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2月的一场冷雨,把蚌埠郊外的土地打得泥泞不堪。战俘营里,人们裹着旧棉衣排队打饭,一个面色黝黑、说话带湘音的中年军官,被大家悄悄称作“邱军座”。几天前,他在淮海战场上折戟,如今却在炊事棚前耐心等待一碗杂粮粥。没人能想到,正是这位看似普通的俘虏,日后会走进解放军课堂,讲授战役学。
消息很快传到北京功德林。王耀武在那儿接受审查,每当见到来看望的干部,总要追问一句:“我那参谋长邱维达可有下落?”此时的王耀武并不知道,老部下不仅安然无恙,还被请去当了现代化军校的教员,日子过得并不差。
邱维达出生于1904年湖南湘阴。少年时爱读《孙子》,也爱下河抓鱼,性子倔强。1919年,他因参加抵制日货的游行被私塾除名,却丝毫不后悔,笑称:“读书是求理,不是求官。”1925年,他考进黄埔四期,同宿舍的室友后来回忆:“邱一喝闷酒就谈兵,眼睛里像有火。”毕业后,他留校任排长,随后调入叶挺独立团。广州起义失败,他和队伍走散,辗转上海、汉口,最后在老师的牵线下北上山东,投入王耀武帐下。
自此二人开始紧密合作。剿共、剿匪、练兵,王耀武行政严厉,邱维达则以参谋身份擅长排兵布阵,被称“行军算盘”。抗日战争爆发,第51师纳入俞济时的74军序列。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常德保卫战,邱维达每役必到前沿。常德一役,日军进城后点燃民房,烟火冲天。邱维达在城墙缺口处吼了一嗓子:“守不住,跳城沟!”数百残兵跟着他冲到西门,再硬生生顶住了48天,总算等来援军。那年他39岁,前线官兵给他起外号“独眼虎”,说他一只眼盯地图,一只眼盯炮口。
抗战胜利,74军成了“王牌中的王牌”。然而内战开打,士气却断崖式滑落。孟良崮,主力几乎被全歼。新组建的74军人心惶惶,连老兵都私下感慨:“当年打鬼子时一口气能爬两个钟头山,现在爬不动啊。”淮海战役前夕,解放军宣传队把传单塞进猪肚,再抛到国军阵地里。士兵抬回去准备改善伙食,一刀下去,纸片哗啦啦落出来。有人笑,有人皱眉,也有人默默把传单塞进衣兜。
1949年1月6日夜,雨夹雪。兵团司令邱清泉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你部自行设法。”随后挂断。邱维达意识到局势已不可挽回,他决定向东突围,可地图上标注的几条土路被装甲纵队封死。次日黄昏,他换上普通列兵棉衣,混在担架班中,仍被解放军在弹药箱后捉到。盘问时,他很干脆:“我就是邱维达,不必再问。”那股子刚直劲儿,让看押的新四军老兵暗暗点头。
被押至华东军区高俘团后,他迅速显露才能。授课讨论、分组演练,他都抢着发言。夏衍来营里座谈,见他思路清晰,感叹:“像你这样的人,不做教书先生太可惜。”1950年初,中央军委决定为各大军政院校寻找合格教员,条件严且细:黄埔或陆大毕业,师以上作战经验,能写能讲。复试过程中,有人不敢开口,唯邱维达侃侃而谈,分析黄河两岸地形、举例连贯,听众连连点头。他被录取后分到华东军政大学战术教研室。
教室里,他第一次穿上解放军制式上衣。袖口已补过两次,他却摸着军徽沉默良久。课堂开始,他写下八个大字:“以攻为守,以智制胜。”学生大多是解放军营连干部,有的参加过平津战役,有的来自东北雪原,对这位昔日“老对手”多少带点好奇。邱维达从常德说到滁州,从夜袭说到工事,他不避败仗,也不揽战功。一次下课,有青年军官问:“邱教员,当年你为什么没死守到底?”他沉思片刻,回了一句:“士气尽失,战术无根,守也守不住。”语气平淡,却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没送功德林,原因很现实:军队转型渴求专业教官,而他恰是“急需件”。1954年秋,邱维达参与编写《师团进攻教程》,把日军堡垒突破法、美军火力网资料都进行对照,再结合我军经验,整理出一套可操作的模型。审稿会上,一位少将感慨:“这本书少走十年弯路。”
后来的岁月里,他调入南京军事学院、国防科委,偶尔透过官方渠道写信到台湾,劝旧友“莫做无谓牺牲”。信件文字不多,仅三四百字,却言辞恳切:“枪声停歇,才好活命。”上世纪八十年代,他被邀出席黄埔同学会,里外都是白发,握手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轻轻一句:“还在,已足够。”
1998年3月29日清晨,南京阴雨,邱维达因病去世,享年九十四岁。家属为他换衣时,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扉页夹着那张早年的黄埔录取通知书,纸角已卷。笔记的最后一行写着:“从兵到俘,再到师友,不过换了一件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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