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和方亚萍是一起来的。
七三年春天,两个上海姑娘背着帆布包,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又倒了半天汽车,到了我们村。林秀兰高一些,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方亚萍矮一些,白净,眼睛大,爱笑。两个人住一间屋,睡一张炕,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村里人分不清她们谁是谁,就管她们叫“上海姑娘”。她们也不恼,谁叫都答应。下地干活,两个人一块去,一块回。晚上收了工,坐在院子里,一个纳鞋底,一个看书。有时候两个人小声说话,说到半夜,说的都是上海的事。村里人听不太懂,就知道她们想家。
七七年冬天,回城的政策下来了。
大队部开了会,说上面给了一个名额,两个上海知青,只能走一个。让她们自己商量。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屋里,谁也没说话。煤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林秀兰在纳鞋底,纳着纳着停下来,看看方亚萍。方亚萍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搁在肚子上。
林秀兰说,你咋了。
方亚萍没说话。
林秀兰又问了一遍。方亚萍抬起头,眼圈红了,说,秀兰,我……我有了。
林秀兰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她没吭声,把指头放嘴里嘬了一下。她看着方亚萍的肚子,看了半天,说,谁的。
方亚萍说,村里的小刘。
小刘是村东头刘老三家儿子,跟方亚萍好了一年多了。两个人偷偷摸摸的,谁也没告诉。林秀兰知道这事,但没想到会这样。
方亚萍说,我不敢跟人说,说了我就完了。回不了城,在上海也待不下去,我妈会打死我的。
林秀兰坐在那儿,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照在方亚萍脸上,她脸上全是泪。
林秀兰纳了一宿鞋底。
第二天早上,她去找了大队支书。她说,让方亚萍走吧,我不走。支书说,你想好了?林秀兰说,想好了。支书叹了口气,说,那你以后咋办?林秀兰说,我嫁人。
她嫁给了村里的小学老师,姓赵,人老实,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成亲那天,方亚萍站在人群里,哭得眼睛都肿了。她攥着林秀兰的手,说,秀兰,我欠你的。林秀兰笑了笑,说,你好好过。
方亚萍回城那天,林秀兰去送她。两个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方亚萍攥着她的手不放。林秀兰说,走吧,车要开了。方亚萍说,我会回来看你的。林秀兰说,不用,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方亚萍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林秀兰站在树下。车开了,林秀兰冲她摆摆手,转身走了。
后来方亚萍回了上海,把孩子打掉了。她考上了医学院,当了医生,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忙忙碌碌的,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她给林秀兰写过信,林秀兰回过几封,说家里都好,不用惦记。后来慢慢就断了。
四十年。
去年,方亚萍退休了。她坐在家里,收拾旧东西,翻出来一张照片。是她和林秀兰在村口老槐树下照的,两个人穿着军大衣,扎着辫子,笑得傻乎乎的。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然后她订了机票。
她找到那个村的时候,村子变了。土路修成了水泥路,路两边盖了新房。她站在村口,看着那棵老槐树,树还在,比四十年前粗了一圈。她往村里走,碰见一个老太太,问,赵老师家在哪?老太太指了指村东头。
她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头发全白了,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弯着腰在择菜。她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泥。方亚萍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认出来了。那是林秀兰。
方亚萍走进去,站在她面前。林秀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她老了,眼睛不行了,看不清楚。她问,你找谁?
方亚萍蹲下去,攥住她的手。林秀兰的手糙,全是老茧,硌手。方亚萍攥着那双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喊了一声:秀兰。
林秀兰愣了一下。她凑近了看,看了半天,忽然认出来了。她嘴张了张,说,亚萍?
方亚萍眼泪下来了。
她跪在林秀兰面前,头低下去,抵在她膝盖上。她说,秀兰,我来看你了。
林秀兰放下手里的菜,拿手摸她的头。她的头发也白了,稀稀的,软软的。林秀兰说,你咋来了。
方亚萍说,我欠你一辈子。
林秀兰说,别说了。
方亚萍说,那年要不是你,我跟我那个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林秀兰说,你过得咋样。
方亚萍说,我当医生了,退休了,孩子也大了。
林秀兰说,那就好。
方亚萍跪在那儿,哭得跟四十年前一样。林秀兰拿袖子给她擦眼泪,说,起来吧,地上凉。
方亚萍不起来。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林秀兰手里。林秀兰打开一看,是一张卡。方亚萍说,这卡里有五十万,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着。
林秀兰把信封推回去,说,我不要。
方亚萍说,你拿着。
林秀兰说,日子过得挺好,不缺钱。你拿回去。
方亚萍说,秀兰,你让我做点什么。
林秀兰想了想,说,那你陪我去河边走走吧。
两个人去了河边。那条河还在,水比以前小了。河边那块碑还在,是当年村里给另一个女知青立的。林秀兰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苏老师不?
方亚萍说,记得。
林秀兰说,她走的那年,你刚回城。
方亚萍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河边,风吹过来,河面上起了一层细纹。林秀兰说,亚萍,我不后悔。你走了,我留下了,我嫁了人,生了孩子。赵老师人好,孩子也孝顺。我这辈子没白过。
方亚萍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方亚萍住在林秀兰家。两个人躺在一张炕上,跟四十年前一样。煤油灯换成了电灯,但两个人还是小声说话,说到半夜。
方亚萍说,秀兰,你当年为啥让给我。
林秀兰说,你肚子里有孩子,你留在这儿,这辈子就完了。我没事,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方亚萍说,你傻。
林秀兰说,傻就傻吧。
方亚萍说,下辈子我当姐姐,你当妹妹。
林秀兰笑了笑,说,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
第二天早上,方亚萍走的时候,把那张卡塞在了枕头底下。林秀兰发现了,追出来,方亚萍已经上了车。她从车窗探出头来,说,秀兰,你留着,给孩子们。
林秀兰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车开远了。她攥着那张卡,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了。
后来方亚萍每年都来一趟。有时候春天,有时候秋天,来了就住几天,跟林秀兰睡一张炕,说到半夜。村里人问她是谁,林秀兰说,我上海的姐妹。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让过命的人?评论区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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