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多数光棍到了五六十岁,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四个原因,农村更普遍
我老家在豫东平原上,一个叫刘庄的村子,百十户人家,村东头到村西头走一遍也就十来分钟。小时候我总觉得村子很大,大到能装下我整个童年。后来长大了出去上学、工作,每年回去一两趟,才发现村子其实很小,小到谁家锅里煮的什么,全村人都能闻见味儿。
这些年每次回去,都能少看见几张脸。
不是死了,就是走了。死掉的,大多是老人。走掉的,大多是年轻人。但还有一类人,他们既没死,也没走,却好像凭空消失了。你想起他们的时候,脑子里的画面还停留在好几年前——他们蹲在谁家墙根底下抽烟,或者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打牌,或者在集市上晃荡。然后你忽然意识到,很久没见过他们了。
问起他们去哪儿了,村里人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可能去外地打工了吧”,要么沉默一会儿,说“死了”。
死了。悄没声儿地死了,像一片落叶掉进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我们村这样的人,我知道的就有七八个。都是光棍,年纪在四五十到六七十之间。他们年轻时候也热闹过,也想过娶媳妇、生娃、过好日子。但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剩下来了。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喝酒,一个人过年。再后来,就慢慢不见了。
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后来我总结出了四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身体坏了,没人管。
我们村的李老六,就是这样的。
李老六其实不叫李老六,他叫李全福。因为排行第六,村里人都叫他李老六。他年轻时长得不赖,一米七五的个头,膀大腰圆,干活是把好手。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娶媳妇的事儿一直没着落。
他家穷。兄弟六个,他是最小的。分家的时候,爹娘留下的三间瓦房被哥几个一人一间分了,轮到他,只剩下一张床和一口锅。他哥说:“老六,你还年轻,出去闯闯吧。”他就出去了。
在城里干了几年建筑,攒了点钱,回来盖了两间平房。有人给他说了个媳妇,是个寡妇,带个孩子。他愿意,他娘不愿意。他娘说:“你好歹是个头婚,娶个带孩子的像什么话?”这事儿就黄了。
后来又有人说媒,是个哑巴,他不愿意。再后来,就没人给他说了。
李老六四十岁那年,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医药费自己出的。腿接上了,但落了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重活干不了了。他回到村里,把两间平房卖了,搬回他娘留下的老宅子里。老宅子漏雨,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他也没钱修。
他开始喝酒。一天三顿,顿顿不离酒。便宜的散装白酒,五块钱一斤,他一次买十斤,能喝一个星期。喝完酒就骂人,骂包工头,骂他哥,骂他娘,骂那个寡妇,骂那个哑巴。骂完了就哭,哭完了就睡。
村里人开始还劝他,后来就不劝了。一个废人,劝有什么用?
李老六五十岁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雪下了三天三夜,把路都封了。雪停之后,有人看见李老六家的烟囱两天没冒烟了,就去敲门。门从里面拴着,喊了半天没人应。把门踹开,李老六躺在堂屋地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已经硬了。
法医说是心梗。什么时候死的,没人知道。可能是两天前,也可能是三天前。
他的葬礼很简单。他几个哥凑钱买了口棺材,找了几个本家侄子帮忙,在村后的河滩上挖了个坑,埋了。坟头不高,连块碑都没有。过了两年,坟头上长满了野草,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是个坟。
李老六消失的时候,五十二岁。
第二个原因:没钱了,活不下去。
我们村的王结实,就是这样的。
王结实比我大十来岁,小时候我还跟他一起放过羊。他爹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王结实随他爹,也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他长得不好看,个子矮,皮肤黑,脸上还有一块胎记。家里也穷,就三间土坯房,一下雨就漏。他娘常年有病,吃药把家底吃空了。他爹死的时候,他二十出头,家里就剩他和他娘两个人。
有人给他说了个媳妇,是个跛子,娘家在隔壁县。他愿意,他娘也愿意。但对方要三万块钱彩礼,他拿不出来。借了一圈,只借到一万多。他娘说:“结实,要不咱再等等?”他等着等着,就等到了三十岁。
三十岁那年,他娘死了。他一个人住在三间土坯房里,种着几亩地,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挣的钱刚够吃饭,攒不下。
四十岁那年,土坯房塌了。他没地方住,就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搭了个棚子。棚子是用塑料布和木棍搭的,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村里人看不过去,让他搬到废弃的村小学里去住。村小学是三间瓦房,虽然破旧,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他就搬过去了,一住就是十年。
五十岁那年,他身体不行了。腰疼,腿疼,干不了活。地也种不了了,租给了别人,一年收几百斤粮食。他把粮食卖了,换点钱,买米买面。不够吃的时候,就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村里人有时候给他送点吃的,他不好意思要,推来推去,最后红着脸收下。
五十二岁那年冬天,他感冒了。开始没当回事,在村卫生所拿了几片药。吃了没好,反而更重了。村医让他去县医院,他没钱,不去。拖了半个月,转成了肺炎。躺在村小学那间破屋里,发着高烧,没人知道。
等有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消失的时候,五十三岁。
第三个原因:丢人了,没脸见人。
我们村的赵军旗,就是这样的。
赵军旗跟李老六和王结实不一样。他是当过兵的人,复员之后在村里当过几年民兵连长,说话办事都利索。他长得也精神,浓眉大眼的,年轻时候有不少姑娘喜欢他。
但他眼光高。嫌这个矮,嫌那个黑,嫌那个家里穷。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到了三十岁。三十岁那年,他看上了隔壁村的一个姑娘,姑娘也愿意。但姑娘她爹要五万彩礼,他拿不出来。他想找战友借,战友说:“你傻啊?五万块钱娶个媳妇,值吗?”
