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
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
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
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
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
——唐綦毋潜《春泛若耶溪》
綦毋潜乘舟游若耶溪,傍晚的风吹动船帆,落花铺成水路,溪流引着小船进入幽深的山口。夜色渐浓,舟行西壑,隔山望见南斗星,潭上烟霭浮动,林间月光低低落在船后。
这首诗像一段缓慢展开的山水行旅。
起句“幽意无断绝”,先说心中的幽兴不断。诗人出游可能不是为了到达某个名胜,是喜欢顺着水流、晚风和花径自然前行。“随所偶”三字很有意味,遇到溪口便入溪口,转到山壑可看山壑,不强求,不安排,任眼前景物带领脚步。
若耶溪在今浙江绍兴一带,传说西施曾在此浣纱。綦毋潜没有写美人旧事,只写晚风、花路、潭烟、林月,让若耶溪恢复成一片清幽自然的水乡山色。
最后说,“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世间谋生之事纷杂难定,诗人愿意成为江边持竿的老翁。钓翁真不能脱离尘世,这个形象寄托的是一种向往,人在忙乱中,总盼有一叶舟、一根钓竿、一段无需追赶的时光。
—【02】—
为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般。
忽然撞着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
——宋白云守端《蝇子透窗偈》
一只苍蝇爱着窗上的光,拼命朝亮处钻去。它看不透纸窗,只能在纸面上不断碰撞。忽然撞到来时的路,才发现出口原来在身后,于是明白,自己一直被眼睛所见蒙蔽。
这首偈语短小,却很有力量。
苍蝇只看见窗纸上的明亮,以为光所在之处就是出路。它不知道,光能穿过窗纸,身体却不能。它越向光处用力,越难离开。等它无意中回头,才从原先飞来的地方出去。
“始觉平生被眼瞒”,说的不只是苍蝇,也是在说人。人常常以为自己看见了目标,于是一路向前追赶,名声、财富、胜负、赞赏、位置。追得久了,才发现那片光不是通向自由,有时只是困住自己的窗纸。
佛家常说,人容易执着于表象。眼睛看见的,心里想要的,不一定就是生命最合适的方向。白云守端借苍蝇撞窗,说出一个朴素道理,困住人的东西,有时不是路太远,是目光太窄。
回头看看,不是退缩。有时人需要重新辨认来路,才知道门原来一直开着。
—【03】—
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
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
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
报道山中去,归时每日斜。
——唐皎然《寻陆鸿渐不遇》
皎然去寻陆羽,走到他住处,只见屋舍靠近城郭,通向门前的小路却穿过桑麻田野。篱边新种的菊花还没有开,敲门也没有犬吠。诗人正想向邻家询问,邻人告诉他,陆羽已经进山,天天要到日斜才归。
陆鸿渐,就是陆羽,号鸿渐,以《茶经》闻名,后世尊为“茶圣”。皎然是僧人,也是诗人,与陆羽交情很深。两人同在浙江湖州一带活动,常有诗文唱和。
这首诗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寻而不遇”的过程本身已经很美。诗人没有见到朋友,却看见了朋友的生活,住处临近城里,日常却亲近桑麻,篱边种菊,闲时入山,归来总在暮色之中。
“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尤其有情味。菊花尚未开放,说明季节还在向前走,也说明主人种下的是一份等待。陆羽不在屋中,诗人却从一丛未开的菊里感到主人的清雅。
古人访友,重视相见,也珍惜访而不遇的余韵。朋友不在,山路、柴门、篱菊、邻语,都替他留下了踪迹。人与人之间情谊深厚时,连对方不在场的地方,也会显得亲切。
—【04】—
登陟寒山道,寒山路不穷。
溪长石磊磊,涧阔草濛濛。
苔滑非关雨,松鸣不假风。
谁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
——唐寒山子《登陟寒山道》
寒山路很长,像永远走不到尽头。溪水绵延,石头层层叠叠,山涧宽阔,草色迷蒙。青苔湿滑,不因下雨,松涛长鸣,不待风来。
寒山诗常带着山居生活的奇崛与禅意。他写山,不只是画眼前景物,也借山路说人生。寒山路“不穷”,既是实写山径曲折,也像在说世路无尽、求道无涯。
“苔滑非关雨,松鸣不假风”很耐人寻味。苔为什么滑?也许因山中湿气长存,松为什么鸣?也许枝叶间自有声息。诗人不顺着常理解释,给山林添上一层玄妙意味。
末句问,“谁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人活在世上,有家庭、功名、得失、病老,也有许多难以放下的牵挂。寒山想找的,不只是同游山水的人,更是能暂时放下俗累、一起坐在白云中的知己。
