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的一个午后,浙江衢州江山市廿八都镇养老服务中心的院子里传来爽朗的笑声。院墙外的邻居只当是哪三位普通老人重逢,没人知道,他们曾在军统内部摸爬滚打,身份高度机密。64年前的抉择,让三条截然不同的生命线在此刻重新交叉,也让一段早已被尘封的史实浮出水面。

时间往前推到1949年4月23日夜,长江南岸的灯火还没完全熄灭,南京卫戍部队却已不知去向。东路解放军进入城区时,街头冷清得令人心惊。就在这座昔日首都彻夜震颤的同一时刻,三名军统工作人员各自面对命运的岔口——是随大队撤向台湾,还是就地隐匿?他们的回答,后来被历史学者概括为“宁留大陆,不做亡命天涯人”。

唯一的女性叫王庆莲。1927年,她出生于浙西的小县城江山。1942年,招工启事贴上墙,家境清寒的她被母亲推着去应试。15岁的女孩没想太多,“能管饭就行”。不料一路辗转被送到重庆罗家湾,直面密码破译的高压节奏——每日1500字、全天十二小时,间或还得彻夜盯机。她后来摇头感叹:“当时真不知道那一串串数字背后有人生死。”日本投降后,王庆莲越发抵触用同样手段对付同胞。1946年8月,她递上长假申请,“暂避风头”成了唯一理由。事实上,这封申请正悄悄切断她与军统的最后联系。

第二位是戴以谦,比王庆莲年长四岁,出生同在江山。因与戴笠有远亲关系,他17岁就被带到安徽雄村训练班,身份瞬间翻身成“东南办事处机要秘书”。戴笠一次路过铅山办事处,随口问他“怎么混到这儿”,便把这位乡侄揽到身边。风光不过三年,1946年5月戴笠空难,军统内斗骤起。年轻的戴以谦年纪轻轻就被推到北平站站长的位置,却发现自己只能用假情报糊弄上峰。北平宣告和平解放后,他丢下公文包回到家乡田埂,种田娶妻。表面云淡风轻,暗处却时时戒备。1960年冬天,旧档案被翻出,他被判劳改十二年,妻子无法承受压力离家出走。刑满之日,戴以谦已步入老境,只好栖身在敬老院,靠每月一百三十元度日。

第三名老者叫祝仁波。1930年生,祖籍浙江宁海。少年时代,他对收音机线路着迷,常在废旧电台里拆零件。陈一白来杭州授课,见他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一台故障机器,当即点名收徒。从此,祝仁波成了军统系统里专修电台的“影子工”。前线台站断线、后方中继失灵,都要由他带着工具箱熬夜抢修。1949年春天,退守台湾的名单里有他的位子,他却摆手拒绝:“走了就得改名换姓,何苦。”上海解放后,他在闸北临时租间铺面,靠修理旧收音机糊口。身份暴露后的十年劳改并未夺走他的自信,农场技术骨干的称呼反倒成了遮风的壳。1976年起他被“留用”十六年,1980年才恢复人身自由,搬到宁海一个偏僻小镇,自力更生到花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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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老人晚年过得清淡,却都惦记着那些战火年代的同伴。2013年盛夏,戴以谦托人四处打听,终于确认王庆莲在江山粮食局离休,住在市区老宿舍。祝仁波的消息则从宁海民政档案里翻出——独身、无子嗣、低保。盛情邀请寄出时,王庆莲只回了六个字:“能走动就去。”祝仁波则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老天让我再走一遭长路。”

10月12日清晨,祝仁波扛着一只斑驳小皮箱,从宁海坐到杭州,再转金华、衢州,最后抵达江山。车站出口,戴以谦迎上前,脱口一句方言:“伢儿,走得动伐?”祝仁波拍拍胸口:“线圈还没烧。”玩笑里透出兵荒马乱留下的默契。傍晚时分,王庆莲在儿子的搀扶下一同来到敬老院。三人隔着几十年风霜对视,眼眶都红了,却谁也没落泪,只听戴以谦自嘲:“北平站长报道完毕。”王庆莲瞪他:“还想发电报?”院子里爆出一阵笑声,连路过的护工都被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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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他们围坐长桌。最先被翻出的,是戴以谦当年珍藏的小皮册,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合影:重庆枢纽站年轻人肩背密码本的定影照片。王庆莲指着照片里的自己,半晌才认出,那时她梳麻花辫,还夹着一支铅笔。祝仁波偏头凑过来,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说:“这台机子我修过,插口总是打火。”对于旁人枯燥无趣的线路图,在他眼里却活像老朋友。

第二天清晨,三人散步到镇外小河。岸边的青石板尚未晾干露水,野鸭一浮一沉。王庆莲突然提起1946年想要辞职时,办公室里那位四川姑娘递纸巾给她,说“走吧,去过普通人的日子”。那句话,成为她此生最珍贵的劝告。戴以谦轻声接道:“我们都算逃了一劫。”语毕,三人默契地点头。那一瞬间,漫长岁月似在眼前旋转,枪声、密码、夜航机,统统远去。

午餐时间,由敬老院食堂做了三碗面,青菜、瘦肉各一半。端上桌时,王庆莲忽然说:“当年在罗家湾,这么大的肉丝我们一个月都见不到。”话音刚落,桌边又是一阵笑。旁边的阿婆听不懂这些外地口音,只当他们忆苦思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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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持续两天。第三天上午,院长请来镇里照相师傅,在操场给三位老人拍了一整卷底片。合影里,三人肩并肩而立,身后是秋阳下的桂花树。照相师傅按下快门前,祝仁波悄声说:“拍好点,省得下次就没人认得咱。”这一句,被相机定格,也把他们共同走过的风雨写进了无声的胶片。

相机咔嚓一响,故事戛然而止。照片后来被放大,挂在敬老院走廊。来来往往的老人、护工、探视者,大多只当它是一张普通的老年合影,很少人知道,镜头里那三双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曾看见过战争最黑暗的角落,也见证了和平最初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