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这个点谁会来?晓霞去买菜了,儿子在学校,楼下的王大爷从来不上楼串门。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切。
我慢慢起身,看了看墙上的钟表——下午两点三十分。透过门镜往外看,只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背着光看不清脸。
他似乎知道我在看,对着门镜的方向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让我愣住了,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的手开始发抖。
01
十八年前,我刚满三十岁。
那时候我在市建筑设计院工作,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刚买了新房,娶了晓霞,小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安稳。
张伟是我们办公室的同事,比我大两岁,为人老实厚道。他话不多,但工作认真,从不偷懒耍滑。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喜欢找他帮忙,因为他从来不会拒绝。
那天是星期五,快下班的时候。
张伟走到我桌前,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陈峰,我想跟你借点钱。"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借多少?"我放下手中的图纸,看着他。
"八万。"
我当时就愣住了。八万在那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我两年多的工资。
"出什么事了?"
张伟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我妈查出了癌症,晚期,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需要八万块钱。我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他蹲在我桌子旁边,双手紧紧抓着头发:"陈峰,我求你了,我就这一个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
那一刻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张伟家里确实困难,他父亲早逝,就他一个儿子,工资除了养活自己还要照顾母亲。
"你去银行贷款试过吗?"
"试过了,我没有抵押物,银行不给贷。"张伟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绝望,"陈峰,我知道这很为难你,但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看着这个比我大两岁却哭得像孩子一样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八万块钱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目,那是我和晓霞准备装修房子的钱。但是看到张伟这个样子,我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我想了想:"明天我去银行取钱,下周一给你。"
张伟听到这话,整个人都瘫坐在地上,然后突然跪在我面前。
"陈峰,我张伟欠你一辈子的情,以后就算是当牛做马我也要报答你。"
我赶紧把他拉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同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妈的病要紧,钱的事情以后再说。"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晓霞商量这件事。
晓霞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既然答应了,就帮到底吧。装修的事可以再等等。"
我握住她的手:"谢谢你理解。"
"张伟是个好人,他会还的。"晓霞说。
周末两天,我跑了几家银行,终于凑齐了八万块钱。那个年代没有网银,八万块钱就是厚厚一沓现金。
周一早上,我把钱交给张伟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接稳。
"陈峰,这个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他哽咽着说。
"别说这些了,赶紧去给阿姨治病吧。"
张伟拿着钱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怕我反悔似的。
02
张伟妈妈的手术很成功。
一个月后,张伟回到单位上班,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他见到我就说感谢的话,我都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
"你妈现在怎么样?"
"恢复得很好,医生说手术很及时,化疗再做几次就能出院了。"张伟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真的谢谢你,陈峰,如果不是你,我妈就..."
"别说这些了,阿姨身体好了就行。"我打断了他。
"钱的事情你别着急,我一定会还的。我已经开始存钱了,虽然一时还不完,但我每个月都会给你一点。"
"不用着急,你家里开销也大。"
张伟摇摇头:"该还的还是要还,我不能一直欠着你。"
从那以后,张伟每个月都会给我几百块钱,虽然不多,但他从来没有断过。每次给钱的时候,他都会说一句"谢谢",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收。
那段时间,张伟工作更加认真了,经常加班到很晚。有时候我劝他注意身体,他总是说:"现在正是报恩的时候,不能偷懒。"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都知道我借钱给张伟的事情,大家都说我是好人,张伟遇到我是他的福气。
张伟也确实争气,工作表现越来越好,设计的图纸很少出错,领导对他的评价也越来越高。
有一次,领导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表扬他:"张伟最近工作态度很认真,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张伟听了之后很高兴,下班后专门过来跟我说:"陈峰,多亏了你,我现在有动力了。"
"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的,如果没有你帮我,我妈没了,我这个人也就废了。"张伟的眼睛有些湿润,"你不只是救了我妈,也救了我。"
大概过了半年,张伟妈妈完全康复出院了。
那天张伟特别激动,拉着我的手说:"陈峰,我妈想见见你,想当面谢谢你。"
"不用了,阿姨身体好了就行。"
"一定要见的,我妈说了,你是我们家的恩人,不见面她心里不安。"
推脱不过,我只好答应了。
周末,我和晓霞一起去了张伟家。
张伟妈妈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一些,精神状态很好,完全看不出是个刚做过手术的人。
