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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疗伤
朔风城的将军府,如今更像是一座庞大的临时医馆。前院、廊下、甚至院子里搭起的简易棚子下,都躺满了伤兵。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压抑而沉重。
沈青黛自己的伤势也不轻。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右肋被钝器撞击,可能伤及内腑,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失血过多,加上连日鏖战耗尽心力,回到府中便再也支撑不住,险些晕厥过去。
军中的大夫忙得脚不沾地,先给她简单清理了伤口,上了金疮药,用干净布条裹紧,又开了内服的汤药。
“侯爷,您这伤需得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了。”老大夫花白胡子颤抖着,苦口婆心,“肋下这一下不轻,恐有淤血内积,要好生将息些时日。”
沈青黛靠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只虚弱地点点头:“有劳大夫,先去照看其他重伤的弟兄吧。”
亲兵端来刚煎好的药,黑褐色的汤水,气味刺鼻。沈青黛接过,试了试温度,便面不改色地一口口喝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她刚放下药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门外便传来亲兵的禀报:“侯爷,秦烈将军和周悍副将求见。”
“请他们进来。”
秦烈和周悍一同入内,两人都已卸了甲,换了干净的戎服,但眉宇间仍带着征战后的疲惫与肃杀。见到沈青黛苍白虚弱的模样,秦烈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周悍更是面露担忧。
“末将等参见侯爷。”两人抱拳行礼。
“不必多礼,坐吧。”沈青黛示意亲兵搬来凳子,“城外情况如何?将士们安置得怎样?”
秦烈坐下,沉声道:“狄人已退至五十里外,斥候回报,正在收拢溃兵,整顿营寨,短期内应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末将已按侯爷吩咐,在城西十里处扎下营盘,与朔风城成掎角之势。伤员已初步安置,阵亡将士的遗体……正在收敛。”
周悍补充道:“侯爷,此番多亏秦将军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黑石林的弟兄们伤亡不大,已按侯爷命令入城休整,随时听候调遣。”
沈青黛点点头:“二位辛苦了。此番能击退左贤王,全赖将士用命,也仰仗二位将军鼎力相助。阵亡将士的抚恤,受伤弟兄的医治,务必妥善处理。战功统计,也要尽快呈报。”
“末将遵命。”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秦烈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玉小盒,双手呈上:“侯爷,这是临行前,陆将军交给末将的,说是宫中御制的‘玉肌生骨膏’,对外伤愈合、祛除疤痕有奇效。将军嘱咐,务必交给侯爷。”
沈青黛目光落在那温润的青玉盒上,没有立刻去接。玉肌生骨膏……她听说过,是皇室秘药,极为珍贵,非重臣勋贵不可得。陆云州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陆将军……还有何话?”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秦烈正色道:“将军只说,北境局势未稳,左贤王虽退,其部实力犹存,且狄人内部或有变数。请侯爷务必保重,守好朔风城,便是为北境大局稳固立下奇功。将军……在京城,亦会全力周旋,确保朝廷援济及封赏尽快落实。”
话说得冠冕堂皇,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特意送来的伤药,却泄露了那么一丝不同。
沈青黛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那青玉盒。入手微凉,触感细腻。“替我多谢陆将军厚赠。”
秦烈见她收下,似乎松了口气,又道:“侯爷伤势不轻,末将等不便久扰,这就告退。侯爷若有任何吩咐,派人到城外大营传令即可。”
送走秦烈和周悍,沈青黛捏着那青玉小盒,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盒面。良久,她才打开盒盖。一股清雅沁凉的药香顿时逸散出来,膏体莹白如玉,细腻无比。
她合上盖子,将药盒放在枕边。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伤口也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
“将军,裴参军求见。”亲兵再次在门外道。
裴元?他怎么还没走?沈青黛勉强打起精神:“请。”
裴元快步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袱。见到沈青黛的模样,他脸上忧色更重,先行了礼,才道:“侯爷伤势如何?在下略通医术,或可……”
“不必劳烦裴参军,军医已处理过了。”沈青黛打断他,“参军还有何事?”
裴元将手中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包草药和一些干净的细白棉布:“这是在下来时,陆将军让带的一些北地难得的上好伤药和敷料,说或许用得上。另外……”他压低了些声音,“将军还有一封私信,命在下务必亲交侯爷。”
又是一封信?
沈青黛接过那封没有火漆、只是普通信笺折叠的信。裴元识趣地退到一旁。
展开信纸,依旧是陆云州力透纸背的字迹,但比上一封密信多了几行:
“青黛吾卿:朔风苦战,闻之恻然。卿以女子之身,御虎狼之师,护一城生灵,功在社稷,勇冠三军,云州钦佩无已。昔日京中种种,是云州之过,负卿深恩,每念及此,愧怍难安。今遣秦烈、周悍往助,非为偿恩,实不愿见北境长城有失,亦不忍……卿独临险境。玉肌膏可敷外伤,内附调理方剂一纸,望卿善加珍摄,早日康复。北境事,吾当为卿后盾。前路漫漫,望自保重。云州手书。”
没有称呼“靖北侯”,而是“青黛吾卿”。言辞之间,愧疚、关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意,流淌于字里行间。最后那句“前路漫漫,望自保重”,更是与前信那句冰冷的“珍重自身”截然不同。
沈青黛捏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胸口那股熟悉的、细密的疼痛,又隐隐泛起,与伤口的痛楚交织在一起。
愧疚?补偿?还是……别的?
