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2日,浙江江山郊外的晚风透着凉意。一辆志愿者的面包车停在乡镇敬老中心门口,车门滑开,82岁的戴以谦被搀扶着下车,他先看见院墙上晾晒的棉被,又看见门口一男一女两个陌生老人。老人没有开口,目光却在空中短暂碰撞。三秒的沉默后,戴以谦低声说道:“老祝?”那边的花白头髮轻轻点头:“老戴。”王庆莲站在一旁,笑得像当年刚入局时那个上海女学生。一张快门声定格的照片,就此写下了64年隐秘人生的尾声。

把时钟拨回到1938年2月的南京,城市硝烟尚未散尽。十七岁的王庆莲抱着一叠英文报纸走进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考场。她只想找份工资按月发、能让母亲少挨冻的工作,没想到考官一句“英文不错,小姑娘,来译电吧”便把她推向了密室里的加密纸带与密码本。与此同时,贵州农家少年戴以谦在成都茶铺里被亲戚引见给戴笠;湖南邵阳的祝仁波则蹲在军用电台旁拆装线圈,汗水滴进灰尘里。三条线,从不同角落汇向同一张暗网。

抗日战火最盛的1940年,王庆莲在重庆解译室昼夜不息。她与三十多位译电员轮班,用旧钢笔在砂纸上标注假名,用冷水洗脸强迫自己清醒。一份截获的日军南昌空袭计划,被她提前九小时译出,手递往航空委员会时凌晨两点,长江雾重,警报却准时拉响。她说过一句话:“翻译得越快,多救一条命。”这句话后来在她的档案里只剩一行模糊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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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戴以谦已被调往军事情报处。他外圆内方,能在酒桌上与日本宪兵对饮三合清酒,也能在次日凌晨逼迫俘虏交出海防布阵图。据说他从对方口袋里摸出那张图时顺手还掏走一只怀表。有人笑他胆大,他却说:“这是战场,不是赌场。”

祝仁波的工作,更像刀尖上跳舞。炸弹刚炸过的山坡,他背着工具箱冲过去,把炸成蜂窝的电台拆成两截,半小时后让它重新发声。“嘶啦”一声电流通路,指挥部那头喊出“收到”二字,他才往下摸摸胸口确定还活着。一次误触碎石,他险些被埋,爬出来时他拍着尘土骂:“鬼子也盯着我这点破铜烂铁。”

1945年日本投降,短暂的庆祝刚结束,内战阴霾迅速逼近。军统内部人心浮动,戴笠坠机身亡后,毛人凤接手,肃反、猜忌、暗斗成了屋内新常态。王庆莲对地下谋杀与黑名单深恶痛绝,提出回乡。批示拖了三个月才放行;她离开那天,脚步没回头。戴以谦见势不妙,主动与中共地下组织接触;他深知自己背负的血债与功劳一样多,却仍赌一把生路。祝仁波则被“抗战功臣”外衣遮掩,一边修台,一边观察局势。

1949年4月,解放军横渡长江的炮声比春雷还响。军统留下的名单里,这三人都列在“价值较高,立召赴台”一栏。催促电报飞来又飞走,他们却没动身。有人劝:“去了台湾,荣华尚可盼;留在大陆,命都悬着。”答案各有不同:王庆莲说母亲年迈;戴以谦说“换了旗帜,总得有人擦账本”;祝仁波只一句“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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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初期的政治整肃并没有放过他们。1951年,王庆莲被地方公安带走审查。学历、履历、译电记录样样确凿,她却在劳动场除草整整十二年。母亲去世那天,她仍在田埂上,握着锄柄发呆。1979年平反批文到手,她已五十八岁,只轻轻抚了抚盖章处。

戴以谦的遭遇更凄苦。1953年冬,他因“特务嫌疑”被判五年,羁押在西南农场。妻子带着幼子改嫁,他出狱时腰板佝偻,左腿旧伤时常抽痛。他不愿累及亲人,独身搬到浙江柯城,以贩卖竹筒米酒维生。夜里风大,他给自己裹一层油布睡地铺,习惯了无话可说。

祝仁波的路线相对平缓。1955年,他被安排至偏远农垦场担任无线电工。邻居对“军统背景”提心吊胆,他便免费替人修理收音机、电风扇。几年下来,场里谁家电器出故障都先来敲他门,旧日标签逐渐被“祝师傅”取代。文化大革命期间也有审查,人们却都帮他说话,最终有惊无险。

改革开放后,档案重新梳理。三人抗战时的资料被翻出,国家表彰老兵的文件把他们名字列在角落。荣誉证书送到手里,他们谁也没办庆功宴,只默默收进抽屉。有意思的是,这几乎是他们唯一保留的过去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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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底,浙江高校支教社团组织学生去养老院慰问。轮椅旁,戴以谦被问起“年轻时干什么工作”。他顿了几秒,笑说:“修电台,翻译电报,抓过特务——其实我就是特务。”学生以为玩笑。随后几次交谈,他提到两个名字:“王庆莲,祝仁波。还活着吗?想见见。”志愿者觉得这是个任务,便发动网络、民政、老兵协会多方查询。六个月后,线索汇聚:上海郊区某弄堂里的王庆莲,江西湖口农机站退休工人祝仁波。

电话接通时,王庆莲沉默良久,只问一句:“安全吧?”志愿者笑说时代不同,她才答应。祝仁波则直接说:“见见也好,他那怀表还在我手上。”

2013年9月的相聚,过程远比想象安静。三人围着方桌喝小盅桂花酒,开口时往事像老胶片,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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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南昌空袭,我译出‘二零零’。”

“我记得,前线提前布防。”

“电台被炸,我俩守半夜,差点丢了信号。”

对话断断续续,更多时候他们只是互望,似乎在确认彼此仍在世。临别,志愿者拿出相机。快门按下,镜头里三人肩并肩,背后是敬老中心白墙与绣球花。他们没有敬礼,没有握拳,更没有谈论功过,只留下微微一笑。

照片如今被装进亚克力框,挂在养老院走廊转角处。鲜有人知三位老人曾在暗夜里与摩斯码为伴,也曾因身份蒙尘各自漂泊。相框下方贴着一行小字:王庆莲(一九二一—)、戴以谦(一九三一—)、祝仁波(一九二四—)。剩下的故事,凝固在那张合影,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