"陈峰,真的太谢谢你了。"老人家拉着我的手,眼泪都出来了,"如果不是你,我这条老命早就没了。"
"阿姨,您别这么说,举手之劳而已。"
"什么举手之劳,八万块钱呢,那是多少钱啊。"老人家转头看着张伟,"小伟,你一定要记住陈峰的恩情,这辈子都不能忘。"
"我知道的,妈。"张伟点点头。
那天我们在张伟家吃了顿饭,老人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张伟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话也比平时多了很多。
临走的时候,张伟妈妈塞给晓霞一个红包:"小霞,这是给你的,一点心意。"
晓霞推辞不收,老人家硬是塞到她手里:"收下吧,这是我们的心意。阿姨没别的能力,只能给你包个红包表示一下。"
回家路上,晓霞打开红包看了看,里面是一千块钱。
"张伟这一家人都很实在。"晓霞说。
"是啊,所以当初借钱给他我没有犹豫。"
"你做得对。"晓霞握住我的手,"能帮就帮一把,这是做人的本分。"
03
一年多以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办公室里传来消息:张伟要调走了。
"调哪儿去?"我问。
"听说是去省里的设计院,待遇比这里好很多。"同事老赵说。
我心里一惊。张伟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要调动的事情,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下班后,我特意等张伟,想跟他聊聊。
"张伟,听说你要调走?"
他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嗯,有这个机会。"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听你说过?"
"刚定下来的。"张伟避开我的眼神,"省里的待遇确实比这里好,我想去试试。"
"那钱的事情..."
"你放心,钱我一定会还的。"张伟打断了我,"不管我在哪里,这个账我心里清楚。"
"我不是催你还钱,我是想说你要走了,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陈峰,这些年多亏了你照顾,这个恩情我永远不会忘。"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虽然他说不会忘,但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告别。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那我们找个时间聚聚吧,你也算是从这里出去的,大家都舍不得你。"
"好的。"张伟点点头,但声音听起来有些勉强。
接下来的几天,张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工作时经常发呆,跟同事们说话也少了。
有一次我主动跟他搭话,他竟然没听见,直到我叫了他三遍才反应过来。
"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就是要走了,有些不舍。"张伟勉强笑了笑。
但我总觉得他的不舍里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一个月后,张伟办完了调动手续。
走之前,他来找我告别。
"陈峰,我走了。"
"保重身体,到了新单位好好干。"我拍拍他的肩膀,"有时间常联系。"
"一定会的。"张伟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的新地址和电话,你收好。"
我接过纸条看了看,是省城的一个地址。
"钱的事情你别忧心,我每个月还是会按时给你的。"
"不着急,你到了新地方开销也大。"
张伟点点头,然后突然紧紧抱了我一下。
"谢谢你,陈峰,真的谢谢你。"
他松开我,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都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从那以后,张伟真的消失了。
不是工作上的消失,是完全的消失。
第一个月,我还期待着他寄钱过来,但是没有。我想可能是他刚到新地方,还没安定下来。
第二个月,还是没有。我开始有些担心,给他留的电话打过去,号码是空号。
第三个月,我写信到他给的地址,信被退了回来,地址查无此人。
我这才意识到,张伟可能根本就没有去省里工作,他给我的地址和电话都是假的。
他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那段时间我心情很复杂,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失望。
我以为我了解张伟,以为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但事实证明,我看错了。
晓霞劝我:"算了,就当做好事了。八万块钱买个教训,以后借钱给别人得小心一点。"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没想到他会这样。"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晓霞叹了口气,"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换了我也会借的。"
办公室里的同事知道张伟失联的事情后,都替我打抱不平。
"这个张伟太不是东西了,借了钱就跑,这是诈骗啊。"
"当初我就觉得他这个人有问题,太能演了。"
"陈峰你太善良了,被人骗了还替人说话。"
我没有跟着他们骂张伟。虽然心里确实失望,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他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不得已才失联的。
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年、两年、三年...张伟始终没有出现。
慢慢地,大家都不再提起这件事,我也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
八万块钱,就这样没了。
04
十八年过去了。
我已经从设计院退休,在家享受着清闲的生活。儿子陈阳今年二十岁,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晓霞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虽然不是什么好工作,但胜在离家近,时间自由。
我们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也算幸福。
偶尔想起张伟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十八年的时间足够消磨掉所有的愤怒和失望,现在想起来,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惋惜。
如果张伟当年没有失联,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也许我们还能保持联系,也许他早就把钱还清了,也许我们的孩子还能做朋友。
但是没有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上个月,老赵来家里看我,我们聊起了以前的同事。
"你还记得张伟吗?"老赵突然问。
"当然记得,怎么突然提起他?"
