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公元756年夏天，彼时已中风半身不遂的哥舒翰，被人抬至潼关城上。哥舒翰曾是令吐蕃人闻风丧胆的一代名将，留下了“哥舒夜带刀”的威名，可此时的他连行走都颇为困难，本不愿领兵出战。
他哭着上奏玄宗，认为叛军此行是故意示弱诱我出战，只要牢牢守住潼关，便可拖垮安禄山的叛军。然而催促出战的圣旨接连而至，哥舒翰最终只得痛哭着领命出关。
灵宝西原一役，哥舒翰所率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潼关陷落之后，长安门户大开，安禄山叛军再无阻挡。
这场惨败的责任究竟应当归于谁？是力主逼迫哥舒翰出战的杨国忠，还是最终同意出兵的唐玄宗？
一、废在家的名将，怎么被抬上了战场
哥舒翰早年就以骁勇善战闻名。
他出身于突骑施哥舒部落，父亲曾任安西都护府将领。哥舒翰在与吐蕃的作战中屡立战功，天宝年间攻打石堡城时，他曾下令三日内必须破城，并称若不能攻克便处死副将，最终如期破城。
当时边地百姓专门编出歌谣传唱：“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安禄山早年曾有意拉拢哥舒翰，对他说“你我都是胡人出身，不必过于见外”，哥舒翰却以“野狐向着自己的洞窟嚎叫，是不祥之兆，因为它忘本了”回应，当场令安禄山十分难堪。
二人的矛盾，也自此结下。
可英雄亦难抵疾病侵袭。天宝十四载（755年）二月，哥舒翰在进京途中于浴室洗浴时突发风疾，当场晕厥，许久才苏醒过来，自此半身不遂，只得闲居家中，日常行走都需他人搀扶。
安禄山恰好于同年年底起兵反叛。他以“奉密诏讨杨国忠、清君侧”为旗号，于范阳起兵十五万，对外号称二十万，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唐玄宗先后派遣封常清、高仙芝两位名将率军迎击，最终洛阳失守，二人率残部退守潼关，这本是稳固防线的稳妥部署，却遭到监军太监边令诚诬告，诬陷二人作战不力、丧师失地。唐玄宗盛怒之下，下旨将二人赐死。
赐死二人之后，唐玄宗遍观朝中诸将，才发现此时尚能领兵出征的，唯有闲居养病的哥舒翰。
旨意下达后，哥舒翰以自己病重难以胜任为由推辞，唐玄宗未予准许。哥舒翰只得被抬上马车，带疾赶赴潼关。当时潼关守军对外号称二十万（一说八万，一说十四万三千，各书记载不一），但士兵多为临时招募的新兵，且将帅之间矛盾重重、互不相让。
哥舒翰因中风病重，无法全权处理军中事务，只能将军务交予行军司马田良丘代管，致使大将王思礼与李承光彼此不服，号令不一。
平心而论，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就弥漫着不祥的征兆。
二、杨国忠为什么非要他出关送死
先论杨国忠其人。他是杨贵妃的堂兄，凭借外戚身份得以进入朝堂，李林甫去世后接任宰相，身兼四十余职，在长安城中权势滔天、骄纵专横。
他执政期间最为误国之事，便是两次发动征讨南诏的战争，前后折损兵力将近十六万人。便是这样的人，偏偏心性狭隘、最善记仇，又贪生怕死。
杨国忠与哥舒翰的嫌隙，是由哥舒翰主动结下的。
安史之乱爆发前，安思顺即安禄山的堂兄，曾多次上书奏明安禄山将要谋反，唐玄宗念其有功未予治罪。哥舒翰素来与安思顺有旧怨，镇守潼关期间，他伪造了一封安禄山写给安思顺的书信，同时列出安思顺七条罪状上奏朝廷。
最终同年三月，安思顺兄弟被赐死，天下人都清楚此案是冤案。杨国忠当时无法解救安思顺，自此对哥舒翰既怀恨在心，又心存忌惮。
更令杨国忠寝食难安的是，有人提醒他：“天下兵马皆握于哥舒翰手中，他若是引兵西进长安，您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
杨国忠闻之大为惊惧，立刻上奏朝廷称，潼关虽屯有重兵但未设置后备兵力，请求募兵三千增防，又派亲信杜乾运领兵屯驻霸上，名义上是防备叛军，实际是用以提防哥舒翰。
哥舒翰何等人物，一眼便识破了杨国忠的用意。他上奏朝廷要求将霸上的万余名兵马划归潼关指挥，随后召杜乾运前来议事，寻了个罪名将其处斩。
杨国忠闻讯惊惧不已，对自己的儿子说：“我恐怕将来死无葬身之地了。”
自此之后，杨国忠便打定主意，必欲致哥舒翰于死地。
当时叛军大将崔乾祐驻守陕郡，故意收旗息鼓示弱，摆出毫无防备的姿态。有人据此向唐玄宗奏报：“叛军守备空虚，可以出击。”唐玄宗听信了这一说法，催促哥舒翰出关收复陕郡、洛阳。
哥舒翰心急不已，上书奏明：“叛军远道而来，最希望速战速决，我军坚守不出方为上策。况且叛军故意示弱，分明是诱敌之计。”
