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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的那天晚上,我正坐在客厅里刷手机。

新闻弹出来:鲍勃·迪伦获奖。

我第一反应是:假的吧?是不是哪个营销号又在搞事情?

然后我去搜了官网,确认了三遍。没错,一个民谣歌手,拿了诺贝尔文学奖。

那天晚上我的朋友圈彻底炸了。有人欢呼:“摇滚乐终于被承认了!”有人愤怒:“这是文学的耻辱!”还有人一脸懵:“鲍勃·迪伦是谁?唱《答案在风中飘》那个?”

争议最大的点很明确:一个写歌词的人,凭什么拿文学奖?

诺贝尔奖官方给出的理由是:“他在伟大的美国歌曲传统中,创造了新的诗意表达。”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人把歌词写成了诗,而且是那种能进文学史的诗。

但真正让这件事变得有意思的,不是鲍勃·迪伦该不该得奖,而是这件事释放出的信号: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审标准,正在发生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你看最近十年的获奖者名单就明白了。

2015年,斯韦特兰娜·阿列克谢耶维奇,一个白俄罗斯记者,写的是非虚构作品。2017年,石黑一雄,一个日裔英国作家,写的是那种“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国家”的小说。2018年,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一个波兰作家,写的是一种把神话、历史和现实搅在一起的奇怪文体。2021年,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一个坦桑尼亚裔英国作家,写的是难民和移民的故事。2022年,安妮·埃尔诺,一个法国作家,写的是“自我民族志”,把自己的生活当社会学来写。

看出规律了吗?

从鲍勃·迪伦开始,诺贝尔文学奖不再只颁给“纯粹的小说家”了。它开始拥抱跨界、拥抱多样性、拥抱那些“不好定义”的创作者。

这其实是诺贝尔奖在自救。

一个一百多年的奖项,最大的焦虑是什么?是失去“相关性”。如果诺贝尔文学奖永远只颁给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纯文学作家”,那它就会变成一个“文学圈内部的自嗨游戏”,跟大众越来越远。

而鲍勃·迪伦的获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破圈策略。它向全世界宣告:文学的边界比你以为的要宽得多。一首歌可以是一首诗,一段口述史可以是一篇散文,一个人的生活记录也可以是一部小说。

石黑一雄的获奖,则是另一个层面的“破圈”。

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出生在日本,5岁移民英国,写的小说既不像日本文学,也不像英国文学。他写的《长日将尽》是一个英国管家回忆自己的一生,但那种情感处理方式,又带着日本式的克制和隐忍。他的《别让我走》写的是克隆人,但骨子里是在探讨“什么是真正的人”。

石黑一雄自己说过一句话:“我不认为自己属于任何国家。我的身份就是一个国际作家。”

这句话背后,是这个时代的一个深刻变化:全球化时代,作家的身份变得越来越流动。你可以是一个日本人,但你写的东西属于全世界。你可以是一个英国人,但你的灵感来自你的移民经历。

诺贝尔奖颁给石黑一雄,等于承认了这种“文化混血”的价值。

而2022年的安妮·埃尔诺,更是把这种“破圈”推到了极致。

她写的书,严格来说不是小说,也不是传记,更不是学术论文。她写自己堕胎的经历(《事件》),写父母的故事(《位置》),写自己的欲望(《简单的激情》),用一种极其冷静、几乎是社会学的笔调,把私人的东西变成了公共的。

有评论家说:“埃尔诺写的不是‘我’的故事,而是‘我们’的故事。她用个人的经验,照亮了一代人的命运。”

你看,这就是诺贝尔奖现在想要的东西:文学不只是文学,它可以是社会学、是历史学、是人类学。它不只是讲一个故事,而是可以解释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

有人可能会说:这是不是意味着,诺贝尔奖变得“不纯粹”了?

我的回答是:文学的“纯粹”,本来就是一个伪命题。

从古到今,伟大的文学从来没有“纯粹”过。荷马史诗是历史也是神话,但丁的《神曲》是诗歌也是神学,托尔斯泰的小说里全是社会批判,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背后是拉美的政治现实。

文学从来都是“杂种”。它吸收一切,容纳一切,然后变成一种新的东西。

诺贝尔奖现在做的,只是承认了这个事实。

从鲍勃·迪伦的歌词,到石黑一雄的跨国叙事,再到安妮·埃尔诺的社会学写作,诺贝尔奖在告诉我们一件事:在这个信息爆炸、媒介融合、身份流动的时代,文学的定义正在被重写。

这不是文学的衰落,这是文学的扩张。

所以,别再问“鲍勃·迪伦算不算文学家”这种问题了。该问的是:在这个一切都可以成为文学的时代,我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