他觉得不值。就没娶。
后来有人给他介绍了个二婚的,带个儿子。他不愿意,说:“我赵军旗好歹当过兵,娶个二婚的像什么话?”
再后来,就没人给他说了。
他四十岁那年,从部队战友那里借了点钱,买了辆三轮车,在镇上跑运输。跑了两年,挣了点钱,又被人骗了。一个熟人说要跟他合伙做生意,他把钱投进去,那人跑了。他去找,找不着。报了警,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让他去法院。他去法院,法院说要交诉讼费。他交不起。
那之后,他就变了。不爱说话了,不爱出门了。整天窝在家里,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村里人找他,他不理。村干部找他,他也不理。
他在家里待了十年。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偶尔有人看见他出来买东西,瘦得脱了相,头发胡子一大把,像个野人。他低着头走路,生怕被人看见。
五十岁那年,他把房子卖了。卖了两万块钱,拿着钱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去了新疆,也有人说他其实没走远,就在县城里流浪。
五年后,有人在县城火车站的地下通道里看见一个乞丐,长得像他。那人喊了一声“赵军旗”,乞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走了。
那之后,再没人见过他。
他消失的时候,刚过五十。
第四个原因:习惯了,被人忘了。
我们村的孙老慢,就是这样的。
孙老慢其实不慢,他走路挺快,说话也利索。他叫孙老慢,是因为他做什么事都赶不上趟。年轻时候当兵,超龄了;招工,名额被人顶了;分地,好地都分完了,剩下一块盐碱地给他。他娘说:“你这孩子,就是命不好。”他说:“命不好就命不好呗。”
他认命。别人出去打工,他不去。别人做生意,他不做。别人娶媳妇,他不娶。他说:“我一个人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真的一个人过了一辈子。种着几亩地,养着几只鸡。不跟人打交道,也不跟人结仇。见了谁都是笑呵呵的,但笑完了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他六十岁那年,村里给他办了五保户。每个月有几百块钱,够吃饭了。他把地转给了别人,自己就留了一小块菜园子。每天早晨起来,去菜园子里浇浇水,拔拔草。中午睡一觉,下午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一会儿。晚上喝点酒,看看电视,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就不去老槐树底下了。可能是天冷了,可能是腿疼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没人注意。老槐树底下打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少他一个不少。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发现他家的门很久没开过了。烟囱也没冒烟。去敲门,没人应。把门撞开,他躺在床上,已经死了。
法医说,死了有半个月了。
他的葬礼是村里出的钱。村支书说:“老孙一辈子不容易,咱们送送他。”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十几个。都是村里的老人,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不认识他。
他消失的时候,六十三岁。
这些人,我小时候都见过。
李老六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我路过,会喊:“小子,过来,给你讲个故事。”他的故事永远是那一个——他当年在工地上的事,包工头怎么骗他,他怎么摔下来。我听了无数遍,每次都假装第一次听。
王结实赶着几只羊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羊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追上了,就坐在路边喘气。我路过的时候,他会说:“上学去啊?好好上,别跟叔一样。”
赵军旗穿着旧军装,在村口的大路上走来走去。步伐整齐,像还在部队里。看见我,会喊一声:“立正!”我立正,他就笑,说:“好小子,长大了当兵去。”
孙老慢坐在老槐树底下,面前摆着一盘棋。没人跟他下,他就自己跟自己下。左手跟右手。我问他:“孙叔,谁赢了?”他说:“右手赢了,右手年轻。”
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李老六的坟头在河滩上,被野草盖住了。王结实的坟头在村小学后面,快被雨水冲平了。赵军旗没有坟头,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孙老慢的坟头在公墓里,村里出的钱,很小一块碑,上面就写了三个字:孙老慢。
村里像他们这样的人,还有几个。张家的老大,五十多了,在镇上捡破烂。李家的老二,四十多,在县城看大门。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一年到头见不着人,不知道是还在,还是已经不在了。
他们为什么消失?