她以为经过三年边塞风霜,早已心硬如铁。可这寥寥数语,却轻易撬开了心防的一角,露出里面不曾真正愈合的旧创。
裴元在一旁,看着她变幻的神色,心中暗叹。将军这封信,怕是迟了三年,也重逾千斤。
良久,沈青黛缓缓将信折好,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放着上一封密信。
“裴参军,”她抬起眼,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沉静,只是面色依旧苍白,“信我收到了。也请你转告陆将军:朔风城之围已解,多谢将军援手。青黛身为守将,守土有责,不敢言功。昔日之事,不必再提。将军厚意,青黛心领,日后北境军务,仍需将军统筹照应。青黛伤愈后,自当恪尽职守,不负朝廷与百姓所托。”
语气平稳,滴水不漏,将陆云州信中流露的私情,轻轻推回了公事公办的范畴。
裴元深深看了她一眼,拱手道:“侯爷的话,在下一定带到。侯爷保重,裴某告辞。”
房间内重新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青黛靠在床头,闭上眼。掌中似乎还残留着青玉药盒的凉意,怀中信纸贴着肌肤,微微发烫。
陆云州,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十二章 余波
朔风城解围的消息,连同阵斩敌酋、缴获左贤王亲卫腰牌、击退三万大军的辉煌战果,以更快的速度传回京城。
这一次,引起的震动远超落鹰峡之捷。
金銮殿上,皇帝龙颜大悦,当庭褒奖沈青黛“忠勇无双,国之干城”,不仅再次厚赏朔风城守军,更正式下旨,将沈青黛的“靖北侯”爵位由虚衔转为实封,食邑千户,并加授“朔方节度使”衔,总领朔风城及周边三镇防务,有权调动境内兵马钱粮,可谓一方诸侯。
圣旨中特意提及镇北将军陆云州“洞察先机,遣兵助战,协防有力”,亦给予嘉奖。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场大功的核心与荣耀,属于那位远在北境、女子封侯的沈青黛。
一时间,沈青黛之名响彻朝野。昔日关于她“山野村妇”、“凭运气封侯”的窃窃私语,在如此硬邦邦的战功面前,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叹、敬佩,以及某些势力更深沉的算计。
将军府内,陆云州接到嘉奖旨意和来自朔风城的详细战报时,面上并无太多喜色。他更关注的,是战报末尾附上的、沈青黛亲笔所书的谢表及军情陈述。字迹工整有力,言辞恭谨得体,详细汇报了战况、伤亡、缴获及后续防御安排,对于他派兵援助一事,仅以“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兼得友军策应”一笔带过,对他私下传递的信件和伤药,更是只字未提。
客气,周全,却也疏离。
陆云州将那份谢表看了又看,指尖抚过“沈青黛”三个字的落款,眸色幽深。他能想象她写下这些字时的神情,定是如塞外冰雪般清冷平静。
“将军,”严嬷嬷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他对着公文出神,轻声提醒,“您连日操劳,喝碗汤吧。”目光瞥见他书案上敞开的那方紫檀木匣,里面那根青竹簪静静躺着。
陆云州“嗯”了一声,接过汤碗,却并未饮用,只问:“送往朔风城的第二批补给和赏赐,出发了吗?”
“回将军,已按您的吩咐,加急送出了,除了朝廷的赏赐,还添了不少药材、过冬的棉衣和精铁。”严嬷嬷顿了顿,低声道,“老奴听说,安国公那边,对这次封赏颇有微词,尤其是沈侯爷实封节度使一事……”
陆云州眼神一冷:“他自然不悦。朔风城本是他防区边缘,如今独立出去,直属朝廷,他少了一块地盘,也多了一个不那么听话的邻居。由他去。”
“可是,安国公在朝中根基深厚,只怕会对沈侯爷不利……”
“她现在是朔方节度使,正三品大员,有实打实的军功傍身,陛下正在兴头上,安国公暂时不敢明着做什么。”陆云州放下汤碗,指节轻轻敲击桌面,“不过,暗地里的绊子不会少。北境这边,你让下面人多留心,若有针对朔风城的异动,及时报我。”
“是。”严嬷嬷应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根竹簪,叹息道,“沈侯爷……真是变了许多。谁能想到呢。”
陆云州没有接话,只是挥手让她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草木。三年时光,改变的又何止是她?他原以为当年那样做,是快刀斩乱麻,是对彼此都好的了断。可当她真的决然离去,当听闻她在北境吃过的苦、立下的功,当得知朔风城被围的危急时刻……他才惊觉,那根看似普通的青竹簪,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在他心底最深处,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不是补偿,也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东西,在经年累月的沉淀与突如其来的危机催化下,变得清晰而灼人。
他后悔吗?或许。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弥补什么的冲动。尽管她似乎已不再需要。
“将军,”亲卫在门外禀报,“昭华长公主府送来请柬,三日后公主殿下于府中设秋菊宴,请您过府一叙。”
长公主……陆云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三年前宫宴上那句笑问,此刻回想起来,别有深意。如今沈青黛风头正盛,长公主此时相邀……
“回复长公主,臣军务繁忙,恐难赴宴,谢殿下美意。”陆云州淡声道。这个时候,他不想卷入任何不必要的应酬,尤其是可能与沈青黛相关的。
“是。”
亲卫退下。陆云州回到书案前,提笔铺纸。他想再写一封信给沈青黛,问问她的伤势,说说京中局势,甚至……说些别的。但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却不知该从何落笔。
最终,他只写下四个字:“安否?念之。”
墨迹未干,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终是将纸揉成一团,丢入炭盆。火苗蹿起,顷刻间吞噬了那点未能诉诸笔端的心绪。
有些话,错过了时机,便再难轻易说出口。
尤其是,对着如今已是靖北侯、朔方节度使的沈青黛。
他拿起匣中那根青竹簪,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簪身温润,仿佛还残留着主人曾经的体温与发香。
“青黛……”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北境的风,能否将他的些许悔意与牵念,吹到那座刚刚经历过血火的边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意识到失去,便再难忍受那份空落。
第十三章 暗箭
朔风城的冬天,在战后显得格外漫长而寂静。城墙的缺口被迅速修补,城内的血迹也被大量新雪覆盖,仿佛那场惨烈的攻防战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但街头巷尾减少的人口,军营中空出的床铺,以及人们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沈青黛的伤势在御制玉肌膏和悉心调理下,恢复得很快。肩上的伤口已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新肉,肋下的隐痛也渐渐消退。只是人清减了不少,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下颌的线条越发清晰利落,唯有那双眼睛,经历血火淬炼后,越发沉静深邃,偶尔掠过一丝锐光时,令人不敢直视。
秦烈和周悍所部在城外驻扎了半月,待局势彻底稳定,狄人远遁,左贤王部内部似因战败失利而起了纷争,短期内再无南犯之力后,便奉命撤回北军大营。临行前,秦烈再次郑重转达了陆云州的问候,并留下了一批精锐教官,帮助朔风城守军操练,提升战力。
沈青黛亲自相送,礼节周到,态度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对于陆云州后续送来的各种补给和私人信件,她一律以公函形式回复,言辞恭谨,内容限于军务防区,绝口不提私事。那些信件,她看过,便仔细收好,锁在匣中,不再翻阅。
有些伤口,愈合了,疤痕还在。有些过往,不提,不代表遗忘。
腊月将至,朝廷的封赏和第一批实打实的钱粮兵械终于抵达朔风城,大大缓解了城内的物资压力。沈青黛忙着整顿防务,安抚百姓,编练新军,处理节度使府的一应政务,每日忙到深夜。唯有在极度疲惫时,她才会允许自己片刻的失神,望着跳跃的烛火,想起北境酷寒的风,想起京中繁华的夜,想起山间木屋那盏摇晃的油灯。
这日,她正在节度使府(由原将军府扩建而成)的书房内,与几位新任的属官商议开春后屯田、互市等事宜,亲兵队长陈石头匆匆入内,脸色凝重,附耳低语了几句。
沈青黛眸光一凝,对属官们道:“诸位先按方才所议去办,细节容后再议。”
属官们退下后,陈石头才沉声道:“侯爷,我们派往西边与狄人残余部落接触、试探互市可能的使者,在返回途中遭袭,三人重伤,一人……殒命。货物被劫,对方手法狠辣,不像寻常马匪。”
“地点?可留下活口或线索?”沈青黛声音骤冷。
“在黑水河谷,距离我们与安国公防区交界处不到三十里。袭击者骑术精良,用的是制式军弩,但未留活口,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像是老手。”陈石头顿了顿,“受伤的兄弟说,袭击者虽然蒙面,但听口音,不似狄人,倒像是……北边来的汉人。”
