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9年三月,德豫亲王多铎病逝。远在大同的英亲王阿济格闻讯后,竟派人对着摄政王多尔衮说出了一番惊人之语:"德豫亲王征讨流寇时躲在偏僻之地,破潼关、西安时不歼其众,追腾机思时不取其国,功绩未著,不该对其子给予优厚待遇。"这番当面诋毁刚去世弟弟的话,让多尔衮勃然大怒。
同为努尔哈赤之子,同为一母同胞,多铎和多尔衮都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为何战功赫赫的阿济格却只是个郡王?这背后隐藏着清初最残酷的政治角力。
一场婚礼引发的权力坍塌
1628年,盛京城内张灯结彩。14岁的多铎即将迎娶新娘,作为大哥的阿济格理所当然地主持了这场婚礼。然而就是这样一场看似寻常的家族喜事,却成了阿济格政治生涯的滑铁卢。
新娘是谁?乌喇那拉氏,正是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舅舅阿布泰的女儿。这门亲事本是亲上加亲的美事,但皇太极得知后却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削阿济格贝勒爵位,剥夺镶白旗旗主之位,由多尔衮代之!"
这处罚之重令人咋舌。要知道,努尔哈赤生前曾下令,大汗可废黜旗主的唯一罪行是:行为悖乱,扰乱国政。
一个侄子娶舅舅家的女儿,怎么也扯不上"扰乱国政"。但皇太极偏偏动用了这个最严厉的手段。
原来,阿布泰与皇太极之间存在严重的政治矛盾。阿布泰深得努尔哈赤的信任,天命年间是著名的八位"都堂"之一,且名列靠前。
但他和皇太极之间关系很糟,主要是政治上的纠纷,所以,皇太极即位以后,阿布泰的日子不很好过,从总兵官的位置上跌落到游击 。
皇太极明令禁止贵族与阿布泰家族联姻,阿济格却偏要顶风作案。
这场婚礼的背后,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政治清洗。
皇太极借此一石三鸟:一是杀鸡儆猴,确立自己的威信;二是打压三兄弟中年龄最大、最具威胁的阿济格;三是分化瓦解三兄弟,拉拢多尔衮对付其余两人。
更狠的在后面。
皇太极借助"八旗换色"的机会,剥夺了阿济格正白旗旗主,将其交给多尔衮;阿济格麾下的兵马,大多被多尔衮、多铎分享。
这意味着什么?阿济格手中掌握的15个牛录(4500名精锐士兵)被剥夺,他从八旗中最有实力的旗主之一,一夜之间沦为空头贝勒。
1636年,皇太极称帝,论功行封。
多尔衮,册封睿亲王;多铎,册封豫亲王,都是世袭罔替,是"铁帽子王"。
阿济格,战功显赫,作战勇猛,只得到"郡王"爵位,且不是世袭罔替 。
同样的血缘,同样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封爵却差了整整两级。
这就是皇太极分化瓦解策略的最终成果。
从数据上看更加触目惊心。努尔哈赤去世之后,多铎直接成为了八旗之首镶黄旗的旗主,并且手握30个牛录,是阿济格的两倍。
而在努尔哈赤时代,在天命元年正月初一的朝贺典礼中,可以亲自叩拜努尔哈赤的宗室显贵中,阿济格与多铎分列第六、第七位,而多尔衮则不允许参与其中 。
短短十年间,昔日的老大阿济格被两个弟弟远远甩在身后。
战场猛将,政坛蠢材
如果仅凭战功论英雄,阿济格绝对有资格成为铁帽子王。他的军事履历堪称辉煌。
天命十一年四月,偕同台吉硕托讨伐喀尔喀巴林部。
十月,跟从大贝勒代善讨伐扎鲁特部,活捉巴克父子三人及拉什希布岱青、多尔济桑阿尔斋等十四贝勒,斩鄂尔寨图贝勒,这两场战役都有战功,因功封为贝勒 。
这是他19岁时的战绩。
天聪三年,更是高光时刻。
十月,跟从皇太极分兵三路讨伐明朝,阿济格同贝勒阿巴泰率左翼四旗和蒙古军队夜袭龙井关,黎明时毁水关而进,进军至遵化,攻击斩杀明山海关总兵赵率教 。
赵率教是袁崇焕手下的猛将,能斩杀此人足见阿济格的勇猛。
崇德元年,阿济格进封为多罗武英郡王。
同年偕同饶余贝勒阿巴泰及扬古利讨伐明朝,接连攻克昌平、定兴、安肃、宝坻、东安、雄县、顺义、容城、文安诸县,五十六战全部获胜,擒明昌平总兵巢丕昌等,俘获人畜十余万 。
56战全胜,这是什么概念?即便在清军战力强盛的年代,这样的战绩也堪称恐怖。
入关之后的表现更是惊艳。阿济格作为靖远大将军,"由边外入陕西,断自成归路,八战皆胜,克城四,降城三十八",接着他又继续追击李自成,"斩其将刘宗敏,俘宋献策" 。
刘宗敏是李自成的左膀右臂,宋献策是大顺军的军师,能斩杀刘宗敏、俘获宋献策,相当于一举摧毁了李自成政权的核心智囊团。
按理说,这样的战功足以封王。但阿济格偏偏有一个致命缺陷。
阿济格虽然作战勇猛,但在政治上却没有什么头脑是一个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 。最典型的例子发生在1649年。
多铎病死后,阿济格向多尔衮提出,自己也应该得到"叔王"的称号。多尔衮当即斥责他狂妄,禁止阿济格干预朝廷事务及交接汉官。
更离谱的是,阿济格曾经反对定都北京,认为应该把京城一带和山海关的汉人全部杀掉,然后留八旗军守山海关,清军重回盛京沈阳。
这种屠城思想遭到多尔衮的严厉斥责。试想,如果清军真的采纳了阿济格的建议,大肆屠戮后撤回关外,清朝还能有后来的二百多年江山吗?
