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光先生先生的草书,在当代书坛倍受争议。有人叹其气韵淋漓,直追前贤;也有人斥其笔法粗放,不合古法。然而,恰是这些争议,激起了无数观者心中潜藏的审美渴望 —— 人们迫切想知道,究竟应当怎样去欣赏他的草书。
其实,这个看似深奥的问题,答案并不复杂。审美从来是有门槛的,观者的学养、阅历与见识,决定了其所能理解与接受的艺术水平。面对同一件作品,各人所见不尽相同,这并非作品高下有别,而是观者心眼的远近各异。
因此,硬性地去理解一件自己并不喜欢的作品,是非常不合理的。审美若不能发自内心的感动,而靠理性的勉强与说服,便已背离了艺术的本义。张旭光先生的草书尤其如此,它从不迎合迁就,更不屑于讨好,唯有真心向往者方能得其门径。
所以,书法审美第一要义,便是尊重自己 "第一眼" 的感觉。这第一眼,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判断,而是直觉在刹那间的判断,是最诚实、最不加掩饰的反应。它往往比任何理论都更准确地揭示出,作品与观者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联系。
倘若第一眼便觉索然,甚至心生抵触,那便说明作品与观者的审美完全绝缘。此时,完全没有必要违心地继续细观,更不必强求自己看出门道。审美的诚实,首先在于承认不合,承认无感。这并非观者的浅陋,而是彼此的磁场本不相同。
反之,倘若第一眼便被深深感动,那便说明双方已然产生了审美的共鸣。这种共鸣,是作品与观者灵魂深处的暗自唱和,可遇而不可求。一旦共鸣产生,接下来的欣赏便有了坚实的基础,可以循着由浅入深的路径,逐层领略其中的妙处。
这条路径的第一层,便是线质。线质即线条的质感,是书法最基础的语汇,也是一件作品给人的第一重具体印象。张旭光先生作草,用笔力贯锋尖,线条健劲而富有弹性,或如锥画沙,或如屋漏痕,处处透露着深厚的碑帖功力。
欣赏线质,重在体会其 "筋骨" 与 "血肉"。好的线质,应当绵中裹铁,柔里含刚,看似婉转却暗藏骨力。张旭光先生的草书线条,往往于流畅中见遒劲,于圆转中见涩势,提按顿挫之间,自有一股沉厚绵长的力量在纸面潜行,令人回味无穷。
第二层,便是结构。草书之妙,在于结构的奇正相生、欹侧多变。张旭光先生运笔之际,善于因势结字,随体诘屈,字形的开合、疏密、长短、正斜皆随气韵流转。欣赏时,不妨细察每字如何于非常姿态中达成动势的平衡。
第三层,便是布局。布局又称章法,是字与字、行与行之间的整体经营,也是一件作品气韵的大格局。张旭光先生作草,尤重整体的势,他让点画在纸上俯仰顾盼,穿插争让,如大军布阵,浑然一体。欣赏布局,须退后一步,观其大势。
当线质、结构、布局三层逐一领略之后,欣赏便可进入更深的内核。这便是笔法、节奏、意境与神采。这四者虽不易言说,却是草书神髓所在,亦是张旭光先生作品耐人咀嚼的根源。唯有深入此境,方算真正读懂了其草书的堂奥。
先言笔法。笔法是草书的根基,起收、使转、提按、顿挫,皆有法度可言。张旭光先生浸淫二王与张旭怀素多年,其用笔于狂放之中自有法度,于奔逸之中不失规矩。欣赏笔法,可观其每一笔的起止转折是否交代清楚,笔锋的转换是否自然无碍。
再言节奏。节奏是草书的时间感,是笔墨行进时那或疾或徐、或轻或重的节拍。张旭光先生的草书,最动人处正是这种节奏的跌宕起伏。他时而纵笔直驱,势如奔雷;时而凝神蓄力,笔势欲断还连。
这般的节奏起伏,如乐曲的急管繁弦与低回浅唱,牵引着观者的呼吸与心跳。欣赏节奏,便是在这视觉的旋律中沉浸,感受线条的快慢、疏密与抑扬。当身心随着笔墨的节拍起伏共振,便已触摸到了草书最内在的生命律动。