白云在诗中常代表闲逸、超脱与无心。人坐在云中,不抵是逃离现实,是给内心留一块高处。站得高一些,很多原先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事,也许会显出另一种大小。
—【05】—
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
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
——唐寒山子《吾心似秋月》
寒山说,我的心像秋月,映在碧潭中,清澈明亮。世间没有什么可以与它相比,想说清楚,也难找到合适的话。
秋月与碧潭,都是清明之物。月色本来澄澈,水面本来安静,月映入潭,天光水色相合,连边界也淡去了。寒山以此比心,写的是一种澄净、不受尘扰的精神状态。
“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看似简单,背后有很深的禅意。很多内心体验难以用语言说明。像人走到深山,看见云海日出,或在深夜独坐,忽然感到心里很静。这种感受一旦急着解释,反而容易失去原有的清澈。
寒山诗里也有愤世、讽世、劝世的一面。他也不是从来不经历烦恼,只是希望穿过烦恼后,回到内心本有的明净。秋月照潭,云来水动,月影会碎,云散风止,月光依旧显现。人的心也常如此。
—【06】—
天际卓寒青,舟中望晚晴。
十年关梦寐,此日向峥嵘。
巨石凌空黑,飞泉照夜明。
终当蹑孤顶,坐看白云生。
——唐齐己《舟中晚望祝融峰》
齐己在舟中远望祝融峰。天际的山峰高耸清寒,傍晚天晴,山色格外分明。诗人说,自己十年来梦中始终惦念着这座山,今日终于向着它的峥嵘姿态而来。
祝融峰在衡山南岳,是衡山七十二峰中极有名的一座。峰高云近,巨石凌空,飞泉在夜色里发亮。齐己面对眼前山峰,心中既有长久向往得到回应的喜悦,也生出更深的攀登愿望。
“十年关梦寐,此日向峥嵘”写得很有分量。一个地方能被人惦念十年,早已不只是地理上的山峰,它承载了诗人的理想、志趣和精神期待。
诗末说,“终当蹑孤顶,坐看白云生。”他还没有登顶,已经想象自己坐在峰巅,看白云从山谷间升起。这个画面很开阔,也很安静。登山的意义不只在于站到最高处,还在于经过漫长仰望和攀行后,终于能与云、石、风、天近一些。
人心里总该有一两座“祝融峰”。它可能是一门想学的技艺,一件想完成的事,一处想抵达的远方。路也许很长,能一直保有向上的目光,已经难得。
—【07】—
牛得自由骑,春风细雨飞。
青山青草里,一笛一蓑衣。
日出唱歌去,月明抚掌归。
何人得似尔,无是亦无非。
——唐栖蟾《牧童》
牧童骑在牛背上,春风细雨从身边飞过。青山青草之间,一支短笛,一件蓑衣,构成了他的全部天地。日出时唱着歌出门,月明时拍着手归来。
这首诗写牧童,写得轻快自在。
牧童有牛可骑,有笛可吹,有山野可走,没有繁重礼法,也没有名利计较。诗末说“无是亦无非”,正是这种状态,不忙着判断,不急着争辩,也不把自己困在对错得失之中。
中国诗歌中常有牧童形象。吕岩写“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是暮归的悠闲,雷震写“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有童真的野趣。栖蟾笔下的牧童,从晨到夜都活在自然节律里,日出而作,月明而归。
“一笛一蓑衣”很有画面。笛子代表欢趣,蓑衣代表生活。春雨落下,牧童不怕淋湿,山路远近,也没有催他快走。他在青草间吹笛,人与牛、风、雨、山林仿佛融在一起。
诗人羡慕牧童,羡慕的不是放牛生活本身,是那不受拘束的心。成年人的世界常有太多“应当”和“必须”,牧童的笛声提醒人,生活里也该留一点无用的欢喜。
—【08】—
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
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北宋邵雍《清夜吟》
月亮升到天空正中,风从水面吹来。月色与水风,都是一样清澈的意味,只怕懂得这份意味的人很少。
邵雍的诗,常把深远的道理放进最平常的景物中。这首只有四句,写月、写风、写水,却不止于写景。
“月到天心处”,月亮位于中天,光华最明朗,“风来水面时”,水面微动,凉意轻起。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一个明,一个清,天地在此刻达到安静协调的状态。
“一般清意味”,指的是月、风、水共同显出的澄明气象,也指人面对自然时心中生出的通透感。月光并不说话,清风也不解释,人若心里太嘈杂,看见的只是一轮月,感到的只是一阵凉。
邵雍所说“少人知”,也许不是自高自许。他大概是在感叹,人们多忙着追逐眼前事,很少肯停下来,认真看一次月升中天,听一次风过水面。自然的清意一直都在,人的心若没有闲处,就难以与它相遇。
夜深时抬头看月,走到水边听风,允许很多事情不一定马上有答案,心里常会多出几分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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