"我前几天在街上好像看见他了。"
我心跳加快了几拍:"真的?"
"不太确定,就是背影很像,等我想仔细看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老赵摇摇头,"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十八年了,人都变样了。"
"在哪里看见的?"
"就在市中心,新华书店门口。"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一直想着老赵的话,想着张伟可能回来了。
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什么要回来?这十八年他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他还记得我吗?还记得那八万块钱吗?
想到这里,我又摇摇头。十八年了,他如果真的想还钱,早就联系我了。现在回来,也不可能是为了还钱。
也许老赵真的看错了,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得是。
但是这个想法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让我总是忍不住去想。
接下来的几天,我经常去市中心转悠,希望能碰到张伟。
但是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渐渐地,我说服自己老赵确实是看错了。张伟如果真的在这个城市,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
今天是周五,晓霞去买菜了,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电视里正播着一个法制节目,讲的是一个欠债不还的老赖被法院强制执行的故事。
看着看着,我又想起了张伟。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五十岁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成家,有没有孩子。
他的妈妈应该还活着吧,毕竟当年手术很成功。
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有种冲动,想去找找张伟妈妈。也许她知道张伟现在在哪里。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何必再去打扰人家。
正想着这些,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05
"咚咚咚——"
敲门声很急促,但是有节奏,一下重一下轻。
这个节奏让我心里一紧,太熟悉了。
十八年前,张伟经常这样敲我办公室的门。他说这是他的习惯,这样敲门显得礼貌一些。
我走到门前,透过门镜往外看。
是一个男人,个子中等,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他背着光站着,看不清脸,但是身形很熟悉。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男人似乎知道我在看,对着门镜的方向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让我彻底愣住了。十八年前,张伟也经常这样做,他说这样显得有礼貌。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手心全是汗。
十八年了,他终于回来了吗?
他是来还钱的吗?还是有别的事?
为什么选择在今天?为什么选择在晓霞不在家的时候?
无数个疑问在我脑海里转过,但最大的疑问是:门外的这个人,真的是张伟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握住了门把手。
门外的人又敲了敲门,这次的节奏更急切了一些。
我能感觉到他的不安,就像十八年前他找我借钱时的那种不安。
手指触碰到门锁,轻轻一转...
06
门开了,我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张伟,但又不完全是我记忆中的张伟。
十八年的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原本浓黑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多了许多皱纹,眼角下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
但那双眼睛还是我熟悉的样子,还是那种诚恳中带着一丝怯懦的神情。
"陈峰。"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是张伟。"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十八年的等待,十八年的猜测,十八年的失望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你...你怎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张伟问,"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让开身子,他走了进来。
张伟在沙发上坐下,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走路的时候左腿似乎有些不太灵便。
"你想喝点什么?"我问。
"不用了,就这样说话吧。"张伟摆摆手,"陈峰,这十八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念你们。"
"想念我们?"我有些生气了,"你想念我们为什么不联系我们?为什么留假地址假电话?"
张伟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我没脸见你。"
"什么意思?"
"我说我去省里工作了,其实是骗你的。"张伟的眼圈红了,"我没有去省里,我去了广东。"
"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不是去工作的,我是去...去找我的生父。"
我愣住了:"生父?"
"我不是张伟妈妈的亲生儿子,我是她收养的。"张伟说着,眼泪开始往下流,"她对我比亲儿子还好,但我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所以你就离开了?"
"有人找到我,说我的生父在广东,是个大老板,很有钱。"张伟擦了擦眼泪,"我当时想,如果能找到生父,不但能还清你的钱,还能给养母更好的生活。"
"然后呢?"
"然后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去了广东。"张伟苦笑了一下,"结果发现那个人是骗子,根本没有什么生父,他们就是想骗我去做传销。"
我心里一沉:"你被骗了?"