郭子仪、李光弼也从河北前线送来奏书，表述更为直接：“哥舒翰年老患病一事，叛军早已知晓。一旦他领兵出关，倘若战败，长安便陷入危局。”
可唐玄宗对此一概不听，“续遣中使趣之，项背相望”，催促出战的使臣接连不断，络绎不绝。
事已至此，哥舒翰别无选择，只能恸哭着领兵出关，《新唐书》中对此的原文记载便是“恸哭出关”。
一位半身不遂的老将，痛哭之后仍要奔赴战场，想来便令人心生怆然。
三、灵宝西原，二十万大军怎么一夜打没的
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初，哥舒翰领兵离开潼关，在灵宝西原与崔乾祐所部叛军遭遇。
灵宝西原地势险恶，属于兵家所说的绝地——此处南靠群山，北临黄河，中间仅有一条长约七十里的狭窄山道。
崔乾祐早已提前在险要位置设下伏兵，只待唐军进入包围圈。哥舒翰最初尚且谨慎，乘船行至黄河中央观察敌情，见崔乾祐所部兵力不多，便认为有机可乘，催促大军急速前进。唐军进入隘道后，兵力完全无法展开，叛军从高处向下投掷石块，唐军死伤惨重。
战事持续到后期，哥舒翰登上北面高地，部署三万士兵沿河岸列阵击鼓，命王思礼率领精锐部队作为先锋，后续跟进十万主力部队。
崔乾祐所部排列的阵型看似杂乱无章，进退毫无章法，实则将五千名陌刀手埋伏在阵后。唐军官兵见状都十分轻视，指着对面叛军嘲笑：“就这阵势，擒获敌军再吃饭都不晚”（《新唐书》原文记载为：“禽贼乃会食”）。
双方接战后，崔乾祐命部队稍稍后撤，伪装出要溃败逃走的态势，唐军果然信以为真，彻底放松了戒备。此时埋伏在阵后的叛军突然冲出，与唐军展开死战。
哥舒翰此前用毡布包裹马车，在毡布上绘制龙虎图案试图威慑叛军，本想借此冲开叛军阵线，不料叛军却用木柴阻塞道路，又借着顺风纵火，滚滚浓烟遮蔽了天地。唐军无法看清前方战况，误将同袍当作敌军厮杀，直到尸横遍野才反应过来。溃败的唐军一部分涌入山谷，一部分跳入黄河逃生，河边停靠的运粮船被争抢登船的溃兵压沉了数百艘，还有士兵抱着盾牌顺流漂流逃命。
唐军一路败退至关潼关城外，而潼关城外原本挖有三道壕沟，溃兵争相奔逃涌入城中，不少人失足坠入壕沟，后续溃兵直接踩着前人的尸体向前冲，三道壕沟竟硬生生被尸体填满。
此番战事，唐军号称出战二十万大军，最终收拢的残兵不足八千人。哥舒翰带领数百骑兵退回潼关，本打算收拢残部继续坚守，不料部将火拔归仁等人突然发动哗变，将哥舒翰捆绑起来，押送至洛阳投降叛军。
四、潼关一失，大唐的天就塌了
潼关失守后，长安直接暴露在叛军兵锋之下。唐玄宗惊恐不已，于六月十三日凌晨仓皇出逃，随行仅宰相、太子与数百侍从，满朝文武当日清晨仍正常入朝，全然不知皇帝已然出走。
一行人逃至马嵬坡时，士兵拒绝继续前行。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率先发声：“如今天子流离，社稷失据，这一切难道不是杨国忠造成的吗？”
乱兵随即蜂拥而上，将杨国忠乱刀砍杀，他的妻子与子女也未能脱身。
随后士兵又逼迫唐玄宗赐死杨贵妃，一代宠妃就此殒命于此。唐玄宗痛哭之后，只得继续向蜀地行进，太子李亨则选择留了下来，并在灵武登基即位，即后世所称的唐肃宗。
再说被押送至洛阳的哥舒翰。安禄山见到哥舒翰后，十分得意地问道：“你往日素来瞧不起我，今日又做何说法？
”哥舒翰为保全性命，低头向安禄山谢罪：“我有眼无珠，未能识得陛下，才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安禄山大喜，随即任命哥舒翰为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打算借哥舒翰的名望招降唐军将领。
然而哥舒翰的这一选择终究是错了。
他写信招降昔日旧部，反被唐军将领痛斥，指责他不能以死殉节。安禄山见哥舒翰已然没有利用价值，便将他囚禁于禁苑之中。
次年，安庆绪弑父篡位，在兵败逃往邺城之前，将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余名俘虏全部处死。
哥舒翰离世之时，大唐朝野已无人记得他当年在临洮披甲夜战的旧景。唐代宗即位后，追赠哥舒翰为太尉，赐谥号“武愍”，算是为这位名将的一生做了一个交代。
五、这口锅，到底该谁背
我们暂且不必急于将全部罪责归于哥舒翰。
《旧唐书》的史臣已有明确论断：“观杨国忠之奏事，边令诚之护戎，又掣肘于军政者也，未可偏责三帅，不尤伊人。”其意是说，前有杨国忠随意上奏干预，后有边令诚这类监军从中牵制军政，确实不能将责任全部归咎于三军统帅，应当追究从中作梗之人的责任。
关于杨国忠的责任，蔡东藩在《唐史演义》中已有极为严厉的评判：“国忠忌翰，促令陷贼，潼关不守，亟议幸蜀……陷翰犹可，陷天子可乎？”
