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秋天,我刚从地区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城郊的劳改农场子弟学校当老师。说是子弟学校,其实也兼顾着给农场里表现较好的劳改犯扫盲——那时政策鼓励“教育改造”,农场选了二十多个认罪态度好、余刑不长的犯人,每天下午抽出两小时,在农场西北角的一间土坯房里上课,我就是那个负责教他们识字、算数的老师。

土坯房不大,墙面是黄泥糊的,坑坑洼洼,屋顶铺着麦秸秆,抬头能看见几缕漏进来的阳光。教室里摆着十几张破旧的木桌,是从子弟学校淘汰下来的,桌面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划痕。犯人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囚服,背后印着黑色的编号,每人胸前别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名字和罪名。他们大多低着头,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桌前,管教干部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拿着警棍,眼神严肃地盯着全场,空气里除了我的讲课声,只剩下窗外风吹过铁丝网的“哗啦”声。

我那时才二十一岁,胆子小,第一次走进教室时,手心里全是汗。看着那些低着头的犯人,有的满脸胡茬,有的眼神浑浊,还有的脸上带着疤,心里难免发怵。管教干部跟我说:“李老师,别怕,这些都是选出来的‘尖子’,听话得很,没人敢捣乱。”可我还是紧张,讲课的声音都有点发颤,连黑板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第一堂课教的是《新华字典》里最基础的一百个常用字,我在黑板上写“人”“口”“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们读、写。犯人们学得很认真,跟读的声音低沉而整齐,只是没人敢抬头看我。有个年纪稍大的犯人,写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笔画歪歪扭扭,我走过去想指点他,他吓得猛地低下头,连说:“老师,我错了,我再写一遍。”我连忙说:“没事,慢慢写,别着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不再像一开始那么害怕了。其实这些犯人,除了身上的囚服和胸前的罪名牌,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他们大多是农民或者工人,因为盗窃、打架斗殴、投机倒把(那时候这是重罪)进来的,很多人根本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对知识的渴望是真的——有个犯人跟我说,他想学会写字,以后出去了能给家里写封信,不用再让别人代笔。

那天下午,我教的是加减法运算,讲完例题,让他们自己做练习册上的题目。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在课桌间来回走动,指点着他们做题,走到第三排的时候,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犯人突然抬起头,举起了手。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囚服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粗糙的手腕。他的编号是“8207”,罪名牌上写着“盗窃罪”。平时他总是低着头,很少说话,写字很认真,虽然慢,但一笔一划都很工整,是班里学得比较好的一个。

“老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还有点犹豫,“我能问个问题吗?”

我停下脚步,点了点头:“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期盼,看着我说:“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打量着他。他的脸很陌生,我来农场上课快三个月了,虽然叫得出他的编号,知道他的罪名,但对他的长相,除了觉得他沉默寡言,并没有太深的印象。而且我刚毕业,一直在城里上学,老家在几十里外的李家庄,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抱歉,”我如实说,“我没太有印象,你……我们以前认识?”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笔,声音更低了:“也难怪你不记得,都过去十几年了。你家以前是不是在李家庄村口开小卖部?门口有棵老槐树,你爹是村里的小学老师,你小时候总在小卖部门口写作业。”

他这话一出口,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李家庄村口的小卖部,老槐树,我爹……这些都是我童年最清晰的记忆。我家确实在李家庄住了十几年,我爹是村里唯一的小学老师,我妈开了个小卖部,卖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门口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我总搬个小板凳在树下写作业。

“你……你是?”我看着他,声音都有点发颤。

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光亮,看着我说:“我叫王大山,是邻村王家洼的。小时候我总去你家小卖部买东西,你爹还教过我认字,有一次你把书包掉进河里,还是我帮你捞上来的,你还记得吗?”

大山!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我想起来了,王家洼和李家庄就隔一条河,王大山是邻村有名的“野孩子”,比我大五六岁,家里穷,没爹没妈,跟着奶奶过,总在村里晃悠。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夏天的时候,背着书包去河边玩水,不小心把书包掉进了河里,水流很急,书包顺着河往下漂,我吓得直哭。就是王大山,二话不说跳进河里,把书包捞了上来,书包里的课本都湿了,他还帮我把课本摊在石头上晒干,临走的时候,我妈给了他一把糖,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跑了。

还有一次,我被村里的几个调皮小子欺负,把我的作业本撕了,也是王大山路过,把那几个小子赶跑了,还帮我把作业本捡起来,一页一页地叠好。那时候的王大山,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很亮,像个小英雄,我那时候还叫他“大山哥”。

“你……你真是大山哥?”我看着眼前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记忆里那个高大、爽朗的少年,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穿着囚服、眼神带着愧疚和自卑的劳改犯

他看到我认出他了,眼圈一下子红了,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是我,老师,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能想起我。”