北边来的汉人?安国公的防区就在北边,交界处……
沈青黛走到悬挂的北境地图前,手指点在那片区域。黑水河谷,地形复杂,是三不管地带,也是走私、劫掠多发之处。但使用军弩,行事如此专业狠辣,绝非普通盗匪。
“我们与安国公那边,近日可有摩擦?”她问。
陈石头摇头:“明面上没有。但自从侯爷实封节度使,朔风城独立设防以来,安国公那边卡了我们几次物资过境,虽未撕破脸,但态度冷淡了许多。另外,末将收到风声,安国公似乎对我们在落鹰峡和守城战中缴获的那批狄人战马、武器很感兴趣,曾派人来‘询问’过处置方案,被我们以‘已上报朝廷’为由挡回去了。”
沈青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是有人不想我们太快站稳脚跟,更不想我们与狄人部落缓和关系,开展互市。”
互市若能成,朔风城便有了稳定的财源,也能一定程度上缓和边境冲突,对百姓、对守军都是好事。但这显然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比如,靠边境紧张状态维持权势和军费需求的安国公,又或者,朝中某些不愿见她坐大的势力。
“侯爷,此事是否要上报朝廷?或向镇北将军通报?”陈石头问。
沈青黛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无凭无据,指向不明,上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多麻烦。镇北将军那边……”她顿了顿,“暂时不必。加强我们自身戒备,往西边派的斥候和商队,全部增派护卫,配备强弓劲弩。另外,暗中查访,看看黑水河谷附近,近期是否有不明身份的武装人马活动,特别是与安国公辖地有关联的。”
“是!”陈石头领命,又担忧道,“侯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您也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沈青黛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远处,朔风城墙巍然矗立,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沉默而坚实。
朝堂的暗流,边将的倾轧,从来就不曾停止过。以前她位卑人微,接触不到这些。如今身在其位,这些便成了躲不开的考验。
陆云州……他在京城,是否也面临着类似的局面?他的援手,除了旧情,是否也有制衡安国公、稳固北境的考量?
沈青黛揉了揉眉心,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如何,朔风城是她的责任,这里的军民是她的倚靠。她不会让任何人,用任何方式,破坏这里的安宁与生机。
“石头,”她忽然开口,“去把李魁叫来。另外,让负责军械的人过来,我要看看新到的弩机。”
“是!”
阴谋的蛛网已然张开,但她沈青黛,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只能黯然离开的孤女。如今的她,有城,有兵,有战功,更有不容侵犯的底线。
无论暗箭来自何方,她都会亲手将其折断。
第十四章 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朔风城难得有了些过年的喜庆气氛。尽管边塞苦寒,物资不算丰裕,但劫后余生的百姓们,还是尽力张罗着。家家户户清扫房屋,贴上红纸剪的窗花——花样简单,多是“福”字、如意、莲花,用的纸也粗糙,但那一抹亮色,在满目灰白黄褐的边城冬日里,显得格外温暖醒目。街市上有了零星的爆竹声,空气里飘荡着熬制糖瓜和炖肉的香气。
节度使府也比平日热闹些。沈青黛下令,府中众人今日可略微松懈,伙房加了菜,每人还分了一小壶浊酒,两块饴糖。属官和将领们轮值完毕,也聚在前厅,围着炭盆,喝着热茶,说些闲话,偶尔提到京城或家乡的年景,便是一阵唏嘘或向往。
沈青黛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她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开春屯田选址的公文,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心头那一点孤清。
三年了。第一个不在山野、也不在京城的年关。
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小匣。钥匙贴身收着。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封信,最上面,是陆云州那封写着“青黛吾卿”的私信。下面,则是他后来陆续送来的、她未曾回复的那些。
指尖拂过信笺,最终还是没有取出翻阅。有些东西,看一遍是痛,看两遍是伤,看得多了,便是沉溺。她不想,也不能。
匣子底层,还有一个更小的绸布包。她解开,里面是那根青竹簪。
簪身依旧温润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仿佛还能看到它曾经插在少女乌黑的发间,随着山间的风轻轻晃动,随着她俯身熬药、低头采药而微微颤动。
物是人非。
沈青黛轻轻摩挲着簪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凉到心里。许久,她将簪子重新包好,放回匣底,锁上。
刚将匣子收好,门外传来陈石头的声音:“侯爷,有京城来的信使,说是镇北将军府的人,有东西和口信带给您。”
又来了。沈青黛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让他到偏厅等候。”
来的是个生面孔,二十出头,精干利落,自称是陆云州的亲随陆青。他恭敬地行过礼,呈上一个包裹:“侯爷,将军命小的送来些京中的年货,都是些吃食玩物,给侯爷和府中添点年味。将军说,边关清苦,望侯爷勿嫌简薄。”
包裹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京式点心:芙蓉糕、核桃酥、蜜饯果子,都用油纸仔细包着;两匹上好的松江棉布,素雅的花色,厚实柔软;还有一对小巧的赤金嵌宝手炉,做工精巧,一看便价值不菲。另有一个扁平的锦盒,单独放着。
“将军还有何话?”沈青黛目光掠过那些东西,问道。
陆青垂首道:“将军说,他知道侯爷不缺这些,只是一点心意。另外,将军让小的务必亲口转告侯爷:京中近日多有关于北境防务、尤其是朔风城互市之议,安国公一系言辞激烈,陛下虽信任侯爷,但众口铄金,请侯爷务必谨慎行事,凡事留有余地,勿授人以柄。若有难处,可……可随时传信于他。”
沈青黛眼神微凝。果然,黑水河谷的事情,背后少不了安国公的影子。陆云州在京城,消息灵通,这是在提醒她。
“替我多谢陆将军挂心。朔风城一切安好,互市之事,自有朝廷法度与边情考量,青黛自会谨慎处置。陆将军好意,青黛心领了。”她语气平淡,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陆青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般回应,也不多言,只道:“将军还让小的带回侯爷的回信或口信,不知侯爷……”
“我暂无书信需带给陆将军。”沈青黛打断他,“陈石头,带这位兄弟下去用些茶饭,好生安置。”
“是。”陈石头引着陆青退下。
偏厅里只剩下沈青黛一人。她看着桌上那些来自京城的年货,尤其是那对赤金手炉,在边城黯淡的光线下,闪着过于耀眼的、格格不入的光泽。
她不需要这些。朔风城的冬天,靠的是厚厚的棉袍、炽热的炭火和将士们沸腾的热血来抵御,而不是这些华而不实的暖手之物。
但陆云州似乎总想用这种方式,弥补些什么,或证明些什么。
沈青黛轻轻叹了口气,吩咐闻声进来的侍女:“点心分给府中众人尝尝。布匹收入库房,日后或许有用。手炉……也先收起来吧。”
“是。”侍女应下,又小心地问,“侯爷,那锦盒……”
沈青黛这才注意到那个单独的锦盒。她拿过来,打开。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抖开来看,竟是一件玄色织金云纹的斗篷,料子极好,厚实挡风,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紫貂毛,在灯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斗篷内侧,靠近领口的位置,用同色丝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黛”字。
沈青黛的手指抚过那个小小的绣字,指尖微微颤抖。
他竟还记得她名字里的“黛”字。还用了如此隐秘的方式。
这件斗篷,太过私密,也太过……用心。
她猛地将斗篷折起,放回锦盒,盖上盖子。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再次清晰起来。
“一并收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侍女不敢多问,连忙捧着东西退下了。
沈青黛独自站在偏厅里,炭火的热气烘着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窗外,不知谁家孩子点燃了一个爆竹,“啪”的一声脆响,划破了夜的寂静。
年关,团圆日。可她孑然一身,在这远离故土的边城,守着冰冷的权柄和未散的硝烟。
陆云州,你若真有心,三年前宫宴之上,何必说那样的话?如今这般,又是何必?
