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结婚那年，我五十三岁。
他带女朋友回来吃饭的那天，我正在厨房里煎带鱼。油烟机坏了半个月，我一直没找人修，反正也就我一个人吃饭，凑合着用。听见开门声，我赶紧关了火，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出去了。女孩长得清秀，见了我怯怯地叫了声"阿姨"。我应了一声，转身又进了厨房。不是我故意冷淡，实在是那条带鱼煎到一半，不赶紧翻面就要糊了。
后来他们说要结婚。我问儿子，房子呢?他低着头说，想用我和他爸离婚时分的那套老房子。我看着他，没说话。那房子在老城区，七十平米，楼梯房，六楼。我住了二十年，每天爬上爬下，膝盖早就不行了。但我知道，除了这套房子，我们拿不出别的了。
我去银行取了存折，里面有四十七万。这是我十几年的积蓄，在医院做护士长，逢年过节的红包我都攒着，一分没动。本来想着等老了，自己住养老院，不拖累儿子。取钱的时候，柜员问我是不是被骗了，这么大年纪一次取这么多现金。我笑了笑，说没事，给儿子买房。
找房子那阵子，我一个人去看的。中介小伙子很热情，骑着电动车带我跑了半个月。最后在城南看中一套，九十平米，电梯房，小区环境还行。就是地段偏了些，离市中心要坐四十分钟地铁。但价格正好，四十五万，加上手续费装修什么的，我那点积蓄刚刚够。
定金交了，我给儿子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妈，谢谢你。我说，别说这些没用的，周末带她一起来看看房子，看喜不喜欢。
周末那天下雨。我早早就到了售楼处，等了快一个小时，他们才来。女孩撑着伞，穿了双白色运动鞋，已经湿透了。她父母也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亲家。
女孩的妈妈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眉头皱得很紧。她爸爸倒是客气，跟我握了握手。看房的时候，他们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听见女孩妈妈压低声音说："这什么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
我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跟中介说话。女孩倒是很喜欢，说阳台朝南，采光好。她妈妈立刻接话："采光再好有什么用?出门连个车位都没有，以后买了车停哪儿?"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忍住了。确实，这个小区车位紧张，当初买的时候我就知道。但预算就这么多，我已经尽力了。
看完房子，女孩妈妈拉着她去了外面，留下我们几个在售楼处。她爸爸跟儿子聊着天，说些客套话。我坐在沙发上，喝着中介递来的茶水，突然觉得很累。这些年一个人过，什么苦都吃过，但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出来的时候，看见女孩和她妈妈站在雨里说话。女孩哭了，她妈妈的声音却越来越大："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嫁到这种地方来的?连个decent的房子都买不起，以后日子怎么过?"
儿子走了过去。我以为他会劝，会解释，甚至会道歉。但他站在女孩身边，看着她妈妈，说："阿姨，这房子是我妈用她全部的积蓄买的。她一个人辛苦了半辈子，就攒了这么些钱。"
女孩妈妈愣住了。儿子继续说："我知道这房子不够好，地段也不够方便。但这是我妈能给我的全部了。我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是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供我上大学。现在她为了我结婚，连养老的钱都拿出来了。"
他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妈，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女孩扑到儿子怀里哭，她妈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她爸爸追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
中介小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给我撑伞。我摆摆手，说不用。雨淋在身上，凉飕飕的，但我心里却暖了起来。
后来女孩的父母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听说是女孩自己坚持的，她说，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维护妈妈的男人，错不了。婚礼那天，女孩妈妈来了，见了我，别别扭扭地说了句："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话。"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人心都是肉长的，谁真心对你好，时间长了总看得出来。
现在他们住在那套房子里，已经快两年了。每次去看他们，女孩都会做一桌子菜。她学会了煎带鱼，说是问我学的。有时候吃完饭，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落日，谁也不说话。我知道她心里还是觉得房子小了些，地段偏了些，但她没再抱怨过。
前几天儿子打电话，说女孩怀孕了。我在电话里愣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好好照顾她。"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给儿子最好的东西，就是那套房子。但那天在雨里，他站出来说的那些话，让我突然明白，我给他最好的东西，其实是教会他什么叫担当。
楼梯房的六楼，我还是每天在爬。膝盖疼的时候，我就歇一歇，慢慢爬。也不觉得苦，反正一个人习惯了。只是有时候想起那天的雨，想起儿子红着眼眶说的那些话，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但也不算太差。至少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我没看错人。儿子是个好孩子，懂得护着自己的妈妈。仅此一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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