教室里的其他犯人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我们,管教干部也往前探了探身子,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我定了定神,走到他的课桌旁,压低声音问:“大山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犯了什么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不知道是怎么弄的。“我……我盗窃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愧疚,“八零年的时候,村里收成不好,奶奶又病了,需要钱治病,我走投无路,就跟人合伙去城里偷了人家的收音机和自行车,被抓了,判了五年。”

我心里一酸,想起了他小时候的样子。他那时候虽然调皮,但本性不坏,孝顺奶奶,还总帮别人。没想到十几年后,他竟然会因为盗窃入狱。

“那你奶奶……”我想问他奶奶怎么样了。

“奶奶在我入狱第二年就走了,”他的声音更哽咽了,“我没能送她最后一程。”

教室里静悄悄的,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时候那个帮我捞书包、护着我的大山哥,如今成了阶下囚,而我,成了教他识字的老师,命运真是无常。

“老师,对不起,”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我不该在课堂上问你这些,打扰你上课了。我就是……就是看到你,觉得特别亲切,想起了以前的事,忍不住想问一句。”

“没事,”我摇了摇头,心里有点难受,“大山哥,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在这里好好改造,好好学文化,出去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点了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做题,但我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堂课剩下的时间,我讲得有点心不在焉,总是不自觉地看向王大山的方向。他一直低着头,认真地做题,只是后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憋着什么情绪。

下课铃响了,犯人们排着队,在管教干部的带领下走出教室,往农场的宿舍走去。王大山走在队伍的中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小声说:“老师,谢谢你还记得我。我会好好改造的,出去以后,我想找份正经工作,好好做人。”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嗯,大山哥,我相信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带着点苦涩,然后转身跟上队伍,灰色的囚服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从那以后,我对王大山多了几分关注。课堂上,我会特意多指点他几道题,他学得更认真了,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第一名。有时候下课后,管教干部允许我们短暂交流,我会问他在农场的情况,他说他在农场里负责种庄稼,干活很卖力,因为表现好,已经减过一次刑,还有一年多就能出狱了。

他也会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爹身体怎么样,问村里的老槐树还在不在。我说我爹已经退休了,身体挺好,老槐树还在,夏天的时候还是枝繁叶茂,村里的孩子们还在树下玩。他听了,眼神里满是向往,说:“等我出去了,想回村里看看,看看老槐树,看看你爹。”

有一次,我从家里带了点饼干和水果,想给他,管教干部说农场有规定,不能私自给犯人带东西,我只好作罢。后来我跟管教干部说了我和王大山的渊源,管教干部说:“他表现确实不错,踏实肯干,也愿意学文化,你多鼓励鼓励他,对他的改造有好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年多过去了。1985年的春天,王大山刑满释放了。那天下午,他特意来教室找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便装,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茬也刮干净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老师,我要走了。”他站在教室门口,有点拘谨地说。

“嗯,”我看着他,心里挺欣慰的,“出去以后,好好照顾自己,找份正经工作,别再走歪路了。”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我,“老师,这是我在农场里种的花生,自己晒干的,给你带点尝尝。”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满满一包颗粒饱满的花生。“谢谢你,大山哥。”

“应该我谢谢你,”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两年多亏你照顾我,鼓励我,我才能这么快出来。我以后会好好做人,不辜负你,不辜负你爹当年教我的那些道理。”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说他打算去城里的建筑工地打工,先赚点钱,然后回老家,看看能不能做点小生意。我嘱咐他注意安全,有困难可以找我。他点了点头,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里感慨万千。小时候那个调皮的少年,经历了牢狱之灾,终于又重新踏上了人生的正轨。

后来,我因为工作调动,离开了劳改农场,回到了城里教书。一开始,我还和王大山有书信往来,他说他在建筑工地打工,干活很卖力,老板很赏识他,工资也按时发。他还说,他攒了点钱,打算回老家开个小卖部,像我家以前那样,做点正经生意。

再后来,书信渐渐少了,最后断了联系。我偶尔会想起他,想起1983年那个秋天的课堂,想起他举手问我“老师,你还记得我吗”的样子,想起他帮我捞书包的童年往事。我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小卖部有没有开起来,有没有成家立业,但我真心希望他能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要走歪路。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也已经退休了。偶尔和老同学聊天,说起当年在劳改农场教书的经历,我总会想起王大山。那段经历,让我明白,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重要的是有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和勇气。而教育的意义,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唤醒人心底的善良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王大山的人生,因为一次失足而留下了污点,但他并没有因此沉沦,而是在教育和改造中,重新找回了自己。而我,也因为那次特殊的相遇,对人生有了更深的理解:永远不要轻易放弃一个人,哪怕他曾经犯过错误,只要给他机会,他也能重新发光发热。

有时候,我会想起李家庄村口的老槐树,想起小时候那个帮我捞书包的少年,想起1983年课堂上那个眼神带着期盼的劳改犯。岁月流逝,很多事情都变了,但那份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和温暖,却一直留在我的心里,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