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丰县城北门外,官道旁边,张家老店的幌子在风里晃了两下,又垂下去。天色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可那雨就是落不下来。
店里没几个客人,靠窗那张桌上,两个熟人面对面坐着,一碟卤花生,一碟酱牛肉,一壶热酒,已经喝了大半。
李四脸膛黑红,穿着新上身的春装。他在陈家庄当了十几年庄头,管着几十户佃户的地亩水渠,庄户人家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叫一声“四爷”。
对面坐的是神偷密探出身的李二狗,穿着半旧的皂衣,如今靠着衙门的闲差混日子,在安丰县待了大半辈子,哪条巷子哪条沟都熟,嘴也碎,什么消息都到他耳朵里。
李四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咂咂嘴,放下碗时叹了口气。他朝窗外努了努嘴,说:“丘家庄那个陈石头,昨儿个押走了,你晓得吧?”
李二狗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晓得。我昨儿还在县衙门口看见他了,戴着枷,瘦得跟竹竿似的,他媳妇跟在后面,背着个包袱,低着头走路,眼泡肿着。那模样看着人心酸!”
“流放三千里,该是云南那边!”李四又端起碗,这回没喝,只在手里转着,“你说这人的命,真是说不清。早几年陈石头在庄上过得啥样?后来他堂妹嫁进丘家,日子才慢慢好起来,庄头也照顾他,邻居也敬着他。我还想着这孩子总算熬出头了,结果呢?”
李二狗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档子事我在衙门里从头听到尾。刘二夯和孙歪嘴那俩货,喝了酒隔着墙骂人,骂他爹不算还骂人家堂妹,陈石头气急了,一砖头扔过去,就把人砸死了。你说这……他也不是成心的,可人没了就是没了!”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碗放下,烟杆摸出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慢吞吞地升起来。
“二狗,你在衙门里混了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你说说,这命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想想陈石头他爹陈仓米,当年也是老老实实一个人!”
“那年太皇河断流,河底露出来,大家都下去捡东西,他也去了,挖到个箱子,以为是财宝,撬开一股黑气冲脸上,三天人就没了。留下孤儿寡母受了好些年欺负。如今陈石头又流放了,家彻底散了!”
他顿了顿,拿烟杆敲了敲桌沿:“你再看人家王世昌。当年也是在河工上挖泥的穷汉,一锹下去挖出箱金银,如今七百亩地、十几间铺子、一个大商队,儿子在南京当六品官。你说说,都是一个河底,都是挖到的箱子,怎么一个富贵满堂、光宗耀祖;一个要了命、散了家?这算什么?”
李二狗靠在椅背上,酒碗端在手里没喝,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酒面,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四哥,这话还真让你说着了。王老爷那档子事,太皇河两岸谁不知道?三岁小孩都晓得!”
“这些年那些个下河挖东西的人,心里头想的都是王老爷那箱子金银。可他们哪晓得,河底下不光有金银,还有要人命的东西呢。陈仓米那事,知道的人也多,只是没人愿意提,不吉利!”
李四点点头:“可不是嘛。王老爷那事儿传出去,大家都觉得河底下有宝贝,下去翻泥巴的人一茬接一茬。如今夏天随便哪条小河断流了那会儿,河床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跟蚂蚁搬家似的。你说里头有多少人,心里头想的都是王老爷那箱子?”
“可挖着啥了?”李二狗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没什么暖意,“挖着些破铜烂铁、烂木头碎瓦片罢了。真挖出财宝的,你听过第二个?”
“所以我说这就是命!”李四把烟杆搁在桌上,“命这东西,你不信不行。王老爷命好,一锹下去就是金银。陈仓米命不好,一锹下去就是毒气。一样的河底,一样的箱子,差就差在这一锹上!”
李二狗没接话,倒了一碗酒,慢慢喝着,眼睛望着窗外,街上没什么人。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碗,声音低了些:“四哥,说实话,我衙门里头待了这么多年,最看不得的就是那种,好端端一家子,忽然间就塌了。陈石头那案子,柳司吏让我全程跟着,前因后果都清楚。他确实冤,可冤归冤,案子得断,人得判。流放已经是轻的了!”
“他媳妇为何跟着去了?”李四问。
“按律得同流,可只要造一份休书就可以逃掉!”李二狗叹口气,“可那媳妇倒是硬气,说啥都要跟。石头劝她别去,她不听,说你在哪我在哪。走那天她在衙门口站了半天,背个包袱,里头没几件衣裳,就那么等着。我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她说:李爷,人活着就有盼头!”
