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田福还记得那天傍晚的动静。

堂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家主田儋压抑的低吼。田福缩了缩脖子,不敢进去。自打秦军占了临淄,齐王后裔田氏一族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熬。如今听说陈胜在大泽乡揭竿而起,整个中原都乱了,家主这几天更是坐卧不安。

“叔父,咱们还等什么?”

说话的是田儋的堂弟田荣,性子急,嗓门大。田福从门缝里瞅见,田荣正挥舞着手臂:“陈胜一个戍卒都能称王,咱们田家世代是齐国贵族,凭什么在这儿装缩头乌龟?”

田儋背对着门,站在祖传的青铜剑前。那把剑挂了七代,剑鞘上的纹路都快磨平了。

“你以为我不想?”田儋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咱们起兵容易,可一旦起兵,这宅子里三十七口人,城外二百亩田庄上的佃户、仆人,加起来三百多条命,就全拴在咱们身上了。”

他转过身,田福这才看清家主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

秦军还在狄县驻扎着三千人马,”田儋继续说,“咱们有什么?五十几个家丁,加上田庄上能拿得起农具的佃户,凑不满三百人。三百对三千,你是想让田家绝后吗?”

田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田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那是他曾祖父栽下的,如今枝繁叶茂,投下的影子能把半个院子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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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等,”他说,“等一个时机。

五天后,狄县县令发布告示:全县成年男子须于三日内到县衙登记,编入剿贼军,讨伐陈胜残部。违令者,以通敌论处,满门抄斩。

消息传到田家庄时,田儋正在祖庙里上香。

田福连滚爬跑进来:“家主,不好了!县里要来抓人了!”

田儋手里的香断了,灰烬撒了一身。

那天夜里,田家祠堂灯火通明。田儋把族里说得上话的男丁都叫来了,二十几个人挤在不算大的屋子里,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两条路,”田儋开门见山,“要么,咱们乖乖去登记,然后被秦军拉去当炮灰。陈胜虽然败了,可各地义军此起彼伏,这一去,能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

“要么呢?”有人问。

“要么,”田儋深吸一口气,“咱们反了。”

祠堂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反了也是死啊!”一个远房堂兄哭丧着脸,“咱们这点人,够秦军塞牙缝吗?”

田荣“嚯”地站起来:“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咱们田家祖上当过齐王,如今被秦国欺压了这么多年,也该出口恶气了!”

“你懂什么!”那堂兄反驳,“逞一时之快,让全族陪葬吗?”

争吵声越来越大。田儋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知道堂兄说得对,起兵几乎等于送死。可他也知道田荣说得对——有些事,比生死重要。

田儋睁开眼,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走到祖宗牌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田家列祖列宗在上,”他说,“不肖子孙田儋,今日要做个决定。若成,则复齐国社稷;若败,则满门覆灭。求祖宗保佑。”

起身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田荣,你去联络旧部,能找多少找多少。”

“田横,你准备粮草,够三百人吃半个月的。”

“其余人,回家安抚妻小。明日辰时,我要在狄县城门口,看到县令的人头。”

田儋用了最冒险的一招——他亲自带着捆好的田荣,假装押送逃犯到县衙领赏。县令刚走出衙门,田儋就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剑,一剑封喉。

守门的秦兵还没反应过来,埋伏在附近的田家家丁已经冲了出来。不到一炷香时间,狄县易主。

消息传开,齐国旧地的豪杰纷纷来投。七天,田儋的队伍从三百人变成了三千人;半个月,滚雪球般涨到两万。各地城池望风而降,田儋几乎没打几场硬仗,就收复了大半个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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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称王了,”田荣兴奋地说,“兄长,你是田氏嫡系,名正言顺的齐王继承人!”

众将齐声附和。营帐里,“大王万岁”的呼声震耳欲聋。

田儋却摆手:“不急。”

“还不急?”田荣急了,“现在咱们兵强马壮,正是立威的时候!”

田儋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中原:“陈胜败了,可天下反秦的势力不止咱们一家。听说项梁、项羽叔侄在江东起兵,刘邦在沛县响应,还有张耳、陈馀在赵地……这个时候称王,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那咱们就等着?”

