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邦调任集团军军长,命令宣布后的第五天,他给老家柳沟村的村支书打了个电话,问村东头老爹的坟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村支书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在是在,就是这两年村里搞开发,路修得有点乱,你回来可能找不着道。周正邦说没事,我自己走。他没让部队派车,也没带警卫员,坐的是外甥周小勇那辆跑了八年的银色面包车,后座上搁着两瓶酒、一箱牛奶,还有给老母亲买的一件羽绒服。
车子拐下国道,上了进村的土路。周正邦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地里烧秸秆的味儿。他十七岁当兵走的时候,这条路还是碎石子铺的,骑自行车颠得屁股疼。现在路面被压得坑坑洼洼,一看就是大车碾的。周小勇握着方向盘,嘴张了几回,到底还是说了:“舅,前面可能有人拦。”
周正邦问拦什么。周小勇说村里有个马老四,早年在外面混,后来回村说是搞农业开发,把村口那条路一拦,外来车进村一律交钱。五十起步,大车另算。村里人拉化肥、收粮食,只要过他那道卡子,都得留下买路钱。有人告过,没用。马老四放话出来,说这条路是他出钱修的,谁不服谁自己飞进来。
周正邦没吭声。他想起来,这个马老四他认识。比他大七八岁,小时候在村里就是有名的混不吝,偷过周正邦家院墙外头那棵枣树上的枣,被周正邦他爹追出去半条巷子。后来马老四出去闯,十几年没音信。再回来的时候开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见人就递烟,嘴上挂着“带乡亲们致富”。周正邦那时候已经在部队当团长了,偶尔听老家的人提起来,说马老四在村里圈地,搞大棚,跟镇上的人吃吃喝喝,场面挺大。他没往心里去。一个村一个活法,他管不着,也轮不到他管。
可有一件事他往心里去了。三年前他娘在院子里晒玉米,马老四要占她家地头扩路,老太太不让,推搡了两下,老太太摔在门槛上,胯骨裂了。周正邦当时正在西北带队搞演习,接到电话人回不来,是堂弟周正民把人送去的县医院。后来马老四托人送了五千块钱,说是“误伤”,老太太住院花了八千多,剩下的周正民垫的。周正邦在电话里跟周正民说,这钱我回头给你。周正民说哥你别管了,五千就五千吧,马老四那人惹不起。周正邦把电话挂了,在帐篷外面站了很久。那一年他刚好从师长提副军长,命令还没下,他谁也没说,说了也没用。
车子颠了一下,停住了。周正邦抬头,一根碗口粗的钢管横在路中间,两头架在水泥墩子上。钢管后面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在刷手机,一个拿根牙签剔牙。旁边立着块木板,红漆写着:进村车辆,自觉缴费。底下用黑笔补了一行小字:小车五十,大车一百。概不赊账。
周小勇按了一下喇叭。剔牙那个慢悠悠站起来,走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看了一眼车牌,拿手背敲了敲车窗:“哪来的?”
“县城的,回村看亲戚。”周小勇说。
“五十。”
“我就进去一会儿,出来还过。”
“出来另算。”
周小勇看了周正邦一眼。周正邦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穿了一件旧棉夹克,脚上是一双黑布鞋,站直了身子,个头比那个剔牙的高出半个头。他没看剔牙的,看了一眼钢管后面那间蓝皮活动房,房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柳沟村道路管护站”。字是打印的,底下盖了个红戳,但戳上的字模糊得很,看不出是哪一级的章。
“这卡谁设的。”周正邦问。
剔牙的上下打量他,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嘴里的牙签换了个边:“马总设的。你认识马总?”
周正邦没接这个话,又问了一句:“收费有没有批文。”
剔牙的笑了一声,扭头朝活动房喊:“四哥,有人要看批文。”活动房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壮实男人,黑夹克,手上戴个金戒指,嘴里叼着半截烟。周正邦一眼就认出来了。马老四比小时候胖了两圈,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可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东西没变,还是当年偷枣被逮住时那股混赖劲儿。
马老四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松回去,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拿手指头弹了弹烟灰:“哟,这不是正邦吗。多少年没见了。听说你在部队当大官了?”