她按了按心口,那里似乎空了一块,又似乎塞满了冰冷的、理不清的乱麻。
最终,她只是挺直了脊背,转身,走向书房。那里还有堆积的公务,还有需要她守护的城池和百姓。
个人的冷暖悲欢,在这座城池的责任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只是,在这个北境岁末的寒夜里,那件玄色斗篷上小小的“黛”字,如同一点灼热的火星,烫在了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角落。
第十五章 春讯
塞外的春天来得迟,直到三月中,朔风城外的积雪才彻底消融,露出底下饱经风霜的黄土。向阳的坡地上,开始冒出零星的、倔强的草芽,给荒凉的大地添上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绿意。
互市的事情,在沈青黛的强硬手腕和周密布置下,终于艰难地推进了一步。经过多次试探、交锋,甚至小规模的武力威慑,西边两个较小的狄人部落终于同意,在距离朔风城西南四十里、一处名为“青水畔”的河谷地带,进行首次试探性的交易。日期定在四月初十。
消息传开,朔风城内暗流涌动。支持者盼着互市能给边城带来活力和财富,反对者(多是担心利益受损的本地豪强和与安国公有牵连的势力)则蠢蠢欲动,散布流言,甚至暗中阻挠。安国公那边更是连上了几道奏折,痛陈“与狄互市,形同资敌,恐开边衅”,在朝堂掀起不小波澜。
沈青黛顶住压力,一边加紧筹备首次互市的安全与交易细则,一边整顿内部,清除异己,提拔得力干将。李魁因守城有功,被她擢升为朔风城副将,协助掌管军务;陈石头心思缜密,忠心可靠,负责情报和内部监察。同时,她以节度使名义,下令在青水畔互市点修建简易营寨、瞭望台,并派驻五百精兵长期驻守,维护秩序,防备不测。
这日,她正在校场观看新组建的骑兵营演练阵法,一骑快马自城外疾驰而入,直奔节度使府。马上骑士是派往京城递送奏折和军情简报的信使。
“侯爷,京城急件!”信使风尘仆仆,将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
沈青黛接过,拆开一看,是兵部发来的公函,内容却让她眉头紧锁。公函中称,安国公奏报狄人左贤王部似有异动,恐其趁互市之机偷袭边境,为稳妥起见,朝廷决定派遣一名“观风使”,前往朔风城,“协理”互市事宜,并“监察”边情。观风使不日即将抵达。
“协理”、“监察”,措辞客气,实则是不放心她独断专行,要派人来分权、监督,甚至掣肘。而这观风使的人选……沈青黛的目光落在公函末尾那个尚未填写的空白处,心中已有预感。
能在这个时候被派来北境,且有资格“协理”一方节度使事务的,绝不会是寻常官员。朝廷中,既有分量,又可能与安国公立场不同、甚至能制衡安国公的……
“可知观风使是何人?”她问信使。
信使摇头:“卑职离开京城时,尚未听闻具体人选。但听闻……镇北将军近日亦在朝中为此事力争,似乎……与安国公颇有争执。”
陆云州……
沈青黛捏着公函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是在帮她?还是出于北境大局的考虑?亦或,两者皆有?
“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
信使退下。沈青黛独自站在校场边,春日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吹动她玄色的衣袍和束发的乌木簪。远处,骑兵们呼喝着进行冲锋演练,烟尘滚滚。
互市是她稳定朔风城、改善民生的关键一步,绝不容有失。如今朝廷派来观风使,变数陡增。若是来人与安国公沆瀣一气,处处刁难,甚至故意引发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李魁!”她扬声唤道。
“末将在!”李魁快步跑来。
“从即日起,互市筹备一切事宜,加倍小心。派驻青水畔的兵力增至八百,全部换装强弓硬弩。进出互市点的所有人员、货物,必须严格查验。另外,”沈青黛目光锐利,“加派暗哨,监视城内所有可能与安国公或京城其他势力有勾连的商户、官吏,若有异动,立即报我。”
“是!”李魁领命,犹豫了一下,问道,“侯爷,朝廷派的观风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青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朔风城是我们的地盘,互市关乎万千百姓生计。只要我等行得正,做得端,无愧于心,便不怕任何人来‘观风’。”
话虽如此,她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朝堂的博弈,终于延伸到了这偏远的边城。而她,已身在局中,避无可避。
七日后,观风使抵达朔风城的消息传来。
令所有人惊讶的是,来的并非文官,亦非宦官,而是一位身着紫袍玉带、气势凛然的武将——镇北将军,陆云州。
沈青黛得到通报时,正在书房与属官商议互市税收细则。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纸上,迅速洇开。
他……亲自来了?
以“观风使”的身份?