“等,”田儋说,“等一个真正的时机。”

他说的时机,是各路义军需要一个领袖的时候。田儋心里清楚,田家虽然曾是齐国王族,但如今这世道,血统不如拳头硬。他必须隐忍,必须等待,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田儋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天下大义。

这一等,就等来了项梁的使者。

天下反秦势力齐聚薛城,共商讨秦大计。田儋收到请柬时,正收到另一个消息——秦将章邯率二十万大军东进,连破数路义军,兵锋直指齐地。

“这是鸿门宴啊,”田荣说,“项梁想当盟主,让咱们去给他捧场。”

田儋捏着请柬,半天没说话。

去,就要低头称臣,田家复国的梦想可能就此破灭。

不去,章邯的大军第一个就会拿齐国开刀。以齐军现在的实力,独自对抗秦军主力,胜算不足三成。

“备马,”田儋终于开口,“我去。”

“我说,我去。”田儋盯着田荣的眼睛,“两万将士的命,和我的面子,哪个重要?”

薛城会盟,项梁果然被推举为盟主。田儋拱手称臣时,脸上挂着笑,手心却掐出了血。那天夜里,他在营帐里独自喝了一坛酒,吐得昏天黑地。

可他没有选择。章邯的大军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必须借项梁的势,必须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

然而命运弄人。会盟后不到三个月,项梁在定陶之战中兵败身亡。联军瓦解,章邯转头就向齐国杀来。

最艰难的选择,发生在临淄城被围的第七天。

粮草将尽,箭矢所剩无几,守军伤亡过半。章邯派使者送来劝降书:开城投降,可保田氏全族性命;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田儋把劝降书扔进火盆。

“大哥,或许……”田荣欲言又止。

“或许什么?”田儋冷冷地问,“或许投降能活命?”

营帐里只剩下兄弟二人。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上,扭曲得像个怪物。

“田荣,你记得爷爷怎么死的吗?”田儋突然问。

田荣一愣:“被秦军……抓去修长城,累死的。”

“对,”田儋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止爷爷。咱们田家,这二十年来,死在秦人手里的,有十七口。大伯、三叔、还有你爹……”

他顿了顿:“他们为什么而死?是因为造反吗?不是。他们什么都没做,就因为姓田,是齐王后裔,就被秦人像杀鸡一样杀了。”

田荣的眼圈红了。

“现在秦人说要饶我们性命,”田儋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信吗?就算他们真饶了,咱们跪着活,和站着死,你选哪个?”

那天深夜,田儋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来军中最好的三十个骑士,把田荣和田横叫到跟前。

“你们带人,趁夜突围,”他说,“去东阿,那里还有咱们一支偏师,大概五千人。集结兵力,再打回来。”

“那你呢?”田荣抓住兄长的胳膊。

“我守城,”田儋平静地说,“我在这里,章邯才会把主力围在临淄。你们才有机会。”

“这是命令!”田儋第一次对弟弟吼,“田荣,你给我听好了——田家不能绝后。你,田横,还有营里那几个年轻子弟,必须活着出去。只要有一个姓田的活着,齐国就不算亡。”

他抽出祖传的青铜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这把剑,传了七代。今天,我要用它最后一回。”

突围很顺利。或者说,章邯故意放走了一部分人——他想要的是田儋的人头,至于几个逃兵,无关紧要。

田儋站在城头上,看着那支小队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空了一块。

田儋没有选择在王府自尽,而是穿戴整齐,捧着齐国的印玺,独自走向城门。他要做最后一件事——用自己一个人的命,换全城百姓的平安。

章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走投无路的齐王。

田儋抬起头,笑了:“后悔。后悔没能早十年起兵。”

剑锋划过脖颈时,田儋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祖宅里奔跑,爷爷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有出息”;想起第一次读到齐国史书时的热血沸腾;想起决定起兵那夜,祠堂里跳动的烛火。

最后想起的,是突围前田荣红着眼睛问:“值得吗?”

田儋来不及回答了。

田儋死后不到两年,秦朝灭亡。项羽分封诸侯时,把齐国一分为三,封了三个王——却没有一个姓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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