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
落灯花棋未收,叹新丰孤馆人留。
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
——元·徐再思《水仙子·夜雨》
梧叶飘坠,每一声都带着秋意,雨打芭蕉,每一点都添了愁绪。三更时分,归梦被雨声惊断。灯花燃尽,棋盘上的残局无人收拾,可叹羁留在新丰孤馆之中。枕上翻涌十年往事,江南双亲的忧愁,一齐涌上心头。
秋雨落到三更,十年奔波忽然都挤在枕边。年轻时总想走得远,后来才懂,最经不起耽搁的,是故乡父母等你回家的年月。有些归途,再忙也该启程。
—【02】—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
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清·朱彝尊《桂殿秋·思往事》
回想过往的岁月,曾一同乘小舟渡江而行,随着江水渐行渐远,最终停驻在越山共听秋雨,她凝望雨雾笼罩的越山时,眉黛似倒映在水中的青山,若有所思。虽同舟共处,却各自孤宿,竹席薄被,各自默默地挨着寒意。
多年后记得的,竟是同舟听雨时,各自衾薄、各自生寒。人世有一种遗憾,明明曾靠得那样近,却没有身份替对方添一件衣,也没有勇气把一句关切说完。
—【03】—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唐·温庭筠《更漏子》
精致的玉炉中香烟袅袅,红色的蜡油滴落如泪,烛光偏偏映照着画堂中满怀秋思的人。她眉黛已褪色,鬓发也散乱不整,长夜漫漫,因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只觉枕被一片寒凉。
秋夜三更时分,冷雨连绵,雨珠打在梧桐树上,心中的离情之苦无人能懂,一叶叶,一声声,传入耳中,滴落在空荡荡的石阶上,直至天明。
人已离去,点滴声响敲在空阶,也敲在心上,直至天明。孤独最难熬的地方,是屋里一切照旧,心里却处处空着一个位置。深情的人,连习惯一次寂静,都要花上许多夜晚。
—【04】—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唐·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骆氏亭外竹林环抱,船坞一尘不染,临水的亭榭清幽雅洁,置身其中仿若远离尘嚣。思念远在长安的崔雍、崔衮兄弟,相思迢遥,彼此隔着重重的高城。
时至深秋,天气却连日阴霾,雨意沉沉,霜也降临得晚,本已相思难眠,却意外听到秋雨洒落在枯荷上,发出的错落声响,竟生出别样的清韵。
荷已枯了,仍能接住一场秋雨,替远方的朋友留下一夜回响。有些事物失了盛时的模样,却未失去陪伴的本领。人生走到清寂处,才认得这些不夺目、也不轻易离去的好。
—【05】—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宋·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
秋日清晨,漫无目的地寻寻觅觅,只觅得周围冷冷清清,还有满心的凄楚哀伤,根本找不回那些失去的东西。天气忽暖忽寒的时候,最难安顿心境。喝下几杯愁肠的淡酒,也抵不住傍晚的急风。大雁从头顶飞过,正是感到伤心,它们也许是老相识了。
心中满是愁绪,容颜憔悴,即便面对满园盛开的菊花,也无心欣赏采摘。但花不等人,即便人不摘,花也会自然凋零,等到想要采摘时,却发现已错过最佳时机。独守窗边,孤孤单单,如何能熬到天黑!梧桐叶上又细雨淋漓,到黄昏时分,那雨声还是点点地滴滴洒落。这般光景,一个“愁”字怎能概括得尽呢!
