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三年,保定府乡下有个丫头叫春杏,家里孩子多得像一窝小猪崽,她排老四,八岁上就被亲爹换了三斗高粱,卖进了县城赵家。赵家开着粮铺布庄,老爷赵德厚四十出头,胖得走路带喘,见谁都笑眯眯的,可那笑就跟抹在脸上的猪油似的,看着亮堂,一摸黏手。太太刘氏瘦高个儿,脸上粉擦得能刮下二两,说话细声细气,可那双眼珠子一转,就跟剃头刀子似的,嗖嗖地往人肉上刮。春杏头三年干的都是粗使活计,劈柴烧火倒马桶,冬天手裂得跟小孩嘴似的,夏天背上痱子摞痱子,可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几十个铜板,比在家饿肚子强。她娘来瞧过一回,隔着后门塞了双纳了一半的鞋底,嘱咐她攒钱赎身嫁人,春杏蹲在门后头哭了半晌,抹干眼泪接着扫地——穷人家的闺女,眼泪不值钱,掉了也没人捡。
到了十一岁上,太太把她叫进屋,围着她转了两圈,捏胳膊摸屁股,嘴里念叨“长开了,好生养”。春杏不懂啥叫好生养,只觉着那手凉得跟井水泡过似的,掐得她生疼。打那起她进了太太屋,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活轻省了,可太太那双刀子眼时时刻刻剜着她。老爷偶尔瞟她一眼,说这丫头周正,太太就接一句“我挑的”,那口气跟挑瓜拣菜没两样。十三岁那年太太开了口,说让她通房。春杏问啥叫通房,太太说就是晚上伺候老爷。春杏说那不有您吗,太太说我有我的事,你替我一程。话说到这份上,哪有丫头置喙的余地?俗话说“端人碗,服人管”,卖身契攥在人家手里,让你圆你就得圆,让你扁你就得扁。
头一回伺候老爷那晚,春杏手抖得解不开扣子,老爷一身酒气熏得她脑仁疼。太太撂下句“你留下”就出了门,门一关,老爷拽她上床跟拽个枕头似的。她不懂,怕,可不敢动。老爷折腾完倒头就睡,呼噜打得房梁掉灰,她躺在旁边下身疼得钻心,咬碎了牙没吭声。第二天褥子上洇了血,她偷偷搓了洗了。打那以后隔三差五就得伺候一回,有时在太太屋,有时在书房。太太每次都撵她去,不去就瞪眼。春杏躺自己炕上瞅着房梁想,这就是通房丫鬟的命,认了吧,谁让咱是买来的呢。她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心里揣着娘那句话,盼着哪天能赎身出去。
可太太心里那本账算得比算盘珠子还精。她嫁进赵家八年,生了俩闺女,愣是没见着儿子的影。老爷嘴上不说,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太太急得求医问药烧香拜佛,后来一拍脑门想出个借腹生子的招——让春杏怀上,生了儿子抱到她名下养着,老爷有了后,她有了儿,两全其美。谁知春杏肚子不争气,一年多没动静。太太骂她“养头猪还能下崽”,春杏委屈,说老爷喝多了就睡,不喝多也……太太打断她,说你别说了。得,又换法子,天天早上灌一碗黑乎乎的药,苦得能让人翻白眼。春杏问是啥药,太太说是避子汤。春杏说您不是让我怀吗,太太说我现在改主意了。喝了半年多,每月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滚,她偷偷倒过一回药,结果怀上了,高兴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去报喜。太太脸刷地白了,抬手一巴掌:“贱蹄子,你敢自己做主!”当晚一碗浓药灌下去,让人按着她,春杏挣得像条搁浅的鱼。半夜肚子疼得刀绞一般,流了一摊血,昏过去两回。醒过来太太站炕边撂下句“以后老实点”。春杏说“是”,心里那点热乎气儿彻底凉透了。