第十六章 重逢
朔风城北门大开,守军列队肃立。沈青黛身着正式的侯爵朝服——玄色绣金蟒袍,玉带束腰,头戴七梁冠,按剑立于城门下。身后是朔风城一众属官将领。这身装扮威仪十足,却也掩不住她眉宇间那抹属于边塞将领的冷硬与风霜。
远处官道上,烟尘扬起。一队人马渐行渐近。为首者,胯下白马,身着紫色官袍,外罩玄色大氅,身形挺拔如松,正是陆云州。他未着甲胄,但久居上位的威势与军旅磨砺出的锐气,却比甲胄更具压迫感。随行约有百余人,皆是精悍的亲卫。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
陆云州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目光扫过城门下肃立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上。
三年。
隔着三年的光阴,隔着宫宴的冰冷,隔着北境的风雪与烽烟,他们再次面对面。
沈青黛垂下眼帘,上前两步,依礼拱手,声音平稳无波:“朔方节度使、靖北侯沈青黛,率朔风城僚属,恭迎观风使陆大人。”
姿态恭谨,无可挑剔,却也透着清晰的疏离。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陆云州眸色深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冠冕下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没有竹簪,也没有乌木簪,只有象征爵位的冠缨。她比三年前清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越发清晰,肤色是边塞特有的微深,唯有那挺直的背脊和沉静的气质,依稀有些旧影,却又截然不同。
“沈侯爷不必多礼。”他抬手虚扶,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本官奉旨前来,协理互市,监察边情,今后一段时日,需叨扰侯爷了。”
“陆大人奉皇命而来,乃朔风城之幸。府中已备好下榻之处,请。”沈青黛侧身让路,依旧没有与他对视。
两人并肩入城,前后隔着半步距离。属官将领们紧随其后。
街道两旁,百姓远远围观,窃窃私语。对于这位突然到来的、名声赫赫的镇北将军兼观风使,人们充满好奇,也带着几分敬畏与猜测。
沈青黛一路沉默,只偶尔简要介绍几句城中景况。陆云州亦不多言,目光却时时流连在她身上,掠过她略显单薄的肩膀,握剑的手,沉静的侧脸。
节度使府早已收拾出最宽敞整洁的东跨院,供陆云州居住。沈青黛亲自将他送至院门前。
“陆大人一路辛苦,请先歇息。晚些时候,本侯在正厅设宴,为大人接风洗尘。互市相关卷宗,已命人送至大人书房,大人可随时查阅。”
“有劳沈侯爷。”陆云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终于问出见面后的第一句私语,“侯爷……一切可好?”
沈青黛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目光深沉复杂,有关切,有探究,还有许多她读不懂的情绪。她微微避开,淡声道:“托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朔风城一切安好。本侯亦粗安。陆大人若无其他吩咐,本侯先行告退,晚宴再叙。”
说完,不等陆云州回应,她便拱手一礼,转身离去。玄色蟒袍的衣摆划过地面,没有丝毫停留。
陆云州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三年时间,将她打磨得更加坚硬,也……更加遥远。
晚宴设在正厅。席面不算奢华,但也是边城能拿出的最好水准,酒是朔风城本地酿的烈酒,菜多是牛羊肉和山野干货,透着一股粗犷之气。
沈青黛作为主人,坐在主位。陆云州作为钦差观风使,坐在客位首位。席间还有李魁、陈石头等朔风城主要将领作陪。
气氛起初有些拘谨。沈青黛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朝廷关怀,欢迎陆大人莅临指导云云。陆云州也客气回应,称赞朔风城军民守土有功,沈侯爷治军有方。
酒过三巡,话才渐渐多了些,但依旧围绕着互市筹备、狄人动向、边防局势这些公事。沈青黛言简意赅,有问必答,态度恭敬而不失节度使的威仪。陆云州则问得仔细,偶尔提出一些建议,也都切中要害,显是做足了功课。
李魁等人起初还有些放不开,见两位上官谈论公事并无异样,才慢慢松弛下来,说起守城时的惊险,落鹰峡的伏击,言语间对沈青黛的钦佩毫不掩饰。
陆云州静静听着,目光不时落在沈青黛脸上。她只是淡淡听着,偶尔点头,或补充一两句,面上并无得色,仿佛那些血战与功勋,只是职责所在。
只有当李魁提到“那日城破缺口,侯爷亲自带人堵上去,浑身是血,差点就……”时,沈青黛才微微蹙眉,打断道:“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诸位,敬陆大人一杯,感谢大人当日遣兵相助。”
众人举杯。陆云州端起酒杯,看着她:“沈侯爷言重。守土有责,同为大周将士,理当相助。”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目光却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
沈青黛亦饮尽杯中酒,烈酒灼喉,让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很快又褪去。
宴席散后,沈青黛亲自送陆云州回东跨院。月色清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铺就的甬道上。
“陆大人早些安歇。明日辰时,本侯在议事厅恭候,与大人详议互市章程。”沈青黛在院门前停下。
“好。”陆云州应道,却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月光下,看着她被月色勾勒得有些朦胧的侧影,忽然低声道:“青黛,我们……可否单独谈谈?”
沈青黛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陆大人,公务在议事厅谈即可。私事……你我之间,似无私事可谈。”
“三年前宫宴之事……”陆云州上前一步,距离拉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草与墨香的气息,与记忆中山野的气息已然不同。
“陆大人,”沈青黛蓦然转身,打断他,眼神清冷如月下寒潭,“三年前,大人以锦衣玉食偿我救命之恩,青黛离京时,便已恩债两清。如今大人是观风使,青黛是朔方节度使,同朝为官,共理边务。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还望大人,以公事为重。”
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说罢,再次拱手:“夜已深,本侯告退。”
这一次,她走得很快,玄色衣袍迅速融入夜色,没有回头。
陆云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春夜里凝成白雾。
恩债两清……昨日死……
她竟说得如此干脆。
可他那颗沉寂了三年、因得知她消息而重新悸动、因担忧她安危而日夜悬心、因迫切想见她而主动请缨前来北境的心,又该如何平息?
月光洒在他紧抿的唇角和晦暗的眸底。
青黛,我们之间,真的……只能如此了吗?
第十七章 暗涌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陆云州以观风使的身份,正式介入朔风城军政事务。他行事老练,并未急于指手画脚,而是先花大量时间查阅卷宗,巡视防务,接见属官将领,甚至微服走访市井,了解民情。对于互市筹备,他看得尤其仔细,从地点选择、安保布置、交易规则、税收细则到争端处理方案,逐一过问,提出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
沈青黛公事公办,但凡陆云州询问,皆详细解答;若有建议合理,便从善如流;若意见相左,也据理力争,态度不卑不亢。两人在议事厅里,常常就某个细节争论许久,言辞交锋,互不相让。旁观的李魁等人时常捏一把汗,只觉得这两位上官之间,气氛微妙得紧,既有公事上的默契,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紧绷。
私下里,陆云州几次试图与沈青黛单独沟通,甚至让亲随送去过书信、点心,或是邀她一同用膳,皆被沈青黛以军务繁忙、或有其他安排为由,客气而坚决地推拒了。她似乎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而不可逾越的界限。
这日,两人再次因互市驻军兵力部署产生分歧。陆云州认为青水畔驻军八百已足够,应抽调部分精锐回防朔风城本城,以防不测;沈青黛则坚持首次互市事关重大,必须展示足够的力量威慑宵小,确保万无一失,且朔风城防务稳固,无需过多担忧。
争论至午后,仍未达成一致。沈青黛揉了揉眉心,道:“陆大人,此事容后再议。本侯还有些军务需处理,失陪了。”说罢,起身便要离开议事厅。
“沈青黛。”陆云州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住她,声音低沉。
沈青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是在防着互市出事,还是在防着我?”陆云州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议事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凝固。
沈青黛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眸光平静无波:“陆大人何出此言?青黛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朔风城安稳,为了互市顺利。大人奉旨观风,青黛自当配合,何来防备之说?”