因为身体坏了没人管。因为没钱了活不下去。因为丢人了没脸见人。因为习惯了被人忘了。
这四个原因,归根到底,就是一个原因:没有家。
没有媳妇,没有孩子,没有人在乎。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过不下去了,也没人知道。死了,更没人知道。
我有时候想,如果李老六当年娶了那个寡妇,会不会不一样?他摔断腿的时候,有人给他端水送药。他喝酒骂人的时候,有人劝他少喝点。他心梗的时候,有人打120。
如果王结实当年凑够了彩礼,会不会不一样?他娘死的时候,有人陪他哭。他房子塌的时候,有人收留他。他感冒的时候,有人逼着他去医院。
如果赵军旗当年不挑三拣四,会不会不一样?他被人骗的时候,有人帮他出主意。他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有人敲门。他卖房子走的时候,有人拦住他。
如果孙老慢当年……
但没有如果。
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娶媳妇、生娃、过好日子。但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剩下来了。剩着剩着,就老了。老着老着,就没了。
没人记得他们。或者说,记得他们的人,也快忘了。
今年清明,我回了趟老家。给我爷我奶上完坟,我站在河滩上,看着远处。李老六的坟头已经找不到了,那片河滩上长了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的,像水一样。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去了村小学。小学早就废弃了,院子里长满了草。王结实住过的那间屋子,门还在,窗户没了。墙上还留着他用粉笔写的字:今天吃面条。
我摸了摸那行字,粉笔灰沾了一手。
我又去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树还在,比小时候更粗了,树荫更大。树底下没有人,空荡荡的。我坐在树底下,掏出烟,点了一根。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想抽。
烟抽到一半,风一吹,烟灰落在裤腿上。我拍了拍,站起来。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孙老慢的坟。碑还在,字还清楚。我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碑前的杂草拔了拔。然后继续走。
走到村口,碰见村里的老支书。他老了,背驼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眯着眼睛认了半天,认出来了:“哎哟,这不是周家那小子吗?”
我递了根烟,他接过去,我给他点上。
“回来了?”他问。
“嗯,回来上坟。”
“好,好。”他抽了口烟,看着远处,“还记得你小时候,整天跟着那几个光棍后面跑。”
“记得。”
“都走了。”他说,“李老六,王结实,赵军旗,孙老慢。都走了。”
“嗯。”
“你说这人啊,”他吐了口烟,“一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没说话。
他也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年轻的时候,都觉得一个人好。没人管,没人烦。老了才知道,没人管的意思,是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走了,回家吃饭。老伴儿该等急了。”
他背着手,慢慢往家走。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
一个人活着,是为了有人记得。
如果没人记得,那跟没活过,有什么区别?
我回城的那天,路过镇上的养老院。新盖的,三层楼,挺气派。门口挂着牌子:刘庄镇敬老院。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几个老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们坐在轮椅上,盖着毯子,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们中间有没有我们村的人。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至少,他们还有人管。还有人给他们做饭,还有人给他们洗衣服,还有人知道他们活着。
我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答案。
光棍到了五六十岁就消失,不是因为他们死了,也不是因为他们走了。而是因为他们被忘了。
被亲戚忘了,被邻居忘了,被村子忘了。最后,被自己忘了。
那些坐在敬老院院子里的老人,他们可能也快被忘了。但至少,他们还在那里。还在晒太阳。还有人记得给他们送饭。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敬老院的院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几个老人坐在阳光里的身影,像几个小小的逗号,点在灰蒙蒙的背景上。
我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窗外,麦田一望无际,绿油油的。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地涌。
那些消失的光棍,他们就像麦田里的野草。活着的时候,没人注意。死了,也没人记得。但麦田还在,麦子还在。每年春天,麦子发芽,绿了整片地。那些野草,早就被忘了。
但野草也是草。也活过。也在风里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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