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7年正月二十二日,崇文门外。
于谦被押上刑场那天,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这个亲手打赢北京保卫战、救过大明江山的人,就这样被他曾拼死守护的皇帝下令处死。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冤枉的,包括下令的朱祁镇自己。
但有一个人选择了活下去,然后用接下来十年的时间,把这口气讨了回来。
这个人叫李贤。
李贤是河南邓州人,生于1408年。
他家算得上书香门第,祖上几代都耕读传家,没出过什么大官,但也从没断过书卷气。
李贤打小读书快,目数行下,眼睛扫过去,一行还没读完,下一行就已经进脑子了。
1432年,24岁的李贤参加河南乡试,考了第一名,也就是解元。
次年进京,联捷进士,正式踏入仕途。
进士及第之后,他被授予吏部验封主事,级别不高,但已经是个实权岗位。
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让同僚们瞠目结舌的事。
内阁首辅、少师杨士奇主动给李贤送去一张名帖,意思是想见见这个年轻人。
这种邀请在当时不是普通社交,那是首辅大人在对一个新晋进士抛橄榄枝,等于告诉你:跟我走,前途无量。
李贤的回答是:不去。
同僚们私下都在嘀咕,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首辅邀请,竟然一口回绝?
但李贤有自己的逻辑。
他不是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顺,而是他不想用依附权贵来换取仕途捷径。
真正想在朝堂站稳,靠的不是某个人的庇荫,而是让皇帝和史书都认可你自己的价值。
1449年夏天,大明朝的历史撞上了一堵墙。
宦官王振怂恿明英宗朱祁镇御驾亲征瓦剌,从宣布出征到大军开拔,前后不过两天。
五十余万人马,粮草未备,军心未稳,就这么浩浩荡荡出了居庸关。
李贤当时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因为吏部尚书王直被留守京城,侍郎又病了,他就成了随驾出征的吏部最高负责人。
八月十五日,土木堡。
瓦剌骑兵从四面包抄,明军阵型大乱,溃败如山倒。
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一个个朝廷重臣就在那片黄土地上倒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李贤在乱军里拼命跑。
他距离英宗大帐较远,被溃逃的兵潮冲散,找不到皇帝的方向,只能沿着小路拼死突围。
他后来在自己的《天顺日录》里记下了那一夜:濒死而还。
四个字,轻描淡写,但背后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活下来了。
皇帝没有。
朱祁镇在土木堡被瓦剌俘虏,带回漠北关了起来。
消息传回北京,满朝文武当场哭成一片。
侍讲徐珵站出来说要迁都南京,被兵部侍郎于谦当场骂了回去。
郕王朱祁钰临危受命,在于谦的主持下登基称帝,遥尊英宗为太上皇。
随后,于谦统筹各路兵马,北京保卫战打了四十多天,把瓦剌人赶了回去。
这段时间,李贤跟在吏部尚书王直身边,书写告示,协助稳定局面,始终站在支持于谦抗敌的那一边。
战后,朱祁钰注意到了李贤。
景泰二年(1451年),朝局稍稳,李贤向代宗上疏正本十策。
这份奏疏的内容:勤政、纳谏、节俭、戒声色、厚待功臣、清理冗员,十条建议,字字直指当时的弊病。
朱祁钰看了,觉得说到心坎里了,把这份奏疏写好挂在御案两侧,每天看。
也是在这一时期,李贤先后担任兵部右侍郎、户部右侍郎、吏部右侍郎。
但有一件事让他始终没能迈过去:吏部侍郎的坑,始终没他的份。
原因很简单,于谦举荐了另一个人,项文曜。
李贤心里有没有这根刺?
有。
他后来在《天顺日录》里对项文曜的措辞,说得很难听。
1457年正月十六日凌晨,朱祁钰病倒在床,太子夭折,储位空悬。
南宫的门被一根巨木撞开,武清侯石亨、太监曹吉祥、副都御史徐有贞,带着一队兵马冲了进去,把在里面被关了七年的太上皇朱祁镇扶上轿舆,一路抬进了奉天殿。
天刚亮,在宫门外等着上朝的文武百官,看见走出来的是徐有贞。
他宣布:皇帝复位了。
大臣们抬起头,龙椅上坐的果然是朱祁镇。
朱祁镇改年号为天顺,大封夺门功臣,石亨封忠国公,徐有贞做了内阁首辅。
然后,他做了第一件让天下人都看不懂的事:下令处死于谦。
徐有贞说了一句话:不杀于谦,复辟这件事就成了出师无名。
英宗犹豫了,然后点了头。
李贤在看,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敢说,而是他算清楚了:说了没用,拦不住,反而搭进去自己。
他选择了活下去,然后等待时机。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徐有贞想要拉拢李贤,把他推进了内阁。
理由很简单:徐有贞和石亨、曹吉祥之间,争权夺利的苗头已经冒出来了,他需要一个有能力、有声望的盟友。
李贤欣然答应了。
进阁之后,他表面上帮着徐有贞对抗石亨和曹吉祥,让三方之间的矛盾越搅越乱。
但与此同时,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真正的政事上。
天顺元年,山东闹饥荒,徐有贞扯皮不肯赈灾,说怕官员贪腐,坐看百姓挨饿。
李贤直接顶回去:怕贪腐就不赈灾,眼看百姓饿死,这叫因噎废食。
英宗听了,命令拨粮救灾。
这是他在内阁说的第一句硬话。
不久之后,徐有贞被石亨和曹吉祥联手搞倒,英宗起初把李贤也一起关进了锦衣卫。
但关了一个月不到,英宗就反应过来了:身边没有李贤,他不舒服。
于是李贤官复原职,徐有贞则一撸到底,被发回老家,在郁郁不得志中发了疯。
天顺二年(1458年),李贤升任内阁首辅。
石亨还在。
曹吉祥还在。
这两个人靠着夺门之功,把整个天顺朝的权力格局搅得乌烟瘴气。
石亨的亲戚、门客,靠着夺门功臣这四个字,硬是塞进朝廷的各个衙门,冒领爵位的就有四千多人。
李贤怎么对付他们?