杨国忠为保全自身的相位与身家性命，逼迫名将身陷死地，甚至连皇帝都因此陷入危局，这份责任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推脱。
但哥舒翰本人对此事亦负有责任。
《旧唐书》记载其“军中之务不亲，委任又非其所”，当时哥舒翰已病重无法处理军务，却将军队事务托付给争权夺利的部属，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他诬杀安思顺，更是让自己的处境愈发困窘。论忠诚，他比不过宁死不降的颜杲卿；论气节，投降叛贼苟全性命这段过往，他永远无法洗白。
至于唐玄宗，才是此事真正的最终责任人。
杨国忠是由他一路宠信提拔，安禄山是经他一步步扶植壮大，催战的圣旨也是由他亲自下达。他既放权给臣下又从中加以牵制，信任宰相却猜忌领兵将领，最终亲手将大唐盛世葬送。
清代诗人吴镇在《哥舒翰纪功碑》中写道：“渔阳烽火来，关门竟不守。惜哉百战雄，奸相坐掣肘。”奸相是摆在明面上的利刃，而握持这把刀的手，正在长安宫中。
结语
此次潼关失守的责任，杨国忠难辞其咎，唐玄宗需承担更大的责任，哥舒翰本人亦不能免除干系。
一场本可守住关隘的战事，最终毁于私人恩怨与君主昏聩，这才是最令人慨叹的结局。哥舒翰一生未曾败于吐蕃之手，最终却折在一道催战圣旨之下。
细细审视这段历史便可发现，从潼关失守到长安陷落，前后不过短短数日。倘若当初那道催战圣旨晚发几日，大唐的命运是否会走向不同的走向？欢迎各位在评论区一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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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与参考书目 一、文中引文出处 1.《旧唐书·哥舒翰传》："至土门军，入浴室，遘风疾，绝倒良久乃苏。因入京，废疾于家。"（哥舒翰中风事） 2.《新唐书·列传第一百一十一》："翰窘不知所出。六月，引而东，恸哭出关。"（哥舒翰痛哭出关） 3.《新唐书·列传第一百一十一》："禽贼乃会食。"（唐军嘲笑叛军阵型语） 4.《新唐书·列传第一百一十一》："贼知翰老且耄……若师出潼关，变生京师，天下怠矣。"（郭子仪、李光弼劝谏语） 5.《旧唐书》史臣曰："观杨国忠之奏事，边令诚之护戎，又掣肘于军政者也，未可偏责三帅，不尤伊人。" 6.《旧唐书·哥舒翰传》："军中之务不亲，委任又非其所。" 7. 蔡东藩《唐史演义》第五十一回："国忠忌翰，促令陷贼，潼关不守，亟议幸蜀……陷翰犹可，陷天子可乎？" 8. 吴镇《题哥舒翰纪功碑》："渔阳烽火来，关门竟不守。惜哉百战雄，奸相坐掣肘。" 9. 民歌《哥舒歌》："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10.《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七："禄山发所部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凡十五万众，号二十万，反于范阳。" 二、主要参考书目与文章 1. 用户提供：《哥舒翰》（维基百科条目）、《安史之乱》（维基百科条目）、《杨国忠》（维基百科条目），2026年收录。 2. 范文澜、蔡美彪《中国通史》（第四编）："唐玄宗杀了高仙芝、封常清，任命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率兵八万讨安禄山。哥舒翰有中风病，固辞不敢奉命。唐玄宗不许，哥舒翰只好带病出征。" 3. Denis Crispin Twitchett《剑桥中国史》第三册（隋唐卷）第七章："杨国忠最迫切需要的是一强有力的军事盟友。他选中了唯一与安禄山明显为敌的突厥将领哥舒翰……哥舒翰拥有庞大的军队，总数达14.3万人。" 4.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二十三：论哥舒翰起用与唐廷用人得失。 5. 人民网云南频道《大唐兵变马嵬驿》（2020年）："六月四日，万般无奈的偏瘫将军哥舒翰，扶膺悲哭后引兵出关。" 6. 谢采伯《密斋笔记》："迫于君命，恸哭而出，潼关丧师二十万，仅存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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