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刑辩故事系列
---在法律的刻度上洞悉人生
作者：涂国虎律师
“人生的每个瞬间都值得你全力经营，用心体味。”，貌似漫长的人生其实就是由无数个过往所组成，回首过往，总有一些瞬间令人刻骨铭心，叫人感怀不已，之所以坚持将我的刑辩故事持续分享给大家，其实也是帮助自己回忆的过程，身处在国家大变革的时代，我也有幸见证了国家法治进步的点点滴滴，虽然自己全力付出过，但仍有着不少的遗憾，可遗憾也未尝不是另一种收获。“生在世间，人人都被社会赋予了角色，人人被绑缚着无尽的枷锁。”，请大家暂且先忘记这些枷锁，跟随我的思绪，穿越回那个时间的原点，一同见证案件主人公们的悲喜人生！
刑 辩故事之二十五：
高墙内的辩护——被判处缓刑
的年轻国企干部
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看守所的走廊幽长而阴冷，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提着公文包，跟随管教穿过两道安检门，在一间狭小的会见室里坐下。对面是一面冰冷的铁栅栏，栅栏那边，是我今天要见的人——陈某某（化名），某国企原生产工程部部长，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如今涉嫌受贿罪，已被羁押了近四个月。
他出现在栅栏对面时，我几乎没能立刻认出他来。那张曾经在国企宣传栏里挂着标准照的脸，此刻消瘦得颧骨突出，胡茬杂乱地爬满下巴。囚服过于宽大，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单薄。他坐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目光与我触碰的一瞬，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躲开，随即又强迫自己迎上来。
“陈总，我是你的辩护律师，姓涂。”我对他说。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涂律师……谢谢您能来。”
我从包里取出起诉书副本，放在面前的台子上。栅栏那边，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起诉书我看了，指控你利用审批采购、费用结算的职务便利，为张某某等六人谋取利益，收受现金近三十万元。现在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开口。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声音：“涂律师，我是农村出来的，考上大学，进了国企，三十岁出头就当上部长。我爸妈到现在还住在老家的土坯房里，我每个月给他们打生活费，他们到处跟人说我多有出息……我怎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把头深深埋下去，肩膀剧烈颤抖。我隔着栅栏看着他，等他平复。几分钟后，他重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开始讲述。从第一个行贿人说起，哪个供应商，哪笔业务，收了多少现金，在哪个酒店，用的什么借口。每说一笔，他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记忆，又像是在反复咀嚼自己的罪孽。
我一边记录一边追问细节：“这笔两万的，你说你只是打了电话给采购部，没有具体指示？”
“对，”他点头，“我认识那个经销商，他说让我帮忙催一下货款结算，我就打了电话问了一下进度。后来结算是按正常程序走的，我没有要求任何人违规操作。”
“那这笔五万的，你说是在经理办公会上已经讨论通过的项目？”
“是，有会议纪要。我收钱是在项目审批之前，但项目本身是合规的，所有流程都走了。”
两个小时的会见结束时。我收拾好材料，对他说：“我会尽全力。”他点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被管教带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件蓝色囚服的后背上有一道洗不掉的污渍，像一块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认真的查阅案卷材料。案卷里六笔受贿指控，总金额近三十万元。我按时间、事由、行贿人逐笔拆解，重点标注出其中三笔：一笔两万，关联的是他打电话给采购部催货款；一笔五万，关联的是经理办公会已通过的项目；一笔四万，关联的是正常审批流程中的费用结算。这三笔的共同特点是——他利用的是“其他管理人员的职务便利”，也就是所谓的斡旋型受贿，而且所谋取的利益，并不违反法律、法规、国家政策和国务院各部门规章的规定。
我在法律条文上画满了标记。刑法第三百八十八条，斡旋受贿要求“为请托人谋取不正当利益”。而根据两高相关司法解释，“不正当利益”的界定有明确范围。那笔催货款的业务，合同条款清晰，验收合格，只是结算周期略长；那笔五万的项目，连经理办公会的纪要都有，程序完全合规；那笔四万的结算，更是所有票据齐全。这些利益，充其量只是“加快了正常流程”，哪里不正当？
我把辩护意见反复修改了七稿。核心观点三条：第一，指控金额不当，三笔十一万元应依法扣减；第二，他接电话主动到案，并如实供述，依法构成自首；第三，他已全额退赃，且自愿认罪认罚，悔罪态度诚恳，建议适用缓刑。
提交辩护意见那天，承办检察官翻看完材料，只说了句“研究研究”。
