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0月,一个阴雨天的延安机场显得分外冷清。破旧卡车停下,张廷枢扶着车厢跳到黄土地上,他抖抖身上的风尘,对身旁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没想到真能到这儿。”短短十一个字,几乎把他此前五年的颠簸写尽,却没把心里的期待透露半分。
时间往回拨到1933年,长城沿线隆冬未散。日军自古北口突破后直逼平津,张廷枢率112师被推到前沿。他在阵地上撑了四天三夜,不眠不休,耳边是炸弹、炮声,还有参谋一句没一句的战报。局势撑不住,他擅自撤回二线,成为中央军指责的把柄,也成为他与南京当局彻底决裂的转折点。
此后两年,他带着一肚子火气辗转北平、天津、宣化,想拉起一支能打回老家东北的队伍。蒋介石的“先安内”命令让他看不到半点希望;而大批逃亡来的东北士兵天天堵在他宿舍门口,高喊“打鬼子”,更让他无颜袖手。
1936年底,他联络黄显声等旧识,暗地里对外宣布“暂别军职”,实则在西安和阎宝航、高崇民等人接触,探寻另一条路。兵谏风声刚过,特务盯得紧,他们几次更换住处,仍被跟到门口。黄显声低声埋怨:“再拖就全泄露了。”张廷枢只回两字:“等机会。”
机会出现在全面抗战爆发。1937年8月,他抵达太原。八路军办事处放在狭窄的晋祠路小院,周恩来坐在炕沿上听他讲组建东北抗日队伍的设想,没有客套,只说:“人手、枪支、番号,我们尽量支援。”短短几句,合作达成。
不久,第一游击纵队在晋南挂牌。起初只有百来号人,枪多半锈斑斑,连步机都凑不齐。河北、山西一带的失散东北兵听说“张蔚久当司令”,纷纷摸黑赶来投奔,队伍一个月涨到两千人。张廷枢没有多余时间操典礼,拉出去练队列,第二天就拉到太行山口打伏击。
值得一提的是,这支纵队临时拼凑,却硬是在沁水、长子一线连着打了三次夜战。晋东南的日军情报里第一次出现“张部”字样,特高课误以为是张学良旧部翻生。日军派小队夜探,被伏击得精光。此后,日军驻守邢台的第二十师团不敢单独出兵,这在八路军战史里留下特殊注脚。
队伍壮大,张廷枢却越来越沉默。肝区疼痛常常在夜里发作,他只能蜷在毡毯下面咬牙。1938年秋,他随纵队骨干赴延安述职,医生检查后摇头:“必须休养,否则拖不了几年。”周恩来劝他留下学习,他沉吟片刻,签下入党志愿书。那天晚上,他在窑洞窗户边写信给老父亲,信里一句“今后唯有把命交给党”写得极重,但终究没能寄出。
身体每况愈下,中央批准他去香港求医。筹措路费时,他把自己的手枪、望远镜连同一只老怀表交给组织:“枪是父亲送的,望远镜是长城阵地捡的,留着浪费,卖钱救急。”助手想劝,被他挥手止住:“打仗靠人不靠物。”
1941年12月,香港陷落。当夜他与张学铭等人突围,穿巷过水渠,几乎死在乱弹里。回到天津,他已明显消瘦,仍坚持组织抗战救亡座谈。有人问他后悔否,他把袖口挽起露出旧疤:“古北口那一仗没打痛快,后面的每一天都算补课,能后悔么?”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几次派人联络,开出的条件不薄——高级顾问,独立师编制,外加三处房产。张廷枢简单回应:“谢好意,恕不奉陪。”随后定居北平,静候局势。他对友人说得直白:“抗战目的并非个人归宿,而是国家未来。”
父亲张作相随新政权安居,1949年春病重。周恩来派卫生组连夜赶到天津会诊,又转诊北京,但病势凶猛,无力回天。七旬老人的离去让张廷枢精神急速恶化,医生建议静养,他却抱病整理游击纵队的战斗笔记,准备留给部队。
同年7月,张廷枢在北平逝世,年仅四十五岁。遗体装殓时,枕边放着那只香港带回的旧怀表,表盖已锈斑驳,指针停在凌晨一点,这个时间正好对应他抵达延安的夜色。朋友低声说:“蔚久走得干脆,他本就没有半点妥协的打算。”
张廷枢的一生,从少帅朋友圈里最活络的青年将领,走到八路军纵队司令员,再到旧怀表定格的病榻,这里有豪气,也有失策,更有对东北家乡挥之不去的执念。与其说他选择了延安,不如说战火时代把他逼到那个唯一能实现愿望的地方:用枪口对准侵略者,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愿再做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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