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6月15日清晨,北京西直门长途车站仍带着夜雨未散的凉意。一位中年女子挽着十二三岁的男孩走出出站口,两人肩上的旧帆布包早被汗水浸湿。女子就是阔别祖国二十余年的邓金娜,男孩是她的大儿子李锐。母子俩没有停歇,直接打车奔向阜成门外那栋灰色筒子楼——郝治平的寓所。

门铃响过三下,里头传出细碎脚步声。门一开,邓金娜冲口说的却是俄语:“Mama。”随后她迅速改成略带河南口音的普通话:“妈妈,我太不知好歹……”这一刻,昔日公安部长罗瑞卿夫妇抚养大的女孩与老母亲重逢,拥抱在狭窄门廊里,时间像被顿住。

重逢场景温热而短暂,往事却如潮水涌回。三十三年前,也就是1950年春天,罗瑞卿出差广东。在广州大东门码头他遇到久别的邓发遗孀。对方递上一张孩子的登记证明,语速极快:“瑞卿同志,金娜从莫斯科儿童院回来了,可南方闷热,她常咳嗽,能否带去北京念书?”那天傍晚,罗瑞卿给北京的郝治平写信,信里话锋一转:“家里虽已八个孩子,再添一个也得担着。”一句“盼你不要怪我好管闲事”可见他的踌躇。

信到京城,比人先一步抵达。郝治平抱着七个月大的“朵朵”站在西长安街官舍门口,看见戴棉布小帽的金娜提着皮箱,下意识地先把孩子塞给保姆,然后牵过金娜的手。没有客套,开门、进屋、分床位,母女关系就此奠定。

1950年代前半叶,新中国百废待兴,罗家院子里却总能听见洋娃娃衣裙哗啦声。金娜擅长针线,她给米什卡熊缝小军装,给自己裁苏式连衣裙,郝治平看在眼里,几回悄悄把稀缺布票塞进女孩书本。罗家八个孩子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调侃“老九最得宠”。

进入高中,金娜的社交圈骤然扩大。一起从苏联回国的任洁、叶麒麟、博涛等烈士子女常聚舞会。凌晨两点返家、脚步踢哒哒的高跟鞋声让郝治平寝食难安。多次劝说无果后,她叹气对丈夫说:“女大不中留,你去说。”罗瑞卿却摆手:“别吓着孩子,好好谈恋爱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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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夏天,北京师大附中一场毕业汇演上,金娜邂逅身着越南民族服的李新华。两人对话夹杂英语与法语,旁人听着费劲,他们却兴味盎然。罗瑞卿获知后,先问“这小伙父亲是谁”,得知对方父亲李班与周总理相识,这位向来谨慎的老将点头作罢。

1965年4月,金娜和李新华按照越南礼俗在河内举行婚礼,证婚人是越南驻华大使潘儒兴。郝治平寄去的嫁妆只有一本《洗兵马》诗抄和一条黄缎子桌旗,却附了手写便笺:“愿你不负青春,不负家国。”

战争阴云很快笼罩他们的新生活。1966年美军升级轰炸,李新华被抽调南方战区,金娜带着新生儿躲进地下掩体。断粮时,她把仅存的牛奶兑水分三餐;最难熬的夜里,她靠背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稳住情绪。那几年,国内的罗家也屡次提起金娜,唯恐她在炮火中另成孤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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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8月3日,罗瑞卿病逝。由于通信阻隔,噩耗迟迟未传到河内。直到1983年春,金娜的亲生母亲病故,越南当局同意她回国奔丧,她才猛然得知养父已离世五年。她在海防码头脱下戴十八年的金戒指,当场卖掉补路费。事后回忆,她说那一刻“心里像撕开一道口子”。

回国手续并不顺利,护照、签证、离境税项样样要钱。最窘迫时,是中国驻越南大使馆垫付了机票款。工作人员拍拍她肩膀:“祖国不会让烈士后代为难。”一句话让金娜泪如雨下。

安葬完生母,她立刻联系罗家长子罗小青,提出去北京看望郝治平。对话很简短——“妈妈身体好吗?”“她天天念叨你。”挂断电话,金娜挤上南下昆明再北上的航班,只为节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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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才有了文章开头的西直门一幕。那天午后,郝治平给金娜盛上一碗鸽子汤,她自己却没动筷。两人说起罗瑞卿,气氛一度沉默。少年李锐看不懂大人的哀伤,只听见外祖母般的老人轻声嘱咐:“记住,你外公是好人,好人不怕时间长。”

短暂停留后,金娜全家定居广州,双双进入暨南大学外语系任教。她常给北京打长途——按市话费一分钟四毛三——每回开口仍然那句:“妈妈,天气凉了,披肩别丢。”郝治平听完,总笑着回答:“操心吧你,老胳膊老腿硬朗着呢。”

岁月流逝,故事的主角们陆续退场,可那个在罗家门廊喊出“妈妈,我太不知好歹”的声音一直留在亲友记忆里。历史的波澜把个人命运推向四方,唯独那根家庭纽带始终缠紧,不曾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