有些失去,一个“愁”字根本盛不下。旧日相识的雁、庭前寻常的花,都能使人重新痛一次。面对国破家亡的身世之痛,最好的体谅,是不急着劝她振作,容她慢慢过完这个黄昏。
—【06】—
不堪红叶青苔地,又是凉风暮雨天。
莫怪独吟秋思苦,比君校近二毛年。
——唐·白居易《秋雨中赠元九》
秋天的悲凉,不忍看长满青苔的地面上落满红叶,实令人难以承受,更何况又遇上凉风暮雨的天气。莫怪独自吟咏秋思之凄苦,比起你元稹,我已更早地感受到岁月的流逝和心境的衰老。
同是一场秋雨,离白发更近的人,听得也更深。年岁渐长,容易感伤,未必只是脆弱,不过是眼前一片落叶,已能牵动许多不复相见的人与事。朋友若懂,便不必多作解释。
—【07】—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
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
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清·纳兰性德《减字木兰花·相逢不语》
久别相逢之时,彼此都默然不语,她如一朵脱俗的芙蓉,沾着秋雨。容颜娇羞带怯而泛起红润,斜插着的凤钗滑落在发鬟间。等到想要低声唤你,又怕情难自抑的深情凝望,被旁人窥见。想要一诉离愁,可你已转过身去,只能拔下玉钗在回阑轻叩。
相逢时不敢开口,转过回廊,却借玉钗轻轻叩出心事。情深时,连一个细小的动作也有千言万语。只是人间多少错过,也恰恰因为彼此都把话说得太轻。
—【08】—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唐·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其一》
在夜间,寒冷的雨幕连绵不断地笼罩吴地,江天一片迷茫。天刚亮将送你启程,此时的我,如同楚山孤独地矗立在那里。回到洛阳后,如果亲友问起我的情况,请你一定转告他们,尽管外界有诸多污蔑与误解,但我的心依然像玉壶中的冰一样纯洁。
寒雨里送友人远行,最想托他带回的,不是自己的委屈,而是一颗未改的心。因不拘小节,遭贬谪和非议风波,处境艰难,仍坚守清白操守,绝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即使一时无人解释、无人作证,也不先向自己失信。
—【09】—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宋·柳永《八声甘州》
黄昏暮雨潇潇,洒遍江天,秋色被一番洗过后,分外寒凉清朗。秋风渐渐凄紧,关山河流冷落萧条,残阳照着高楼。处处红花凋零翠叶枯落,一切美好的景物慢慢衰残。只有长江水,默默向东奔流。不忍登高远望故乡,却难以抑制思乡之情。感叹自己多年来漂泊,不明白为何长期滞留异乡?又想象心上人在妆楼凝望,多次错把天边归舟当成自己归来,她却不知,自己正倚栏凝愁。
秋雨洗过江天,游子望着故乡,也想到故乡有人正错认归舟。漂泊到后来才懂,自己的迟迟未归,原来也是另一个人漫长的等候。归期从来不只属于赶路的人。
—【10】—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唐·李商隐《夜雨寄北》
你问我归期,还没有确定的归期,今夜巴山秋雨淅淅沥沥,池水已经涨满。什么时候才能一同在西窗下剪烛夜谈,追述我独居巴山的客栈中,面对这场秋雨的情景。
眼前是巴山夜雨,心里已为重逢点起了西窗的烛。两个人能彼此惦念,难熬的今夜便有了日后的说处。有些盼望不大,不过是将来能坐在一起,把这段孤独慢慢讲完。
—【11】—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宋·蒋捷《虞美人·听雨》
少年时在歌楼上听雨,红烛昏暗罗帐轻盈,沉醉于纸醉金迷、忘乎所以的生活,无忧无虑,此时听雨,也沾染了纵情享乐的意味,不识愁滋味。
壮年时在客舟中听雨,江面辽阔云层低垂,一只失群的雁在西风中哀鸣。在那个动荡战乱年代里颠沛流离、四处奔波的坎坷命运,在苍茫的秋雨行舟无处可归,唯余悲鸣。
而今,独自在僧庐下静听夜雨,人已暮年鬓发已斑白。此时江山早已易主,壮年的愁苦与少年的欢愉,都如同被风雨吹打消散。再次听到点滴雨声,老人内心却已一片漠然。
人生的悲欢离合总无情,任由阶前点滴,直响到天明。
所谓“一任点滴到天明”,看似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但彻夜听雨未必全是看开,也可能是终于肯让往事来过,不再逐一挽留。
—【12】—
雨后风凉暑气收,庭梧叶叶报初秋。
浮云尽逐黄昏去,楼角新蟾挂玉钩。
——宋·朱淑真《初秋雨晴》
一场秋雨过后,凉风习习,残留的暑气随之消散,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秋天的气息,庭院里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报知初秋到来的讯息。黄昏时分,天空中的浮云渐渐散去,天空变得澄澈高远,此时,一弯新月如玉钩般挂在楼角。
雨过之后,暑气退了,楼角露出一弯新月。经历过闷热难眠的长夜,才知道清凉如此可亲。日子偶尔肯松一松手,我们也不妨暂且放下心事,好好领受这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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