开庭的日子来得比预想中快。我走进法庭时，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他的父母，两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母亲一直攥着丈夫的手，父亲则直挺挺地坐着，目光死死盯着法官席旁边的那扇门。后面几排坐着他妻子和几个兄弟姐妹，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相似的、被生活打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表情。
不久，他被法警带进来。换上西装的他看起来稍微精神了一些，但面色仍然苍白。他走进被告人席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旁听席，然后在看见父母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僵住了。母亲已经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父亲别过脸去，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缓缓低下头，双手紧紧握住面前的栅栏，指关节泛白。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公诉人指控的事实和证据基本如卷宗所示，我在质证环节逐笔展开辩护，重点围绕那三笔款项展开论证，从会议纪要的客观性到业务流程的合规性，从法律定义到司法解释的适用条件。陈述到最后，我合上材料，对着法官说：“辩护人认为，不能因为被告人收受了财物，就将后续一切正常履职行为都倒推为谋取不正当利益。法律不能惩罚一个合规的流程，哪怕这个流程的参与者有道德瑕疵。”
审判长没有打断我。
最后陈述时，他站起来，双手微微发抖。他先看向旁听席，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父母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但清晰：“我以前是家里的骄傲。我爸妈种了一辈子地，供我读书，我考上大学那天，我爸喝了半斤白酒，哭了一晚上。我进了国企，当了部长，他们以为我终于熬出头了。但是现在……”
他停住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抬起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我现在才明白，有些底线一旦突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我敬畏法律，敬畏这个教训。我希望法院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走好人生的下半场。”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退庭后，我在走廊里碰见他父亲。老人拉着我的手，粗糙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涂律师，谢谢你。不管判成什么样，我们都认。”我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太轻了。
不久，判决下达，法院部分采纳了我的辩护意见，认定被告人具有自首情节；退赃、认罪认罚、悔罪态度好等从轻、减轻情节全部采纳。主文最后一行写着：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3万元。
我放下判决书，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城市的天际线模糊在水汽里。我想起他在看守所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涂律师，我不甘心。”现在尘埃落定，我不知道他是否甘心，但我知道，他的人生确实还有下半场要走。那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少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国企部长，那个在法庭上痛哭流涕的被告人，都是同一个人。法律给了他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最终能不能成为救赎，取决于他自己。
作者简介
涂国虎
高级合伙人
Tel:13970883319
涂国虎律师系江西华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一级律师，江西省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委员会专家，江西省政法委案件评查专家，江西省首批涉案企业合规第三方监督评估机制专家，江西省药品领域涉嫌犯罪案件认定专家，江西省律协刑事诉讼委员会副主任，江西财经大学兼职硕士生导师，东华理工大学兼职硕士生导师，江西财经大学现代经济管理学院律师学院兼职教授，民盟江西省委盟员，南昌市法学会法律咨询专家。
部分经典案例：原南昌民用建筑设计所所长杨某贪污案（该案最终由检察机关作不起诉处理）、原抚州市商务局局长章某涉嫌受贿案（二审依法改判）、原新余市副市长廖某涉嫌受贿案、原江西铜业上海国际公司董事长苏某涉嫌受贿案、全国优秀公安刑警胡某某涉嫌徇私枉法、受贿罪一案，江西扫黑除恶第一案宜春刘某等涉黑案（二审依法改判）、南昌县曹某涉黑案（检察机关依法作不起诉处理）等。
业务专长：刑事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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