“配合?”陆云州逼近一步,两人距离极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皂角清气,看到她眼底竭力掩饰的一丝疲惫与戒备,“你每日与我除了公事,可曾多说一句话?我送你的东西,你可曾看过一眼?青黛,三年了,你当真要与我如此生分下去?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他的语气不再冷静,带着压抑已久的焦躁与……痛楚。
沈青黛心脏猛地一缩,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冷意:“陆大人,公务场合,请自重。你我之间,并无私谊需要维系,亦无旧事需要解释。若大人无其他公事,青黛告退。”
她绕开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是因为安国公吗?”陆云州在她身后忽然道。
沈青黛脚步再次停下。
“黑水河谷的袭击,京城朝堂的攻讦,还有眼下互市可能面临的风险……你都怀疑与我有关,或认为我无法完全信任,是吗?”陆云州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青黛,我若真想害你,三年前就不会派秦烈去救朔风城,如今也不会主动请缨来此。安国公与我政见不合,由来已久。他不想见你坐大,更不想见互市成功,因为这会影响他在北境的权势和利益。我此番前来,确有私心,想见你,但也同样是为了确保互市顺利,遏制安国公的势力扩张。你明白吗?”
沈青黛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半晌,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陆大人,朝堂争斗,边将倾轧,青黛虽在边城,亦非一无所知。大人是忠是奸,是出于公心还是私意,青黛自有判断。但请大人也明白,青黛如今是朔方节度使,肩上担着数万军民的性命与生计。任何事,任何人,若危及朔风城安危,损害百姓利益,青黛都不会妥协,也不会轻信。”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至于私事……大人,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有些话,说出口便收不回;有些事,做下了便抹不去。青黛如今所求,不过是守好这座城,做好这个官。其他,不敢奢求,亦不愿再涉。”
说完,她不再给陆云州开口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去,将那个僵立在原地的紫色身影,抛在空旷的议事厅内。
陆云州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直到那玄色衣角消失在门廊拐角,才颓然闭了闭眼。胸口处传来钝痛,比三年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无力。
她信他并非与安国公同流合污,却也明确拒绝了他任何试图靠近、弥补的意图。
她将他彻底隔绝在了心门之外,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是因为伤得太深?还是因为……她心中,早已没了他的位置?
这个念头,让陆云州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日的风带着塞外的料峭,吹在他脸上。远处,朔风城的城墙在阳光下巍然矗立,如同她此刻坚硬的心防。
青黛,我该怎么做,才能重新走进你的世界?
还是说,从一开始,我就失去了资格?
第十八章 惊变
四月初十,青水畔。
经过数月的筹备与波折,首次互市终于在这一日拉开帷幕。天色未明,朔风城与两个狄人部落的商队便已陆续抵达青水畔河谷。周军这边以布匹、茶叶、盐铁、瓷器为主,狄人则带来了皮毛、牲畜、药材、宝石。
河谷中央的空地上,临时搭建起一排排木棚和摊位,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虽有些混乱,却也透着一种奇异的生机。驻守的八百朔风城精兵盔甲鲜明,按既定路线巡逻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几座新建的瞭望台上,弓弩手严阵以待。
沈青黛与陆云州并立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俯瞰着整个互市。沈青黛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轻甲,乌木长簪绾发,面色沉静。陆云州则身着紫色常服,负手而立,眉宇间带着一丝凝肃。
“看来,一切顺利。”陆云州看着下方逐渐热烈的交易场面,低声道。
“但愿如此。”沈青黛的目光却未曾松懈,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各个角落,“未到日落散市,不能掉以轻心。”
陆云州侧头看了她一眼。晨曦微光勾勒出她清瘦却坚毅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全神贯注于下方,仿佛身边并无他这个人存在。
他心中微涩,却也知道此时不是谈私事的时机。
日头渐高,互市进入最热闹的时段。交易额节节攀升,双方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紧绷的气氛似乎也缓和了不少。连巡逻的士兵,脚步都略显轻快。
然而,变故就在最松懈的时刻,猝然降临!
先是东侧狄人部落的营地附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西侧堆放周朝货物的区域,猛地窜起数道浓烟,火势瞬间蔓延开来!
“走水了!”
“有贼人!”
惊呼声、尖叫声四起,人群顿时大乱,争先恐后地向四周奔逃,互相推搡踩踏。原本井然有序的互市,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几乎在同一时间,河谷两侧的山坡密林中,骤然射出数十支劲弩!目标并非普通商贾,而是直指高处土坡上的沈青黛与陆云州!
“保护侯爷!保护观风使!”
亲卫们反应极快,瞬间竖起盾牌,将两人护在中央。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夺夺”声。
沈青黛眼神骤冷,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盾牌,厉声喝道:“李魁!带人救火,维持秩序,抓捕纵火者!陈石头,弓弩手压制两侧山坡!其余人,随我稳住阵脚!”
她的声音清越有力,穿透混乱的喧嚣,迅速稳住了身边亲卫的阵脚。
陆云州也已拔剑在手,目光如电扫过弩箭射来的方向,对身边亲卫下令:“分出两队,从左右包抄上去,务必揪出伏击者!要活口!”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训练有素的朔风城士兵展现出极高的素质,一部分人迅速扑救火灾,疏导人群;一部分人弓弩齐发,压制山坡上的冷箭;更有两队精锐,如同猎豹般朝着弩箭来处扑去。
沈青黛与陆云州背靠背站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混乱中,仍有零星的冷箭射来,但皆被亲卫挡下。
“是冲着你我来的。”陆云州低声道,语气肯定。纵火制造混乱,冷箭直取首脑,这绝非普通的抢劫或破坏,而是有预谋的刺杀,意在破坏互市,甚至引发更大冲突。
“安国公?”沈青黛眸光锐利如冰。
“或是与他勾结的狄人内部势力。”陆云州手腕一翻,格开一支角度刁钻的流矢,“左贤王败退后,其部落内部分裂,有人想借机生事,也不奇怪。”
两人说话间,山坡上的弩箭袭击已然停止,显然伏击者见事不可为,正在撤退或隐匿。派出去包抄的队伍传来厮杀声。
下方的火势也在士兵和部分狄人商队的共同努力下,得到控制。混乱渐渐平息,但恐慌的情绪依旧弥漫。
“侯爷!陆大人!”李魁浑身烟尘,疾步跑来,脸上带着怒色,“火是有人故意用火油引燃的,抓住了两个纵火的狄人,但他们咬死了说是意外。山坡上袭击的弩手,死了三个,跑了几个,抓住两个活口,看打扮……像是汉人,但身上有狄人的纹身印记,口音也杂。”
汉人打扮,狄人纹身?沈青黛与陆云州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这是精心安排的嫁祸,既要破坏互市,又要挑起周狄双方更大的矛盾。
“严加审讯!务必问出幕后主使。”沈青黛冷声道,“另外,安抚双方商队,损失统计清楚,该赔偿的赔偿。互市……今日暂停,清理现场后,择日再开。”
“是!”