"不只是被骗了。"张伟卷起袖子,我看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我想逃跑,被他们发现了,打断了腿,还威胁我如果敢报警就杀了我。"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被关了三年,后来警察破了那个传销窝点,我才被救出来。"张伟说,"但是腿已经落下了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看着他的腿,心里五味杂陈。
"出来之后呢?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想回来,但是我没脸回来。"张伟擦了擦眼泪,"我答应过要还你钱,结果不但钱没还上,还把自己搞成了残疾人。我怕你们看不起我,怕你们骂我是骗子。"
"所以你这十五年都在外面?"
"嗯,我在广东打工,做什么的都有,工地、工厂、餐厅...因为腿脚不便,很多活都干不了,挣钱很少。"张伟说,"但是我一直在存钱,想着总有一天要回来还你。"
"那你为什么现在回来了?"
张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因为我终于攒够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人民币,一张一张数了数,正好八万块。
"这十八年的利息..."
"不用了。"我打断了他,"钱你拿回去吧,我不要了。"
"不行,我必须还。"张伟说,"这是我欠你的,不还我心里不安。"
"那养母呢?她还好吗?"
张伟的脸色暗了下来:"她三年前去世了。"
"什么?"我吃了一惊。
"临死前她还在念叨你的名字,说要见见你,要谢谢你。"张伟哽咽了,"但是我不在身边,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心里很难受。张伟妈妈是个好人,当年我去她家吃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是我害了她。"张伟说,"如果我不走,她就不会孤独地死去。"
"你不要这样说..."
"不,就是我的错。"张伟站起来,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陈峰,对不起,这十八年让你们担心了。"
07
我扶起张伟,让他重新坐下。
看着他满脸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我突然意识到,这十八年对他来说也不容易。
"你现在住在哪里?"我问。
"我在火车站附近租了个小房间,准备过几天就回广东。"
"为什么不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张伟摇摇头,"养母没了,工作也没了,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
"你还有朋友啊,我们这些老同事都还在。"
"我有什么脸见他们?"张伟苦笑,"当年走的时候多威风,说是去省里发展,结果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人都会遇到挫折,这没什么丢人的。"
"你不懂,陈峰。"张伟说,"这十八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你,梦到大家,梦到养母。我觉得对不起所有人。"
我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同事,现在却像个老人一样佝偻着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钱的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平安回来了。"我说。
"对你来说不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张伟认真地说,"这是我活下去的理由,如果不能还清这笔债,我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我被他的话震住了。
"这十八年来,每当我想要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这八万块钱,想起你对我的恩情。"张伟继续说,"我告诉自己,就算是死,也要把钱还给陈峰。"
"张伟..."
"你知道这八万块钱我是怎么攒出来的吗?"张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每天只吃一顿饭,住的是最便宜的出租屋,衣服穿了又穿补了又补。所有能省的钱我都省了,就是为了攒够这八万块钱。"
我的眼眶也湿了。
"有时候实在熬不住了,我就想起你当年毫不犹豫地把钱借给我的样子,想起你说'同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就又有了力气。"
"你这又是何苦呢..."
"不苦,为了还债再苦我也愿意。"张伟擦了擦眼泪,"陈峰,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如果没有你,我养母早就死了;如果没有这笔债,我在广东也坚持不到现在。"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完钱我就回广东了,那边虽然苦,但至少有工作。"张伟说,"我想在有生之年多挣点钱,给养母买个好一点的墓地。"
"别回去了,留在这里吧。"我突然说。
"什么?"
"留在这里,我帮你找工作。"我认真地说,"你的技术还在,设计院虽然进不去了,但是一些小的设计公司应该愿意要你。"
张伟摇摇头:"我这样的人,谁会要?"
"我认识几个朋友,都是搞建筑的,我去帮你问问。"
"陈峰,你已经帮我够多了,不能再麻烦你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是朋友。"我拍拍他的肩膀,"再说了,你这十八年受的苦已经够多了,该享享福了。"
张伟看着我,眼里满含热泪。
"陈峰,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别的。"
这时候门响了,是晓霞回来了。
她进门看到张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张伟?你是张伟?"