不是正面硬刚,而是一刀一刀慢慢割。
他抓住英宗对石亨和曹吉祥骄横做派的厌恶,一点一点地引导皇帝收紧对这两个人的信任。
英宗曾私下问他:石亨和曹吉祥干预朝政,地方官来京都先去他们门上,怎么办?
李贤的回答不是煽情,也不是慷慨陈词。
他只说了两句话:陛下自己独断政事,依附的人自然散去;那些武将,没有宣召不该频频见天子。
英宗听进去了。
一道旨意下去:非宣召,武将不得随意入宫。
这条规矩,名义上对所有武将,实际上就是专门针对石亨的。
天顺四年(1460年),石亨预谋叛变,事发入狱,死在了里面。
紧接着是曹吉祥。
天顺五年(1461年),曹吉祥的养子曹钦带兵攻入东朝房,直扑李贤。
曹钦逼着李贤起草诏书,替他洗罪。
李贤拒绝动笔。
他被打伤了,裹着伤撑到王翱带人赶来才脱险。
脱险之后,李贤没有歇着,立刻密疏进言,请英宗出兵平叛。
曹钦最终伏诛,曹吉祥被斩于菜市口。
三大夺门功臣,至此全数落幕:徐有贞发疯,石亨死于狱中,曹吉祥被凌迟。
就在这之后,李贤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曹石之乱平息后,英宗又问起夺门之变的事。
李贤说得直接:迎驾则可,夺门岂可示后?
意思是,皇位本来就是陛下的,用迎驾这个说法理所应当;但如果用夺门两个字,就是承认这场政变是非法的,反而把陛下推到一个尴尬的位置,留给后人话柄。
英宗听明白了。
他下令:章奏之中,一律不得再用夺门两字,并且把冒领夺门之功的四千余人一一核查,革除官职。
这一步,才是真正把夺门这件事的是非曲直说清楚了。
于谦不是谋逆,他是被投机者借刀杀人。
英宗心里清楚,只是此前没有人帮他找到一个台阶。
1464年,英宗驾崩,太子朱见深登基,是为明宪宗。
宪宗继位,李贤升任少保、华盖殿大学士。
成化元年(1465年)二月,一个叫赵敔的监察御史上疏宪宗,请求为于谦一家昭雪。
宪宗的回答直接而有力:朕在青宫,早就听闻于谦冤枉。
于谦实有社稷之功,而滥受无辜之惨。
批准了赵敔的奏疏,赦免于谦之子于冕,恢复官职,并遣使谕祭于谦之墓。
于谦,终于沉冤得雪。
这一年,距离他在崇文门外被斩,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李贤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历史学界有不同说法。
从史料上看,正式上疏的是赵敔,宪宗批准的时候,李贤确实在朝堂上。
他早年对于谦有过个人恩怨,这也是史料里白纸黑字写着的事。
但成化二年八月,宪宗在李贤的建议下正式平反于谦,将其子于冕复职。
于谦能在宪宗朝得到平反,离不开天顺朝这九年对夺门功臣的逐步清算,而这场清算的主要推手,正是李贤。
没有石亨、曹吉祥被彻底打倒,没有英宗对夺门二字的重新定性,于谦的平反就没有土壤。
1466年,成化二年冬,李贤在任上病逝,享年五十九岁。
宪宗闻讯,大哭,为他辍朝。
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文达。
《明史》给了他一句话:自三杨以来,得君无如贤者。
这句话说的是:从仁宣之治的功臣三杨之后,能得到皇帝信任、又真正有所作为的首辅,没有谁比得上李贤。
王鏊说他在当时以贿闻,亦颇恣横。
《明史》也说他压制叶盛、排挤岳正、不救罗伦,尤为世所惜云。
李贤在夺门之变后曾落井下石,对于谦等人落井下石,早期的政治行为里有明显的投机成分。
这些批评,并非空穴来风。
李贤的价值,正在于他并不是一个道德完人,却依然在一个道德彻底崩塌的时代里,把事情做成了。
天顺朝是什么环境?
皇帝靠政变复位,朝堂被投机者把持,正直的人已经死了一批,剩下的人噤若寒蝉。
在这种环境里,如果你站出来大喊于谦是冤枉的,于谦已经告诉了所有人答案。
李贤的选择是:活下去,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局面扭转过来。
他花了九年。
这九年里,他没有慷慨赴死,也没有一直沉默。
他在做事,在用人,在给英宗提供一个又一个台阶,让这位犯过大错的皇帝一步一步走向历史的自我纠正。
史赞有言:英宗之复辟也,当师旅饥馑之余,民气未复,权奸内讧,柱石倾移,朝野多故……李贤以一身搘拄其间,沛然若有余。
奖厉人材,振饬纲纪……伟哉宰相才也!
一身搘拄其间,一个人撑着,让它没有垮掉。
他不是最干净的那个人,但他是最有用的那个人。
他没有替于谦去死,但他替于谦讨回了公道。
1722年,清康熙六十一年,李贤与历代功臣四十人同祀历代帝王庙。
明代入祀的,还有于谦。
两个人,同在一个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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