与阿济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多尔衮的政治智慧。围锦州时皇太极不满多尔衮"移营就牧",多尔衮马上自行议罪,"王奏:臣识庸虑短,背违圣旨,罪应死"。
表现出对皇权权威的尊重和服从。
皇太极虽然降其为郡王,但松锦之战结束后,凭借巨大的功劳,多尔衮立即复爵亲王。这就是政治成熟度的差距。
兄弟阋墙,命运迥异
表面上看,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实际上,三人之间的关系远没有影视剧中那么和睦。
从年龄结构看,阿济格生于1605年,多尔衮生于1612年,多铎生于1614年。阿济格要比多尔衮和多铎大那么多岁,多尔衮和多铎有思考能力的时候,阿济格已经是一个小大人了。
年龄的差异摆在那里,阿济格作为大哥哥自然和两个小弟弟玩不到一块儿去 。
当努尔哈赤去世时,阿济格21岁已经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而多尔衮才13岁,多铎只有12岁。
更关键的是皇太极的分化策略。皇太极以"遗诏"的名义,处死阿巴亥,让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之间没了联系的纽带,无法拧成一股绳 。
失去母亲这个纽带后,三兄弟各自为战,难以形成政治同盟。
皇太极对二者的态度则变得有所不同。
对于多尔衮,皇太极表现出继续拉拢和重用,而对多铎则更多表现出压制的态度,同时防止多尔衮和多铎过于亲密,希图将多尔衮和多铎"分而治之" 。
皇太极甚至公开对多尔衮说"朕爱尔过于群子弟",而对多铎则屡加斥责。
这种分化造成了三兄弟之间微妙的心结。
在努尔哈赤时代,多铎地位比多尔衮高,他有优越感。逢年过节,贝勒朝拜努尔哈赤,多尔衮还没资格,阿济格、多铎却有席位 。
但到了皇太极时代,情况完全逆转。多铎心中对多尔衮的不满可想而知。
1643年皇太极病死,皇位争夺战打响。
在崇政殿的关键会议上,多铎并未坚定支持多尔衮,他本人也有当皇帝的想法,否则岂能岔开话题,说自己也是太祖的儿子,也有资格继位呢?
当硕托、阿达礼想拥立多尔衮为帝,前往豫王府求见多铎时,多铎更狠,直接把门关起来,不跟硕托、阿达礼会面 。如果多铎真心支持多尔衮,怎么会连面都不见?
三兄弟的结局更是天差地别。
多铎于1649年因天花病死,享年36岁。虽然生前曾因犯错被降为郡王,但多铎的爵位为世袭罔替,他被称为"十王",是清初八大铁帽子王之一 。
更关键的是,多尔衮反手就把多铎的嫡次子多尔博过继为自己的儿子 ,这意味着多铎一脉最终拥有两个铁帽子王——睿亲王和豫亲王。
多尔衮1650年暴毙,虽然死后遭到清算,被顺治掘墓 ,但乾隆四十三年终获平反,追谥其为睿忠亲王,配享太庙。睿亲王世爵共传11世 。
而阿济格呢?1650年多尔衮死后,他妄图接替摄政王之位。
在护送多尔衮灵柩回京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京城已经做好了一切防范措施,他的打算自然就此落空。
当阿济格护送多尔衮灵柩车行至石门时,顺治帝已经亲率诸王、大臣迎柩车于德胜门外 。济尔哈朗等见阿济格身带佩刀,举动叵测,派兵紧密监视,并将其随从三百骑尽收诛之 。
1651年,阿济格被赐死。更讽刺的是,乾隆为多尔衮和多铎平反时,唯独没有给阿济格平反。阿济格这只能承袭奉恩将军 ,连郡王爵位都没能恢复。
同为努尔哈赤之子,同为一母所生,阿济格的战功不输多铎,勇猛甚至超过多尔衮,为何结局却如此悲惨?
答案其实很简单:在权力的游戏里,能打只是入场券,会玩才是通关密码。阿济格是个优秀的将军,但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他不懂得韬光养晦,不明白审时度势,更不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
皇太极的分化瓦解策略只是外因,阿济格自身的政治短板才是根本原因。
当多尔衮在皇太极面前装孙子求活路时,阿济格还在为一场婚礼和皇太极硬扛;
当多铎明白闭门谢客保平安时,阿济格还在多尔衮尸骨未寒之际跳出来争权。
历史给了阿济格无数次机会。如果他能在多铎婚礼上低个头,如果他能在多尔衮死后安分守己,如果他能稍微有点政治头脑...但历史不容假设。最终,这个清初最勇猛的战将,死在了自己的政治愚蠢上。
他的墓地原本位于朝阳区建国门外"八王坟",占地67000平方米。但1925年,其后人将建筑拆毁变卖,后又将树木伐卖。
墓地多次被盗。1949年,征地建北京市酿酒总厂,墓地遂毁,只留地名 。如今的"八王坟"地铁站和公交站,是这位悲剧王爷留在世间的最后痕迹。
从铁帽子王到赐死囚徒,从开国功臣到遗臭千年,阿济格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一个残酷的真理:
在清朝初年那个刀光剑影的时代,光有武功是远远不够的,政治智慧才是决定命运的关键。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三百年后的今天,人们记住了多尔衮的睿智、多铎的幸运,却几乎忘记了阿济格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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