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初春,黄维乘吉普驶过徐州郊外的残垣,耳边传来随行人员轻声感慨:“当年这一路,可真险。”他眉头轻蹙,沉默良久。二十七年前的那场骤然而至的风暴,再次在脑海翻卷。
当时是一九四八年十月中旬。徐蚌会战眼看成形,蒋介石催促华中与华东兵力合围,企图重演当年的铁壁合围。国民党十二兵团奉命自信阳一线东下驰援徐州,统帅换成了黄埔一期出身却算不上名将的黄维。
表面看,这支兵团不容小觑:十八军、第十军、十四军、八十五军共十二万人,坦克八十余辆,大炮数百门。华中“剿总”上下都认定,只要十二兵团突入徐蚌之间的接合部,淮海战局或可逆转。
然而地图摆在面前,刘伯承与邓小平却并不恐慌。中原野战军七个纵队原本像撒豆子一样铺在中原各地:豫中、豫西、鄂北、皖北,条条战线都需要兵力。刘帅先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抢占宿县,把黄淮平原中心点卡住,然后让各纵拔营东进,留下的是连夜兼程的尘土飞扬。
七大纵队司令集结于宿县东南的低矮平地,人人都有身手,真正能左右下一步战局的,却是四纵司令陈赓。与杜聿明、粟裕这些出名的对手相比,陈赓的声量在外界并不算最响,但刘邓心里明白:关键时刻,得看他那颗鬼点子多且肯担责的脑袋。
陈赓刚从豫西长驱千里赶来,奔波的同时没放下对情报细节的咬合。他最上心的一件事,便是锁定谁会坐镇十二兵团。八月里他得手一份秘密电报,得知陈诚病榻推举黄维。分析白崇禧、顾祝同、何应钦三方矛盾后,他拍板:指挥权十有八九落在黄维身上,而黄维的弱点恰恰是机械而守成。
他把判断告诉邓小平:“老黄只认上峰的纸条,命令说走哪儿他就只走那条,八成会顺着淮河裹着辎重猛挤过来。”这句话成为随后部署的轴心。
中野缺大炮,更无坦克,过黄泛区连骡马都失踪大半,能赌的只有机动与算计。陈赓建议:抓紧练阻击,别想着全歼,先拖慢。四纵就地练兵,工事构筑、爆破分工、侧射火力线,一条条抠细节。参谋说时间紧张,他摆手:“挡得住一时,就赢了全局。”
十一月十七日清晨,南汝河雾气未散,黄维指挥十八军冒寒而行。他照着作战令踏上“七河”路径,河网纵横,他认定距离近能抢时间。可北岸堤坝的第一道枪声,已出自早到的中野一纵。拦了一日,终因仓促布防而被迫后撤,涡河畔硝烟未散,黄维滔滔辎重渡了河,却也付出两千余人代价。
刘帅把重担压到陈赓肩头:在浍河南坪集布防,务必死死咬住敌人。电令一下,四纵夜行百里,破冰趟水抢占南坪集东岸。中野司令部原本要他铺开三十里防线,他却只固守一隅,把大部队悄悄隐于背后。
“敌若要闯,就让他先尝尝糖,再吃苦头。”陈赓在夜幕里对旅长简短交代。口语里听不出半分迟疑。
十九日上午,十八军的坦克顶着白霜轰然而来。四纵前沿阵地只留一个加强连,堑壕浅浅,却布满反坦克壕、鹿砦与地雷。炮声一开,前沿迅即后撤到第二梯队,坦克冲入火力死角,被一箱箱炸药包贴身伺候。火光吞噬履带,杨伯涛在望远镜后大骂:“怎么又是这套!”一昼夜,十八军两个团被打得稀烂,仍旧没啃开口子。
夜里,四纵按计划浮桥回撤北岸,三角形阵地随即成形。天亮后,杨伯涛发现前方空荡,欣喜渡河,不料迎来更密的交叉火网,只得再次停步。此时十二兵团后队已挤成长龙,炮兵难以展开,补给车队堵在河边,乱作一团。
参谋们建议掉头东绕,黄维终于点头,却又命四个军“交替掩护、有序后移”。八十五军和十四军尚未迎敌,本可加速突进,一道轮番断后,速度顿失。等到三天后,中野各纵全部赶到,对比已是不言自明:中野十数万已在侧翼布成半月牙,黄维却仍在原地跺脚。
二十六日拂晓,双堆集方向响起震天炮声。十二兵团被切成数段,十八军陷口袋,十四军救援不及,至十二月中旬,全军覆没。刘伯承电告中央:已歼敌黄维兵团。自此,淮海战场再无重整旗鼓的可能。
七个纵队齐上阵,各有功劳。三纵与六纵侧击,二纵与十一纵突击分割,九纵配合堵截,八纵打援围歼,处处都冒险流血。可若当初没有那场南坪集血战,没有四纵一日之内摧碎敌军锐气,没有那次准确到惊心的性格判断,何来后面的合围?
将领之道,在胆,更在谋。刘帅运筹,邓政委统全局,凝成强大枢纽;不过关键一锤,落在陈赓手中。预判敌帅、设计阻击、亲自操练爆破、死磕一天激发黄维误判,这几招环环紧扣,与其说是战术,不如说是用心理在翻手为攻。
后来黄维自述,仅笼统提到“解放军有力之一部”,自认栽在刘伯承的统摄之下。真相并不妨继续沉默。当年在南坪集冒着寒风踱步、把河对岸测得一寸不剩的那个人,已于一九六一年病逝于上海华东医院。他若尚在,或许会拍着老同学的肩膀淡淡一笑:“那一段河滩,你走得太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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