唐元和十年(815年),刘禹锡被贬到了连州。很多人听到这个故事的第一反应是:柳宗元不是主动要跟他换吗,怎么还是去了连州?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连州,已经是换完之后的结果了。 朝廷最初给刘禹锡的任命,是播州,也就是今天的贵州遵义一带。
柳州换的是播州,不是连州。柳宗元拿自己的柳州去换刘禹锡的播州,后来事情惊动了御史中丞裴度,他出面斡旋,朝廷才改授刘禹锡为连州刺史。所以,刘禹锡最终落脚连州,背后是两条线共同作用的结果:一条是柳宗元的“以柳易播”,另一条是裴度的朝堂运作。
想要理解这件事的分量,得先回到刘禹锡和连州这段关系的完整时间线上来。很多人以为刘禹锡就是元和十年被贬到连州的,其实他第一次被贬连州,比这早了整整十年。
永贞元年(805年),刘禹锡因为参与永贞革新失败,被贬为连州刺史,但他在赴任途中接到了朝廷的追加处罚——再贬为朗州司马,连州的地界都没踏进去。这一去就是十年,在朗州(今湖南常德)当一个有职无权的闲官。
直到元和九年(814年)腊月,朝廷下诏召回这批被贬的人,刘禹锡和柳宗元才在次年二月重新踏进了长安城。
但回京不等于翻身。元和十年三月,朝廷的决定下来了:柳宗元授柳州刺史,刘禹锡授播州刺史。播州是什么地方?唐宪宗元和年间,整个黔州六县加起来只有一千二百多户,人口不过万余人,在时人眼中是“瘴疠蛮荒之地”。
而刘禹锡那时老母亲已经八十多岁,如果带着母亲去播州,山高路远、气候恶劣,恐怕九死一生;如果不带,母子从此天各一方,等于永别。
柳宗元自己太清楚这种痛了。元和元年(806年),他贬谪永州才半年,随他赴任的母亲卢氏就病逝在永州的佛寺里。他是罪臣,不能亲自扶柩归葬,这件事对他打击极大。九年之后,当同样的命运压到好友头上时,柳宗元做了一个让韩愈直呼“士穷乃见节义”的决定。
他上书朝廷,恳请用自己的柳州刺史去换刘禹锡的播州刺史,原话是:
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
注意,柳宗元并不是拿一个差的地方去换一个好的地方。柳州在广西,虽然偏远,但至少是岭南相对稳定的州郡;播州在当时近乎蛮荒边陲,去那里当刺史,更像是一种流放加惩罚。柳宗元是说:我去播州,让刘禹锡去柳州。
这个举动,本质上是拿自己仅有的那一点“稍好”的处境,去赌好友母子的性命。
但光靠柳宗元的上书,事情未必能成。真正让唐宪宗改变主意的,是裴度的介入。唐代赵璘的《因话录》里记录了一段对话——宪宗当时很生气,说刘禹锡这种人,就该去恶郡,管他有没有老母?裴度回了一句:“陛下素事太后,孝理天下,不当以此言。”
宪宗听罢,沉默不语,最终改授刘禹锡为连州刺史。
所以,改授连州这件事,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柳宗元一上书,皇帝就心软了”的故事。它其实是两股力量叠加的结果:柳宗元以死相请的挚友情义,加上裴度以“孝治天下”为切入点切中了宪宗的软肋。
不同史料对这件事的侧重点差异很大——韩愈写的《柳子厚墓志铭》只提柳宗元的主动请求,没提裴度的作用。这两条线索到底谁的权重更大,至今没有定论。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刘禹锡在连州并不是匆匆过客。他在连州待了四年多——公开资料有“四年半”和“四年九个月”两种说法,具体到任和离任日期都没有可靠的史料记载,但大致时间跨度是清楚的。这四年多里,他干了一件对连州影响极其深远的事:兴学重教。
刘禹锡到连州之前,这座粤北小城连一个进士都没出过。他亲自登台讲学,在州衙里设学堂,四处寻访有才学的青年悉心教导。元和十二年,连州学子刘景考中进士,成为当地第一个金榜题名的人。更传奇的是,刘景的儿子刘瞻后来不仅中了进士,还当上了唐朝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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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连州科举一路开花:唐代广东38名进士里,连州占了12名;北宋广东127名进士中,连州更多达48名,“科第甲通省”的美誉就此传开。
此外,他还把中原的农业机械“机汲”带到了岭南,教百姓用机械灌溉;编撰了医书《传信方》,收录五十多简便验方,用的都是普通百姓买得起的草药,后来这本书还传到了日本和朝鲜。
他在连州留下的七十多篇诗文,也第一次系统性地记录了岭南瑶民的生产生活,成为中原文学里书写岭南少数民族的开山之作。
柳宗元为什么愿意替刘禹锡去播州?韩愈在墓志铭里说的一句话,可能比任何分析都更接近答案:他当时“泣曰”,说完那些话就“请于朝,将拜疏”。不是冷静地权衡利弊,是急到流泪,急到什么都不顾了。
他想到自己贬谪永州时母亲去世的那一幕,想到刘禹锡也是独子,想到这一切如果再来一遍,他无法忍受。所以他说,就算重新获罪,死也不后悔。
柳宗元最终没有去播州,刘禹锡也没有去柳州。元和十年五月,两人在衡阳分别,柳宗元浮舟赴柳州,刘禹锡登陆去连州。这一别,就是永别。四年后,柳宗元病逝于柳州,年仅47岁。刘禹锡后来把他的遗稿编成文集,把他的儿子接到身边抚养,践行了当初的承诺。
这个故事里,连州其实是一个意外。它既不是柳宗元拿柳州换来的,也不是刘禹锡最初被贬的目的地,而是两条线交错之后,命运随手拨给的一个落脚点。
但正是在这个落脚点上,刘禹锡用四年多的时间,把一个偏远小城变成了岭南文教的重镇,他为连州带来的改变在此后数百年间持续发酵,以至于后人说起连州,首先想到的不是它是一个贬谪地,而是它曾经出过那么多进士,曾经有一个“诗豪”在这里教书、治水、写药方,留下了“惟有千山画不如”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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