"嫂子,是我。"张伟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你怎么...你这些年去哪里了?"晓霞放下菜篮子,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我把张伟这些年的经历简单跟晓霞说了一遍。
晓霞听完之后,眼圈也红了:"你这些年受苦了。"
"是我对不起你们。"张伟又要鞠躬,被晓霞拦住了。
"别这样,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晓霞说,"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留下来,别再走了。"
"嫂子..."
"就这么定了,今天晚上你就在这里吃饭,我去做几个菜。"晓霞说着就往厨房走。
我看着张伟,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08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就像十八年前在张伟家吃饭一样。
张伟话比以前多了,跟我们说起这些年在外面的生活,说起那些苦日子,也说起一些有趣的经历。
"有一次我在工地上干活,工头看我腿脚不便,让我去看大门。"张伟说,"结果半夜有小偷来偷东西,我追不上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跑掉。第二天工头就把我开除了。"
"那你后来怎么办?"晓霞问。
"只能继续找工作呗,反正有手有脚,总能找到活干。"张伟笑了笑,"不过也遇到过好人,有个饭店老板知道我的情况后,让我在后厨帮忙,还包吃住。"
"那你为什么不一直在那里干?"
"老板后来生意不好,饭店关门了。"张伾摇摇头,"不过我很感激他,在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
听着张伟的故事,我心里五味杂陈。这十八年,他过得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饭后,张伟坚持要走,说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住一晚怎么了?"晓霞说,"儿子的房间空着呢。"
"真的不用,我在旅馆住惯了。"
"就住下吧,明天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我说。
在我们的坚持下,张伟最终同意留下来住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张伟去见我的朋友老马。老马开了个小的建筑设计公司,业务还不错。
"这是我以前的同事张伟,技术很好,就是这些年身体不太好。"我介绍道。
老马看了看张伟,又看了看我:"老陈,你推荐的人我当然信任。张师傅,你愿意来我这里试试吗?"
"我...我行吗?"张伟有些不敢相信。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老马说,"工资可能不如大公司,但是工作相对轻松,主要是画图和现场指导。"
"谢谢,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张伟激动得都要哭了。
"别谢我,要谢就谢老陈。"老马笑了笑,"他可是我的恩人,他推荐的人我肯定要用。"
就这样,张伟在老马的公司找到了工作。
一个月后,张伟租了个小房子,生活逐渐安定下来。
他经常来我家吃饭,有时候还会带些小礼物给晓霞。
"你别老买东西,浪费钱。"晓霞总是这样说。
"不浪费,你们帮了我这么多,我买点东西是应该的。"
半年后的一天,张伟来找我,神色有些郑重。
"陈峰,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养母迁回来,葬在这里的公墓。"张伟说,"她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欠你的钱,现在钱还了,我想让她在这里安息,也算是对你们表达一种感谢。"
"你觉得合适就行。"
"我已经联系好了,下个月就办手续。"张伟说,"到时候希望你和嫂子能去送送她。"
"一定去。"
一个月后,张伟妈妈的骨灰被迁回了本市的公墓。
墓碑上刻着"慈母张母李氏之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感谢恩人陈峰夫妇"。
"你怎么刻这个?"我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我的心意,也是养母的遗愿。"张伟说,"她生前一直说,这辈子最感激的就是你们。"
清明节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给张伟妈妈扫墓。
张伟在墓前摆上了她生前最喜欢的点心,然后跪在墓前说话。
"妈,我把陈峰带来看您了。他还是那么好,这些年一直帮助我。您放心吧,儿子现在过得很好,工作也有了,不会再让您担心了。"
我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湿润了。
十八年的误会终于化解了,十八年的友情重新开始了。
回家路上,张伟跟我说:"陈峰,这辈子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应该说是缘分吧。"我笑了笑,"好人总会遇到好人的。"
"嗯,是缘分。"张伟点点头,"下辈子如果还有机会,我还想做你的朋友。"
夕阳西下,我们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十八年的等待,换来的是更深的理解和友谊。
有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生活的真谛吧——时间会证明一切,真心也会换来真心。
张伟用十八年的时间还了八万块钱,但他还给我的,远不止这些钱,更是对友谊和承诺的诠释。
而我,也从这个故事中明白了一个道理:帮助别人的时候,也许我们期待的是回报,但真正的回报往往不是金钱,而是那份久违的信任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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