“回来给我爹上坟。”周正邦说。
马老四点了点头,像是真在感慨:“你爹那人,好。当年追着我打,打得对。”他指了指钢管,“不过一码归一码。这路是我修的,花了四十多万,村里没出一分钱。收点过路费回本,天经地义。你是村里出去的,按理不该收你的,可规矩立了,我自个儿破了,后面人不好管。”
周正邦看着他,没动气,也没笑。“马老四,你修路花了多少钱,账目拿出来,我按银行利息给你算。路归村集体,卡撤了。”
马老四脸上的笑这回真挂不住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碾了碾:“正邦,你在部队管多少人我不管,回了柳沟,这事你说了不算。你要上坟,我不拦着,五十块钱交了,你过去。你要跟我掰扯这个,那你今天就别过去了。”
旁边剔牙的往前凑了一步。周小勇从驾驶座上下来,站到周正邦侧后方,手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周正邦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周小勇站住了。
周正邦把棉夹克的拉链往上提了一截,两只脚并拢,膝盖绷直,腰挺起来,下巴收回去。他没有敬礼,只是站成了一个立正的姿势。这个姿势他在部队站了三十多年,从排长站到军长,从训练场站到演习场。此刻站在老家的土路上,站在一根拦路的钢管前面,他站得跟站在阅兵队列里一样稳。
“我是回家探亲来的。”他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你这卡哨,到底谁设的,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把你们镇上管事的叫来,再把你那个收费的批文拿出来。拿不出来,这条路今天谁也别想拦着。”
马老四的脸沉下来了。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背过身去说了几句。钢管后面刷手机的年轻人站起来了,剔牙的把手插进兜里。路上已经围了几个村里人,远远站着看,没人上前。周正邦扫了一眼,看见一张熟面孔,是小时候住隔壁的何叔,老头缩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铁锹。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一辆白色桑塔纳从村里开出来,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镇政府的灰夹克,另一个夹着公文包。灰夹克老远就伸出手,说周军长,误会误会,不知道您今天回来。马老四在旁边脸色变了变,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周正邦跟他握了手,没多寒暄,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修路的钱怎么算,收费的批文有没有,没有批文谁给的胆子设卡,今天当着村里人的面说清楚。灰夹克额头冒汗,公文包那位翻出一张纸,说收费是报备过的,但只针对外来营运车辆,本村和探亲访友的不在此列。马老四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他们这车——”
“探亲访友。”灰夹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钢管被抬开了。周正邦没急着上车,走到何叔面前,叫了一声叔。何叔握着铁锹把的手松了松,嘴瘪了两下,说正邦啊,你爹的坟在东坡,我前天才去拔了草。周正邦说谢谢叔,回头我去看你。何叔点了点头,退到人群里去了。
周正邦上了车,周小勇打火,车子慢慢从抬开的钢管旁边驶过去。后视镜里,马老四站在路边,黑夹克敞着,手插在腰上,一动不动。灰夹克和公文包上了桑塔纳,跟在后面也进了村。
后来周正邦才知道,马老四那个“道路管护站”没有在交通部门备案,那个红戳是他自己找人刻的。镇上不是不知道,是没人愿意捅这个篓子。马老四在村里圈了三十多亩地搞大棚,用的全是口头协议,租金一年一给,给多少他说了算。有村民不肯租,他就把进地的路一封,机器进不去,水渠给你断掉。何叔家那两亩菜地就是被他这么逼着租出去的,一年给八百块钱,何叔在镇上打零工,一天还能挣一百二。
周正邦上完坟,在村里待了三天。他没再去找马老四,也没去镇上拍桌子。他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让周小勇把村里愿意说话的几户人家叫到老宅院子里,搬了几条板凳,泡了一壶茶,一家一家听。谁家地被占了,谁家被收过路费,谁家去镇上告过、回来被穿了小鞋,全拿笔记下来。字写得工工整整,跟他在作战室标图一样。
走的那天早上,他把那几张纸装进一个牛皮信封,交给了县里来送他的一个熟人,什么话也没多说,只讲了一句:“我不在地方上任职,不越权。材料你们按程序办,办到什么程度,给我一个回话。”
半年后,马老四的收费卡子被县交通局和市场监管局联合取缔,大棚用地的租金重新议价,何叔拿回了自家菜地的经营权。马老四本人因为非法经营和敲诈勒索,被判了刑。消息传到部队的时候,周正邦正在看新兵训练计划,他把手机放下,跟旁边的参谋说了句:“接着念。”
他没有高兴,也没有解气。马老四被抓了,可村里那条路还是坑坑洼洼的,何叔的菜地荒了两年,重新拾掇起来没那么容易。他娘胯骨好了之后走路一直有点瘸,阴天下雨就疼。这些事情,一个判决书抹不平。
第二年春天,周正邦个人掏了一笔钱,把柳沟村口到东坡坟地那条路重新铺了水泥。没有挂牌子,没有立碑,连村里人都不知道是谁出的钱。周小勇问他图什么。周正邦说,不图什么,我爹在那儿躺着,我娘还得走那条路去给他上香,铺平了,老太太少颠两下。
他依旧是那个从柳沟村走出去的穷小子,只是如今站的地方不一样了。站在那个位置上,他可以选择用五十块钱过路费把车开过去,上完坟就走,谁也不知道军长回来过。他也可以选择打电话让县里来人把卡子拆了,不用自己动一下手。可他选了第三种。下车,站直,把话说在明处。那一声“我是回家探亲来的”,不是说给马老四听的,也不是说给镇上的人听的。他是说给自己听的,提醒自己,走再远,官再大,回到这条路上,你就是柳沟村周家的儿子。路被人拦了,你得问一句为什么。别人不敢问的,你得替他们问出来。
马老四服刑期间,他老婆带着孩子搬去了县城,大棚转给了外村一个种草莓的。何叔重新种上了菜,每天早晨蹬三轮去镇上卖,过村口的时候不用再交二十块钱了。他有时候会跟买菜的人念叨一句,说村里出去的那个周家老大,小时候光着脚在田埂上跑,现在当了大官,回来还是穿布鞋。
周正邦后来再回柳沟,何叔总要往他车上塞两把青菜。周正邦说叔你留着卖钱。何叔说不值几个钱,你拿着。两个人在村口推来推去,最后周正邦收下了,何叔才肯松手。
你觉得,周正邦当时下车立正说那句话,是憋了太久的火气,还是一个军人在那个位置上必须做出来的选择?换作是你,忍了十几年,手里有了足够的分量,你会用哪种方式把这道卡子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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