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做过最荒唐的决定,就是为了一张北京户口,嫁给了大我三十二岁的老陈。
这事说出去,估计没几个人能理解。我老家在十八线小县城,爹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供我读完大学,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毕业那年,我揣着毕业证挤在北京的人才市场里,看着密密麻麻的招聘启事,才知道什么叫“现实给你当头一棒”。
我学的是汉语言文学,听起来挺文艺,找工作的时候却处处碰壁。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好不容易面试上几家,要么是工资低得连房租都付不起,要么就是明确要求“北京户口优先”。那时候我租住在五环外的隔断间里,十二平米的小房间,挤着三张上下铺,每天早上六点就得起来抢厕所,晚上加班到十点,回去还得踩着室友的行李箱才能爬上床。
有一次公司要办集体户口,名额只有三个,全公司上百人抢破了头。我熬了三个通宵做方案,熬得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结果名额还是给了老板的亲戚。那天我蹲在公司楼下的马路牙子上,看着车水马龙的长安街,眼泪唰唰地往下掉。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闺女要不咱回家吧,老家找个稳定的工作,嫁个老实人,不比在北京受委屈强?”
我挂了电话,哭得更凶了。我不甘心啊,我寒窗苦读十几年,不是为了回县城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的。北京的霓虹多亮啊,亮得我总觉得,只要再努努力,就能抓住点什么。
转折点是在一次老乡聚会上。有人说,老陈想找个伴儿,他是北京土著,二环内有两套四合院,无儿无女,唯一的条件就是,女方得跟他领证,户口迁过来之后,他能把其中一套房子过户给女方。
说这话的人,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个小鼓在敲。我知道老陈,他是我们老乡群里的常客,每次聚会都坐在角落,默默喝酒,话不多。我见过他几次,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看起来比我爸都老。
我犹豫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又丢了一份工作,房东涨了房租,我拖着行李箱在大街上走了半夜,不知道该去哪里。那天晚上,我给老陈发了条微信:“陈叔,您说的那事儿,我考虑好了。”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关机,蒙着被子哭了半宿。我知道,我这是在赌,赌一张北京户口,赌一个在北京扎根的机会,赌我后半辈子不用再颠沛流离。
我爹妈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差点没气晕过去。我妈在电话里哭着骂我:“你是不是疯了?他都能当你爷爷了!你图啥啊!”我爸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的太阳特别晒。老陈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袋子,里面装着喜糖。他递给我一颗,笑着说:“丫头,委屈你了。”
我接过喜糖,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却从喉咙里泛起一股苦味。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请了几个老乡吃了顿饭。老陈的房子很大,是那种带院子的四合院,青砖灰瓦,种着一棵石榴树。我住进了西厢房,房间里的家具都是老式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
新婚夜,我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家父母失望的脸,一会儿是北京户口的大红本。
老陈端着两杯茶走进来,一杯递给我,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老旧的收音机:“丫头,我知道你嫁给我,不是图我这个人。”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娶过一个媳妇,可惜她走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这些年,我一个人住着这么大的房子,晚上睡觉的时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老陈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我找个伴儿,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有个人能陪我说说话,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能有点人气。”
我抬起头,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眼神里没有一丝欲望,只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疲惫和温和。
“你想要北京户口,我能给你。”老陈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等户口落下来,我就把东厢房那套房子过户给你。”
我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套房子,在二环内,少说也值上千万。
“但是,”老陈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我有一个条件。”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泛白了。我以为他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毕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老陈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这辈子没什么牵挂,就惦记着我那棵石榴树。还有,我身体不好,说不定哪天就走了。我要你答应我,在我走了之后,别把这院子卖了,好好守着这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看着它结出红彤彤的果子。”
我彻底呆住了,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他会提什么关于夫妻义务的要求,以为他会仗着房子和户口,对我提各种苛刻的条件。可他没有,他只是想让我守着一棵石榴树。
“这棵树,是我和我媳妇当年一起种的。”老陈的声音软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那年她怀了孕,说想种棵树,等孩子出生了,看着树长大。可惜啊,孩子没保住,她也……”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手抹了抹眼角。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不甘、挣扎,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我一直以为,我和老陈之间,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我用青春换户口,他用钱换陪伴。可我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木讷寡言的老头,心里藏着这么深的一段往事。
我点了点头,哽咽着说:“陈叔,我答应你。”
老陈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房产证,放在我面前:“这是东厢房的房产证,等你户口落下来,我就去办过户手续。”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我躺在西厢房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五味杂陈。我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新婚夜”,却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和老陈的相处,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院子里浇花,然后去菜市场买菜。我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朝九晚五,下班回家的时候,总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
老陈的厨艺很好,会做地道的北京炸酱面,会炖软烂的红烧肉。他知道我爱吃辣,每次炒菜都会特意放一点小米椒。吃饭的时候,他总是给我夹菜,自己吃得很少,只是看着我吃,眼神里带着笑意。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喝茶。老陈会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在工厂里和工友们开玩笑,讲他和他媳妇去逛颐和园。我会给他讲我在老家的事,讲我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讲我爹妈怎么辛苦供我读书。
我们像一对忘年交,没有夫妻间的卿卿我我,却有着一种默契的陪伴。
半年后,我的北京户口落下来了。老陈信守承诺,带着我去了房管局,把东厢房的房子过户到了我的名下。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反而有点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菜,买了一瓶红酒。我敬了老陈一杯:“陈叔,谢谢你。”
老陈摆摆手,笑着说:“傻丫头,谢我干啥。这是你应得的。”
日子还是那样过,只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想着“逃离”这个院子。我开始学着打理那棵石榴树,春天的时候给它施肥,夏天的时候给它浇水,秋天的时候,看着红彤彤的石榴挂满枝头,心里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温暖。
有一次,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妈,我挺好的,老陈他对我很好。”
我妈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我知道,她还是不放心,可她不知道,我嫁给老陈,虽然一开始是为了户口,可现在,我却觉得,这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决定。
老陈的身体越来越差,冬天的时候,总是咳嗽。我给他买了加湿器,给他熬冰糖雪梨,每天晚上给他掖好被角。他看着我忙前忙后,总是笑着说:“丫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陈叔,您以前照顾我,现在该我照顾您了。”
他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后来,老陈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是个深秋的早晨,石榴树上的果子,红得像一团火。他走得很安详,握着我的手,嘴角带着笑意。
我按照他的遗愿,没有卖掉那个院子。我守着那棵石榴树,守着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家。
有时候,我会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发呆。我会想起新婚夜那天,老陈对我说的话。他说,房子给你,条件是守着这棵石榴树。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要我守着一棵树,他是要我守着一份温暖,守着一份陪伴。
北京的霓虹依旧很亮,可我再也不用踮起脚尖去仰望了。因为我知道,我已经有了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
这个家,不是用户口换来的,不是用房子换来的,是用一段平淡的陪伴,换来的一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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