可更恶心的还在后头。太太又改主意了,说还是得让她生,生了儿子抱过来养,春杏当奶妈,将来跟着享福。春杏问老爷知道吗,太太说商量好了。春杏说那行。太太加了个条件:以后老爷找她伺候,她得在边上看着,学着点。春杏脑袋嗡一下,太太眼一瞪:“你是通房丫鬟,主母让你伺候你就伺候!”打那晚起,每回老爷太太行房,春杏就戳在床边当木头桩子。太太一边弄一边现场教学:“春杏你看好了,老爷喜欢这样,你学着。”春杏脸上烧得能烙饼,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挪不动。完事了还得递汗巾子递水递痰盂,换褥子擦地洗帕子。蹲井边搓床单时她吐了一回,吐完接着搓,边搓边想:牲口配种还有个棚子遮羞呢,我连棚子都没有,我就站床边上瞅着,完了还得收拾。这哪是丫鬟,这是活牲口。
十五岁那年太太终于怀上了,立马翻脸让春杏搬后院柴房,离老爷远远的。春杏跟劈柴的刘婆子住一块,刘婆子问她得罪太太了?春杏说不知道。刘婆子咂咂嘴:“太太那人,用你时拿你当人,不用你时拿你当狗,你小心着点。”太太生了个大胖小子,赵府摆了三天流水席,春杏远远瞅着那孩子想,本该是我生的,可这话烂肚子里也不敢往外蹦。孩子满月那天太太把她叫去,说给找了婆家,城外马棚老周,四十多了死了老婆带个小子。春杏说不嫁,想赎身。太太问你攒了多少,春杏说五两。太太鼻子一哼:“五两银子够干啥?你吃我的喝我的这些年,五两就想走?你要不嫁,我把你卖窑子里去!”春杏当晚揣着五两银子从柴房后窗翻出去,刘婆子给留的后门,她头也没回跑出城。她娘吓得直哆嗦:“赵府能饶你?”春杏说那我回去等死?连夜奔了保定府三姨家,后来给人家洗衣裳当老妈子摆小摊,攒钱支了个煎饼摊子,一天挣几十个铜板,够吃够喝。
有人给她说媒,她说不嫁。人家问为啥,她说当过通房丫鬟,人家就不言语了。她不怪人家,自个儿也不想嫁——在赵府那几年,该看不该看的都看了,该受不该受的都受了,她不想再伺候谁了,就想一个人清清静静过日子。如今春杏六十八了还在保定府摊煎饼,夜里睡不着想起赵府那些烂事就恶心,恶心完翻个身劝自个儿:都过去了,你跑出来了,你活成了个人。她常跟来买煎饼的小闺女们念叨:“别觉着嫁进大户人家是好事,通房丫鬟比牲口强不了多少。陪老爷睡觉还不算最屈辱的,最屈辱的是人家弄的时候让你在旁边瞅着,弄完让你收拾。牲口还有个棚子呢,你连棚子都没有。”小闺女们有的撇嘴有的不信,春杏就笑:“你们不信就当奶奶放屁,可记住了,别把自己不当人。你把自己当人,别人才把你当人;你不把自己当人,别人就把你当牲口。”这话她记了一辈子,靠着这话她跑出来了,靠着这话她活成了个人样。
您说,这世上还有多少春杏没跑出来呢?那些深宅大院里,还有多少丫头片子站在床边当木头桩子、蹲在井边搓床单搓到吐呢?老话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可我倒觉着,宁可在外头摊煎饼风吹日晒,也别在深宅大院里当那号“通房”——那哪是通房啊,那是把人的脸皮扒下来踩在脚底下,还得让你笑着说“踩得好”。春杏算是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穷不怕,苦不怕,就怕把自己活成了别人手里的家什,用完了往墙角一扔,连声“劳驾”都换不来。她如今摊煎饼摊得堂堂正正,面糊往鏊子上一浇,滋啦一声响,翻个面儿,金灿灿的——这声响这颜色,比啥“通房”的名头都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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