李四听到这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伸手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的时候,声音沉沉的:“他媳妇这话说得硬气。可这世道,光硬气顶什么用?石头那身子骨本来就不壮实,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又戴着枷干重活,能撑几年?她一个女人家,跟着去受那个罪,日子能好过?”
“那也比一个人在家里守着空院子强!”李二狗说,“两个人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可孩子呢?”李四说,“那孩子才五六岁,留在老家跟着他叔公陈攒金过。爹娘都走了,就剩个孩子跟着老头,将来长大了都不知道爹娘啥样!”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说:“石头临走时候跟我说,他在那边落了籍,日子稳当了,就攒钱让人把儿子送去。这话听着是个盼头,可谁知道要攒多少年?南边那地方,他一个犯了事的人,能攒下几个钱?这话也就是个念想罢了!”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谁也没说话。店里更暗了,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点冷气。柜台后面打瞌睡的掌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李四忽然开口:“二狗,你说那王老爷,他后来那些家业,是光靠那箱子金银挣来的吗?”
李二狗想了想:“那倒不是!王老爷是个能人,有了本钱之后他自己会经营,会做生意,才会把家业做大。换了旁人,就算挖到一箱子金银,未必能守住。这就是命里该不该的问题!”
李四抽了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王老爷如今家世赫赫,放在三十年前,谁能想到一个在河工上挖泥的穷汉能有今天?可人家就有了。这就是命里该有的,躲都躲不掉!”
他抖了抖烟杆:“陈仓米呢?他命里该有啥?该有那一箱子毒气。他躲不掉,撬开了,人就没了。陈石头呢?他命里该有这场官司,躲不掉,一砖头扔出去,人就完了。你说这家子人,是不是命里就没带那个福分?”
李二狗把酒碗端起来,没喝,就那么端着,盯着碗里的酒:“四哥,我在衙门里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顺顺当当一辈子,有的人坎坎坷坷一辈子。你问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可有一条我是看明白了,命里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强求不来!”
他把碗放下:“这话听着不中听,可事实就是如此。老天爷给谁多少,早就算好了。王老爷那箱子金银,是他该得的。陈仓米那箱子毒气,是他该受的。陈石头这场官司,是他该遭的!”
李四听了,沉默了好一阵子。烟杆里的火已经灭了,他没顾上点,就那么拿在手里,眼睛望着窗外出神。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那咱们这些人呢?咱们算啥?老天爷既没给咱们一箱子金银,也没给咱们一箱子毒气。咱们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活着,一辈子平平凡凡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那不挺好的吗!”李二狗说,“平平淡淡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不用像王老爷那样操心几百亩地、十几间铺子,也不用像陈石头那样受流放的罪。老天爷给咱的就是这份平淡,咱接着就是!”
李四把烟杆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在嘴里含了含,慢慢吐出来:“也是。平平淡淡,能吃饱穿暖,家里有口热饭,炕上有个人,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就是好日子了。咱们跟王老爷比不了,也不跟他比!”
他端起酒碗,朝李二狗举了举:“来,二狗,把剩下的酒喝完,我还要回去给佃户分水呢!”
李二狗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碗底空了,李四起身掏钱,李二狗按住他的手,说今儿这顿他请了。
李四笑了一声:“你如今一个跑腿的闲差,能有多少俸禄?还是我来吧!”说着在桌上放了一把铜钱,数也没数,拿起烟杆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二狗,你说王老爷如今过着这日子,夜里躺床上会不会想起当年河工上那锹?”
李二狗想了想:“我估摸着会吧。人嘛,不管现在多风光,年轻时候的事总忘不了。尤其是那一锹,要不是那一锹,他现在说不定还在哪儿扛活呢!”
李四听了叹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风灌进来,李二狗缩了缩脖子。桌上的碗碟杯盏还没收,酒气混着卤花生的味道散在空气里。窗外,天色更暗了,看样子雨就要来了。
李二狗把剩下的酒倒进碗里,一个人慢慢喝着。他想起昨儿个在县衙门口看见的那一幕,陈石头戴着枷往南走,街上有不少人看着,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都是太皇河边上的人。一个往上走了,往上走了很远,远到站在平地上的人抬头都望不见。一个往下走了,往下走得更远,远到这辈子都未必能回得来。
中间隔着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他把酒碗里最后一口喝干净,抹了抹嘴,也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出了店门。
风迎面扑来,带着湿气。他抬头看了看天,嘀咕了一句:“天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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