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三月十一日拂晓,沈阳警备司令部的审讯室里灯火通明,窗外积雪未融,屋内却弥漫着火药味般的紧张。

押解进来的三十多岁男子名叫刘其昌,穿着被扯掉扣子的呢子大衣,双手颤抖。劈头一句话,他把在场军警说得倒吸凉气:“杨司令没自杀,是被人打死的,枪口就在自己人手里。”

这句话重如炸雷。杨靖宇,东北抗战的旗帜,官方早年通报“孤身断粮后自戕”,虽然多有争议,却无定论。如今,一个被俘的国民党特务指名道姓称“凶手在北京当官”,事关重大。

沈阳军区随即将口供急电总参。两天后,中央决定成立专案组,负责人仅带三人便匆匆抵达北平,密函一纸,调阅华北军区机关人事档案。调查对象:机械部副科长陈子平。

必须交代那位在白山黑水间战斗的统帅。杨靖宇,原名马尚德,一九零五年生于河南确山,二十九岁奔赴关东。抗日联军组建后,他身先士卒,三千里冰封里拉起过十余万群众自卫军。对日作战,他顶在最前;伙食断绝,他以草根、树皮充饥。日军少佐板垣征四郎在报告里写下评语:“此人如苍鹰,难以捕杀。”

然而一九四零年二月二十三日,苍鹰坠落濛江三道崴子。侵华军在其遗体胃内未发现粮食,只见草根与棉絮,便断定杨是“弹尽自裁”。多年后,东北游击老兵仍疑云密布——他从不言死,更不可能扣枪自尽。刘其昌的供词,让失落多年的疑点有了突破。

专案组翻出陈子平的档案,却发现登记表年代混乱。学历一栏写着“北洋陆大旁听生”,再往前竟无人知道他的籍贯。技术兵科的老兵回忆:“这陈科长行军打靶样样内行,不像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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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对照东北抗联旧卷,破绽出现——抗联第一军一师师长程斌,失踪、疑叛,一九三九年后再无记录;而陈子平的履历正从一九四五年“忽然”开始。对得上的,不只是年纪,还有伤痕。程斌左臂有贯通伤,陈科长夏天短袖时,亦有一道古旧弹痕。

程斌的故事,是黑暗的脚本。一九三八年秋,日军对通化、临江腹地实行“围点打援”,屡屡受挫。濒于疯狂的南满警备厅厅长岸谷隆一郎采用“人质战术”——夜半抓走程斌在临江的双亲与幼妹,逼降书竟让其兄长捎至山中。程斌曾在风雪营地里踱步一夜,黎明时他找来密友低语:“若我不归,家人必死;若我归队,千余弟兄还可存活?”

之后的事程斌自己也难以辩白。他领着特务队摸进临江交通站,两夜之间毁掉药库、枪械厂,并绘制联军根据地地图,交给日伪。伪军顺图猛扑辉南、集安,五十多名农会干事惨遭杀害。杨靖宇得到消息,沉默许久,只对警卫说一句:“心疼。”

抗联自此陷入情报瘫痪。日军通过程斌提供的指纹卡、暗号本,“钓鱼”搜山。伪军冲进保安村那日,杨靖宇仅余七人。他与两名战士出村找粮,不料在三道崴子遭夹击。枪声持续一小时,枪声停时,杨靖宇衣兜里仅剩两颗子弹,一发哑火,一发穿胸而去——是三八大盖留下的口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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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程斌带着“陈子平”这个新名字投靠国民党保密局。刘其昌正是他的上线。败局将至,二人随53师北撤。北平和平解放,程斌再一次变脸:揭发旧同事十余人,顺势得了“起义人员优待证”,安插进华北军区机械部。当年他三十六岁,穿灰呢军装,袖口缀一星两道,再无山林风霜的痕迹。

世事难料。帅府街北口一次清查行动,刘其昌在沈阳落网。面对铁证,他明白活路渺茫,索性放出“救命炸弹”。他反复强调:“要找,就去北京找陈子平。”这一转折,彻底捅破多年疑云。

专案组赶到北平时,程斌正伏案审核器材清单。驻部警卫通知“有军调人员来访”,他下意识整理衣冠迎接,万没想到对面亮出的却是逮捕证。手铐扣上那刻,他低声对带队干部说:“我想见杨司令的遗像,哪怕磕个头。”

审讯持续十昼夜。程斌起先推说“人生不由己”,到后来丢盔卸甲,全盘托出:怎样布网截粮,怎样引路包围,甚至如何伪造现场制造“自决”假象——日军为减轻国际压力,需要英雄“自杀”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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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二日,热河省人民法院宣判,无期不够,定为死刑。陈年尘埃终于落地。当天下午,承德城外的西北荒坡枪声三响,52岁的程斌倒向松林。行刑官记得,弹壳落地时,山风正起。

审讯材料整理完毕后,中央向杨靖宇亲属送去机密文件副本,说明真相。将军的胞弟马德山读罢,握纸良久,只说了一句:“好歹明白了。”英烈之名自此更显峥嵘,也让人再次看到抗战洪流中背叛与牺牲的残酷纹理。

这起“特务落网—叛徒现形”事件,其意义不仅在除掉一名潜伏的恶狼,更在澄清了烈士之死的真实。历史的案卷被重新钉好,字里行间写满血与火的代价,也映出忠诚与背叛的清晰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