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在《快乐的科学》中说:“如果我要解释自己,我就总是欺骗自己:我甚至不能成为自己的解释者。”

在他看来,自我解释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欺骗。因为对我们来说,自己并不是自己所解释的那样。

我们每一次的“自我解释”,不是在发现一个既定事实,而是在创造、虚构、塑造一个关于“我”的叙事。

当一个人说“我是……”的时候,他同时在做三件事:

  • 在发明这个“我”;

  • 在用一种特定的、简化的方式去框定它;

  • 立刻开始相信这个被自己发明出来的故事。

这第一重自我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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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开始解释“我自己”时,这个“我”已经分裂成了两部分:一个高高在上的、进行观察和判断的“解释者”(类似理智、意识),和一个被审视、被评判的“被解释者”(类似身体、本能、全部无意识)。

问题在于,这个解释者真的能代表“我自己”吗?

当然不能。因为我们远比自己所能描述的更为丰富和深刻。

这个解释者,这个名为“理性”或“意识”的小小部分,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它傲慢地以为自己是全部,并开始编织一个关于整座冰山的、貌似连贯的故事,将大海深处汹涌的、黑暗的、非理性的巨大基底全部抹去或歪曲。

这种理智对本能、意识对无意识的篡改与简化,是第二重自我欺骗。

解释者能用的唯一工具是语言和逻辑。而语言本身就是一种群体性的、简化的约定俗成。它只能捕捉共性,无法触及个体最内在、最细微、最流动的体验。

所以,用公共的语言去捕获绝对私人的“自我”,本身就是一种失真和变形,就像强行用三维世界解释四维空间一样。

更何况,我们体验到的那个“真实的自己”,其实也已经被语言预先格式化了。我们的内心独白使用的就是公共语言,也就是说,语言是我们的思维方式。即便图像思维,也会转化成语言去理解图像。所以当我们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的时候,变形就已经发生了。

不存在一种纯粹的、前语言的私人体验,可以事后被公共语言“翻译”——那种翻译本身就是幻觉。我们永远已经站在语言里,站在社会里。

尼采还认为,没有事实,只有观点。

所有认知都从一个特定的视角出发,没有“上帝视角”,没有“无角度的观看”。自我认识也是如此。每一次自我解释,都只是从某个当下的、特定的生命冲动、情绪状态、利益需求出发的临时判断。

· 今天的“我是个失败者”,是此刻的疲惫和沮丧所做的评判。

· 明天的“我是个天才”,是那一时刻的灵感和自负在说话。

这两种解释都不是“真相”,都是服务于当下生命状态的工具。“真实”的自我是所有这些矛盾、流变、甚至相互抵消的冲动的总和,它无法被任何一个固定的解释钉死。

所以,我们对自己的任何定义,都是暂时的、虚构的。这是第三层自我欺骗。

因此,不去给出一个固定的自我解释,是对自己的诚实。

这三重欺骗出于同一个根源:相对庞大的无意识,意识本身就是一种简化的存在。

尼采在《快乐的科学》里有个激进的观点——意识不是人的本质,而是人与人之间沟通需要的产物。因为要传递信息,才发展出这种能将体验“翻译”成通用符号的能力。

也就是说,“解释自己”这个行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认识自己,而是为了向他人表达。

所以,那个充当解释者的“理智”或“意识”,并不是一个中立的观察者。它本身就是在社会化的压力下被塑造出来的工具,它的“傲慢”不是个人性格缺陷,而是它的局限——它只能看见能被语言覆盖的那一小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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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无法停止的“自我欺骗”的创造行为,也是生命的需要。

尼采在《善恶的彼岸》中说:“生命本身,就是建立在假象、艺术、欺骗、透视和错误的基础上的。” 一个完全坦诚、没有任何固定叙事、时刻面对自身混沌和矛盾的人,可能会瞬间崩溃。

“自我解释”这种“欺骗”,是为了把混乱的内心世界简化为一个可以理解、可以忍受、可以据此行动的统一体。

它是一种生存策略,为了获得一种“权力感”和掌控感,我们需要给自己讲一个关于“我是谁”的故事,才能有力量去行动、去克服、去成为。

所以,这种欺骗不一定是病态的,也可能是健康的、创造性的。

因此,尼采这句话,不是为了让我们陷入虚无,瘫在地上说“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相反,它是一种巨大的解放:

  • 它能够帮助我们从“寻找真实自我”的焦虑中解放出来。我们不需要找到一个固定的、命中注定的“我”,因为那不存在。

  • 将“自我解释”从“发现”转变为“创造”。问题不再是“我是什么?”,而是“我想成为什么?我能把自己塑造为什么?”

  • 我们可以拥抱矛盾和流变,不用强迫自己保持一致性。可以是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这是生命在流动。我们的 “自我” 是一方能够随着四季更迭的花园,而不是一件仅供溯源研究的古董。但这不意味着所有冲动都享有平等的权利,可以随时推翻整个园地的布局。健康的生命,是在拥抱这些矛盾之后,让一个主导的激情成为园丁,将这些彼此冲突的冲动纳入一个有等级、有方向、动态生长的秩序之中。

  • 我们将获得一种更高层次的诚实。承认“我永远无法完全解释自己”,承认“我对自己说的话本身就带着视角和欺骗”,这本身就是最深刻、最稀有的自我认识。

就像尼采通过查拉图斯特拉之口说的:成为自己不是一个发现的过程,而是一个创造的过程。

我们永远比对自己的任何解释,都要复杂、深邃、充满可能。那个无法被解释的部分,正是我们生命力的源泉。

最后,“如果所有解释都是虚构,那我该信哪一个?”

答案是:信那个最有力量统摄其他冲动的那个。

这是权力意志在个人层面的实践。真正的"力量"本身就包含着自我克服的能力,能够将对立面吸纳而非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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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出自透纳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