处理完眼前紧急事务,沈青黛才觉得手臂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左臂轻甲连接处被一支流矢擦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缓缓渗出,染红了玄色衣袖。
“你受伤了?”陆云州立刻注意到,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想要查看。
沈青黛却侧身避开,用右手按住伤口,淡淡道:“皮外伤,无碍。陆大人可有受伤?”
陆云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疏离的动作和苍白的脸色,心头一阵揪紧。他收回手,摇了摇头:“我无事。”
沈青黛不再多言,对李魁道:“这里交给你处置。我先回城包扎。”说罢,便转身朝自己的坐骑走去,步伐依旧稳健,只是背影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云州站在原地,看着她利落上马,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疾驰而去,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
春日阳光正好,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方才混乱中,他们并肩御敌,配合默契,仿佛又回到了某种无需言说的熟悉之中。可危险一过,那道无形的墙便又瞬间竖起,甚至比之前更高,更厚。
她连受伤,都不愿让他触碰分毫。
陆云州缓缓握紧了拳,指节泛白。目光扫过狼藉的互市现场,那些惊魂未定的商贾,那些严阵以待的士兵,还有远处山峦的轮廓。
阴谋的阴影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而他要面对的,除了这暗处的敌人,还有她铜墙铁壁般的心防。
这一局,比他预想的,更难破。
第十九章 交心(上)
互市惊变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朔风城,也震动了朝廷。尽管沈青黛处置果断,未造成大规模伤亡和冲突升级,但首次互市被迫中断,刺客身份蹊跷,背后指向不明,依然给本就敏感的边事蒙上了一层浓重阴影。
安国公一系在朝中趁机发难,弹劾沈青黛“操切行事,致生边衅”、“互市管理不善,险酿大祸”,要求严惩,甚至有人暗示应撤销其节度使之职。皇帝虽未全信,但也下旨申饬,责令沈青黛与观风使陆云州彻底查清此事,严惩凶手,并确保后续互市安全无虞。
压力,如同北境早春化雪时的寒潮,层层叠叠压向朔风城。
节度使府书房内,烛火通明。沈青黛手臂上的伤已包扎妥当,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李魁送来的初步审讯记录和现场勘查报告。眉心微蹙,眼底带着血丝。
那两个被抓的“汉狄混杂”的刺客,嘴极硬,用了刑也只说是受狄人某个小头目指使,为了抢劫财物、制造混乱,对背后的真正主使一问三不知。线索似乎就此断了。
但沈青黛不信。袭击目标明确,计划周详,事后灭口果断(跑掉的和死去的弩手身上都搜出了剧毒,显然是死士),这绝非普通盗匪或部落冲突所能为。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陆云州推门而入,手中也拿着一份卷宗。他换了身深青色便袍,少了些官威,眉宇间也带着倦色,但目光依旧清亮锐利。
“伤势如何?”他第一句便问。
“无碍。”沈青黛抬眼,语气平淡,“陆大人有事?”
陆云州将卷宗放在她面前:“这是我这边查到的一些东西。袭击所用的军弩,虽然磨去了编号,但打造工艺和材质,与北军大营三年前淘汰报废的一批旧弩极为相似。而那批旧弩的处置记录……在安国公辖下的军械库,有缺失。”
沈青黛眸光一凝,拿起卷宗快速翻阅。里面详细记录了弩机特征的对比,军械库记录的抄本,甚至还有一名曾经在北军大营负责军械的老工匠的证词(按了手印)。
证据链并不完整,无法直接指证安国公,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安国公不仅有可能提供了武器,甚至可能动用了其在狄人内部的关系网,策划了这次袭击。
“安国公……当真如此迫不及待?”沈青黛合上卷宗,声音冰冷。
“他觊觎朔风城防区已久,更不愿见你坐大,成为他在北境的竞争对手。互市若成,朔风城财力兵力都将增强,他如何能忍?”陆云州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沉沉,“此次袭击,一石三鸟:破坏互市,打击你的威信,若运气好能伤了你我,甚至引发周狄大战,他便有理由上书朝廷,要求‘接管’朔风城防务。”
沈青黛沉默片刻,抬眼看他:“陆大人将这些证据给我,是为何意?大人与安国公同朝为官,即便政见不合,此举亦是……”
“亦是与他彻底撕破脸?”陆云州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青黛,在朝堂上,在边境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和平共处。安国公这些年跋扈已久,结党营私,侵蚀北军,甚至与狄人暗中交易牟利,陛下早已不满。我与他,迟早有一争。此次他来惹你,便是碰了我的底线。”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沈青黛心弦微颤,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大人不必如此。青黛既在此位,自能应对。”
“你能应对,我知道。”陆云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低沉下去,“可青黛,我不想再看你独自面对这些明枪暗箭。三年前,我已经错过一次,让你一个人离开,吃了那么多苦。如今,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他话语中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沈青黛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冰凉。她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陆云州的眼睛。那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悔意、决心,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情感。
“陆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曾说,救命之恩,已用锦衣玉食偿还。如今又为何……”
“因为那根本偿还不了!”陆云州骤然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青黛,那不是恩,那是我欠你的!欠你一片真心,欠你一个承诺,欠你三年本该有的安稳!我用最愚蠢、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你,以为自己做得干净利落,却不知道那根竹簪落下的时候,也把我自己的心刺穿了!”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眼眶竟有些发红:“这三年,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听说你在北境从军,我既担心又骄傲;听说朔风城被围,我恨不得插翅飞来;看到你受伤的战报,我……我……”他声音哽住,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什么镇北将军,什么观风使,那些头衔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你安好。青黛,我知道错了,错得离谱。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让我……站在你身边,陪你一起面对这一切,好吗?”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白心迹,将三年的悔恨、思念、担忧,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将军,而是一个为她痛、为她悔的普通男人。
沈青黛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痛楚与恳求,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心底那堵筑了三年的冰墙,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炽热而沉重的情感,灼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酸楚、委屈、释然、茫然……种种情绪汹涌而来,冲击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慌忙别开脸,手指紧紧抠住桌沿。
“陆云州,”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知,当年宫宴之上,你那句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陆云州心口剧痛,涩声道:“知道。是羞辱,是践踏,是将你的一片真心,贬低成一场交易。我……混账至极。”
“不只是交易。”沈青黛转过头,眼中已有水光浮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是否定了我的一切,否定了那个在山野间救你、照顾你的沈青黛,否定了我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和价值。在你眼里,我大概只是一个需要你用富贵打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姑。”
“不是的!从来没有!”陆云州急急否认,想要靠近,却又怕唐突她,“我那时……我那时被京中局势所困,被自己的骄傲蒙蔽,说了违心的话。我从未看轻过你,从未!青黛,你相信我……”
“我相信与否,还重要吗?”沈青黛打断他,泪水终于滑落,却迅速被她抬手擦去,“三年了,陆云州。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采药救人的沈青黛了。我是靖北侯,是朔方节度使,我的世界里,有城池要守,有百姓要护,有刀剑要挡。那些儿女情长……太奢侈了。”
“不奢侈!”陆云州斩钉截铁,“青黛,你的世界可以很大,装着家国天下;也可以很小,容得下一个知错悔改的陆云州。我不是要你放弃什么,我只是想成为你世界的一部分,在你累的时候,给你依靠;在你难的时候,替你分担;在你向前走的时候,站在你身侧。仅此而已。”
他望着她,目光虔诚而灼热:“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沈青黛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心碎、如今又让她心乱的男人。心底那道裂缝,在无声地扩大。冰封的情感,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可是,还能相信吗?还敢相信吗?
