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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这本书(或者说自传体小说)是意大利记者奥丽娅娜·法拉奇写给未出世的孩子的信,开始的时候是憧憬,后来是担忧遗憾和愤怒,最后是生命消逝之后的感慨,像所有她的作品一样,从世界和他者开始,最终回归到她的自我的世界。
如果说与其他人不同,法拉奇还是努力去实现她希望的真实。这个真实让这本小书具有更强的冲击力。而我们往往并不愿意识别它、承认它、靠近它。
经出版方“理想国”授权,我们摘选了其中一节发布如下:
31
我的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你静静地待在旁边的玻璃杯里。他们本来不想让我看见你,但我说服了他们:这是我的权利。他们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地把你放在那儿。我终于看到你了。我觉得被照片欺骗了,因为你和那孩子毫无相似之处。你不是孩子:你是一颗卵。一颗灰色的卵,漂浮在粉红色的酒精里,里面什么也看不清。你停止发育的时间比他们察觉的更早:你从未来得及长出指甲、皮肤,以及我赋予你的无限可能。我想象中的造物啊,你勉强实现了拥有双手双脚的愿望,勉强长出了躯体的雏形,勉强有了面部轮廓,有个小小的鼻子和两颗微乎其微的眼睛。说到底,我爱的不过是一条小鱼。为了对这条小鱼的爱,我生造出这场苦难,险些为此丧命。我无法接受。
为什么没有早些将你取出?为什么我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任由你毒害我?我的情况很严重,他们看上去都很紧张。我的右臂和左腕上扎了针头,细管从针尖蜿蜒向上,像蛇一样爬到巨大的输液瓶上。护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棉球。医生不时带着另一位医生进来,低声交谈着我听不清却好似威胁的话。我多么希望我的朋友或你父亲能来,但最好是我的父母。我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可谁也没有来,除了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其中一个是给我定罪的医生吗?刚才他突然发火了。他说:“剂量加倍!”什么剂量?惩罚的剂量吗?我已经服过刑了,难道还要重来?接着他又说:“快点,你们没看见快没吗?”什么快没了?一根针?一个人?我的生命?如果你不想让生命消失,它就不会消失:没有人会死在这儿。连你也不会;你在这之前就已经死了。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活着是什么:不知道色彩、味道、气味、声响,没有触感,也没有思想。我很抱歉:为你,也为我自己。我感到屈辱。因为若不能孕育新的海鸥,让它们再孕育更多能飞的海鸥,像海鸥一样飞翔又有什么意义?若不能孕育孩童,让他们再孕育更多会嬉笑玩耍的孩童,像孩童一样玩耍又有什么意义?你本该坚持下去,然后赢得胜利。你放弃得太早,妥协得太快了:你不适合生命。谁会被两三个童话、几句警告吓到呢?你就像你的父亲:他安于躺在上帝的怀抱,你安于不降临人世。我们之中是谁背叛了生命?不是我。我累极了,双腿没有知觉,视线时不时模糊,寂静像蜂群的嗡鸣般将我包裹。可是你看,我没放弃。看,我在坚持。
我们如此不同。我不能睡着。我必须清醒,思考。只要思考,或许就能撑过来。你在那只玻璃杯里待了多久了?几个小时,几天?还是几年?或许只是几天,但对我来说就像好几年:我不能让你继续待在一个玻璃杯里。我得为你找个更体面的地方。可哪里合适呢?或许是木兰树下。但那棵木兰树太远了:它属于我的童年。眼下没有木兰树。连我家里也没有。我应该带你回家。
但要等到天亮。现在是夜里;白色的天花板已经变暗。而且很冷。出门还是穿上大衣吧。来吧,走吧:我带你走。我多想用双臂把你抱住,孩子。但是你太小了:我没法把你抱在怀里。只能把你放在手掌上,仅此而已。只要别让一阵风把你吹走。有件事我不明白:一阵风就能把你吹走,可你却重得让我脚步蹒跚。把你的手给我,像这样。很好。看,现在是你领着我,带着我走了。可你既不是一颗卵,也不是一条小鱼:你是个孩子!你已经长到我的膝盖高了。不,是到我的心口。不,是到我的肩膀。不,超过我的肩膀了。你不是孩子,你是个男人。一个手指有力又温柔的男人。我现在需要你的手,我已经是个老妇人了。没有你扶着,我连下楼梯都困难。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这楼梯间上上下下,小心翼翼生怕跌倒,彼此依靠搀扶着,在一种心照不宣的亲密里?记不记得我教你爬楼梯,那时你刚学会走路不久,我们笑着数台阶?记得你是怎么学的吗—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气喘吁吁,而我张开双手跟在你身后?还有那次我们吵架,因为你不听我的劝告?后来我后悔了。想向你道歉却无从开口。我在睫毛下寻找你,你也在睫毛下寻找我,直到你唇边突然扬起微笑,我才明白,你是懂的。之后呢,发生了什么?我的意识升起雾霭,眼皮沉重如铅。这是睡意还是终结?我不能屈服于睡意,不能在这里终结。帮帮我,帮我保持清醒,回答我:用你的翅膀飞翔难不难?有很多人朝你开枪吗?你反击了吗?蚁丘压迫你了吗?你屈服于失望和愤怒了吗,还是像一棵强壮的树那样挺立?你有没有发现幸福、自由、善与爱的存在?但愿我的建议对你有过帮助。但愿你从未喊出那句可怕的亵渎之语:“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但愿你最终认定生命值得这许多周折:哪怕以痛苦为代价,以死亡为代价。我是多么自豪,是我把你从虚无中唤醒,哪怕以痛苦为代价,以死亡为代价。
天冷极了,白色天花板已一片漆黑。但我们终于到了,瞧,木兰树就在这里。摘一朵花吧。我从没摘到过,但你可以。踮起脚尖,伸出手臂。像这样。你在哪儿?你刚才在这儿,你扶着我,你很高大,你是个男人。但现在你不在了。只有一杯酒精,里面漂着一团东西,它不愿成为男人或女人,我也未能帮助它成为男人或女人。我为什么该成为?你问我,你又为什么该帮我成为?为什么?因为生命存在啊,孩子!当我说生命存在时,寒冷似乎都消散了,睡意也一同消散,我感到自己就是生命本身。
一盏灯亮了。我听见人声。有人在奔跑,在绝望地呼喊,但在别处,千千万万的孩子正在降生,还有未来孩子的母亲们:生命不需要你,也不需要我。你死了。也许我也正在死去。但这不重要。因为生命不死。
题图来自电影《晒后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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