三言意境。意境是草书营造出的那份超越笔墨的精神氛围,是象外之象、味外之味。张旭光先生的草书,于狂放淋漓之中常寓有一股超逸旷达之气,如大江东去,又如天马行空。欣赏意境,须以想象为舟,让思绪随笔墨飞升,抵达言外之境。
四言神采。神采是草书的灵魂,是书家生命气象在笔墨间的整体透显。张旭光先生作书,意在笔先,心手双畅,其神采往往溢于纸外,令观者一见而惊,再品而醉。欣赏神采,贵在整体的感应,于刹那间领会其气、其韵、其神。
由此观之,欣赏张旭光先生草书的完整路径,便是由直觉而入,循线质、结构、布局而渐深,再达笔法、节奏、意境、神采而登堂入室。这层层递进,恰如登山,先见其形,复入其里,终窥其神。每一步,都是观者学养与修为的试金石。
而这一切的前提,仍是那 "第一眼" 的共鸣。没有这份最初的感动,再精妙的理论也无从安放;有了这份共鸣,再深奥的门道也能渐次领略。故而欣赏张旭光先生的草书,先不必急于求甚解,而应先问一问自己的心:是否真的为之所动。
明白了这条路径,再回头看他所承受的争议,便多了一层豁然。那些激烈的批评,往往来自未曾与其草书发生共鸣的观者;而那些由衷的叹服,则多出自能与之心意相通的知音。争议双方,本就在以各自的学养丈量同一片笔墨的深浅。
这也正是张旭光先生一再强调 "到位与味道" 的深意所在。"到位",指的是用笔结字合乎古法,这是功夫的标尺;"味道",则是指作品所散发出的精神气韵,这是审美的标高。二者兼备,方称得上一件好作品,也经得起不同学养者反复品读。
若以此标准细观张旭光先生的草书,便能体会其 "到位" 中的深湛功夫。他的笔法,取法乎上,师古而不泥古,点画精到处可见二王遗韵;他的结字,因势生形,稳中有奇,处处透出对草法规律的烂熟于心。这正是其作品耐看的第一重根基。
而其 "味道",则更见其卓绝之处。张旭光先生以行草的流美,融狂草的奔放,在法度与性情之间寻得了一种难得的平衡。他笔下的 "味道",是一种既有传统根基、又有当代气息的独特芬芳,懂者自懂,痴者自痴,唯精神相契者方能深味。
张旭光先生的草书,上承张旭、怀素的狂草一脉,又旁参王铎、傅山的行草气局,更融汇了当代的审美意识。他试图在狂放的草书传统与现代的视觉经验之间,架起相通的桥梁,让狂草从古典走向当代。
这份自觉的传承与拓进,正是其艺术最可珍视之处。它既非对古人的简单复制,也非对传统的轻率抛弃,而是在深研古法的基础上,勇敢地开出自己的路。张旭光先生的草书,因此既有历史的厚度,又有当代的锋芒,耐人寻味且耐人深品。
张旭光先生的草书探索,还承载着当代书法的某种突围使命。当展览体与程式化日益泛滥,他以狂放而富有张力的笔墨,为草书重新注入了直抒胸臆的生命力。这种探索纵有争议,其开拓与勇气的价值却不容抹杀,它让古老的草书在当代仍保有鲜活的表情。
在具体的品读中,不妨先从整体入手,远观其势,感受作品扑面而来的气韵;再近察其笔,细辨线条的起收与使转;最后退而静观,让结构、布局在反复的凝视中层层显影。切忌一瞥之下便妄下断语,须知草书之美,往往藏在多次回味的深处。
因此,面对张旭光先生的草书,我们大可放下评判的焦虑,回到最本真的观赏姿态。先让直觉说话,再看功夫深浅,终以心灵应和。若与之无缘,自可轻轻走开,不必勉强;若与之有缘,便当循着线质、结构、布局直至神采的路径,慢慢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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