曾经的伤痛太深,如今的局面太复杂。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十章 抉择
青水畔袭击事件的余波,在陆云州提供的关键线索和后续严密追查下,渐渐指向安国公在狄人部落的暗桩以及其在北军中的几个亲信将领。虽然依旧缺乏铁证将其扳倒,但足以在朝堂上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迫使安国公暂时收敛,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针对朔风城。
互市在加强安保、重新厘定规则后,于半月后再次开启。这一次,顺利进行,未再起波澜。朔风城与狄人部落的贸易往来逐渐步入正轨,带来的税收和物资,让边城显露出久违的活力。
陆云州以观风使的身份留在朔风城,协助沈青黛处理军政事务,整顿边防。他不再急切地试图靠近,而是以一种更沉稳、更务实的方式,默默站在她身后,提供支持,化解难题。朝堂上的压力,他来周旋;边境的暗流,他来警惕;军中的事务,他倾囊相授。
他记得她爱喝清茶,便托人从江南捎来最新的春茶;知道她常熬夜处理公务,便叮嘱厨房备好温补的夜宵;见她练兵时亲力亲为,汗湿衣背,便会递上一方干净的汗巾,却不多说一句。
点点滴滴,细致入微,不再是奢华物质的堆砌,而是润物细无声的关照。
沈青黛能感受到他的变化,也能感受到自己心防的松动。那道冰墙,在春日暖阳和细水长流的浸润下,悄然融化。只是,她依旧谨慎,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过去的伤痕,如今的身份,未来的变数,都让她犹豫。
直到五月的一天,边关急报再次传来:左贤王在内部争斗中失利,其残部被另一个更强大的狄人王族吞并,新上台的狄人首领野心勃勃,厉兵秣马,似有南犯之意。而安国公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说服朝廷,以“加强北境中枢防务”为名,欲将陆云州调离朔风城,回北军大营主持全局,另派一名文官接替“观风使”之职。
消息传来时,沈青黛正与陆云州在书房商议夏季防务。两人看着兵部发来的调令,一时沉默。
调令合情合理,陆云州本就是北军统帅,长期滞留朔风城确有不妥。且狄人新主蠢蠢欲动,北军大营需要他坐镇。但谁都知道,安国公此举,是为了将陆云州调离沈青黛身边,削弱她的倚仗,甚至可能在新观风使身上做文章。
“你何时动身?”沈青黛放下调令,语气平静地问。
陆云州看着她,眸色深深:“你希望我走吗?”
沈青黛指尖微蜷,避开他的视线:“军令如山,北境大局为重。”
“大局之中,也包括你。”陆云州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葱郁起来的庭院,“青黛,我若走了,安国公必会卷土重来,朝中那些盯着你的人也不会消停。新任观风使若是他的人,你处境将更加艰难。”
“我能应付。”沈青黛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三年前我能从京城走到这里,三年后,我也有能力守住这里。陆云州,你不必总把我当成需要庇护的弱者。”
“我从未将你视为弱者。”陆云州转头,深深看着她,“恰恰相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坚韧与能力。我只是……不想你再独自面对那些腥风血雨。青黛,给我一个答案,好吗?”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也是一个等待了许久的祈求。
“若你愿意,我可以上书朝廷,陈明朔风城乃北境关键,需大将镇守,请求留任观风使,或……以其他方式留下。若你仍觉无法接受过去,无法相信我,我亦尊重你的选择,明日便启程回北军大营,从此……只做同僚,绝不纠缠。”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期待,也带着承受任何结果的决然。
沈青黛怔怔地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那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就是这只手,曾于山野间接过她递上的药碗,也曾于宫宴之上,冷静地划清界限。
三年光阴,物是人非。怨恨或许未曾完全消弭,但那些共同御敌的时刻,那些默默关怀的细节,还有他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悔意,却真实地撼动了她。
她想起山间木屋的相依,想起朔风城头的并肩,想起他深夜送来的伤药,想起他此刻为她面临的抉择。
心口那堵墙,轰然倒塌。
或许,人生总要勇敢一次,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给彼此一个新的可能。不是为了忘记伤痛,而是为了不让过去的阴影,永远遮蔽未来的光。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两人皆是一震。
陆云州猛地收紧手掌,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力道大得有些发疼,却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与珍重。
“青黛……”他声音沙哑,眼中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如同夜空中炸开的星辰。
沈青黛抬起头,眼中仍有泪意,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陆云州,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再有负……”
“绝不会!”陆云州急切地打断,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手臂环住她清瘦却挺直的脊背,小心翼翼,如同拥着稀世珍宝,“此生此世,绝不负你。”
沈青黛没有挣扎,静静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这个怀抱,隔了三年光阴,跨越了生死与误解,终于变得真实而温暖。
窗外,夏日的风吹过庭院,带来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远处,朔风城墙巍然矗立,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未来的路,或许依旧遍布荆棘,朝堂的暗箭,边境的风云,都不会停止。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他们携手,或许能在这充满权谋与烽烟的世道里,辟出一方属于他们的、安稳的天地。
(正文完)
尾声
一年后,京城。
镇北将军陆云州大婚,娶的正是朔方节度使、靖北侯沈青黛。这场婚礼轰动朝野,皇帝亲自下旨赐婚,赏赉丰厚。
婚礼当日,沈青黛未穿繁复累赘的凤冠霞帔,而是一身简约而庄重的玄色侯爵礼服,长发以一根重新打磨过的、温润如玉的青竹簪绾起,簪头点缀了一颗小小的、与他眼中星光同色的深海明珠。
陆云州亦是一身玄色婚服,与她的装扮相得益彰。当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铺满红毯的长街,接受万民瞩目与祝福时,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半分。
昔日宫宴上的冰冷言语,早已随风散去。如今,他握在手中的,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是足以陪伴他走过余生风雨的、与他并肩而立的伴侣。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
陆云州轻轻取下她发间的青竹簪,如瀑青丝倾泻而下。他指尖抚过那根熟悉的簪身,目光温柔似水:“这簪子,还是戴着最好看。”
沈青黛抬眼,烛光映在她清澈的眸中,漾开浅浅的笑意:“是啊,兜兜转转,还是它最衬我。”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青黛,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沈青黛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令人心安的心跳。
“陆云州,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窗外,月色正好。京城繁华的灯火与边塞清冷的星光,在这一刻,温柔交融。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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