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七年的初冬,北京西市刑场。当朝首辅夏言跪在寒风里,刀锋落下,大明开国近二百年,他是唯一被公开斩首的内阁首辅。
从权力之巅到断头台,究竟要走错几步?我们回到故事的起点。
军户出身的野心
夏言不是那种世家大族的公子哥。他家是军籍,这在明朝是个挺尴尬的身份。什么叫军籍?就是你全家世世代代都得当兵,战时打仗,闲时种地。这身份限制多,社会地位低,普通老百姓都不太愿意跟军户结亲。
夏言从小就知道,要改变命运只有一条路:读书考科举。只要中了进士当了官,特别是当了大官,就有可能求皇帝开恩,把全家从军籍里解放出来。在他之前,像万安、李东阳这些当过首辅的人,都走过这条路。
所以夏言读书特别拼命。三十六岁那年,他终于考中了进士。这个年纪中进士不算年轻,但对于一个军户子弟来说,已经是鲤鱼跃龙门了。
他刚进官场的时候,正赶上明朝一次重大的政治风波“大礼议”。简单说,就是新登基的嘉靖皇帝想认自己的亲爹当爹,但大臣们非要让他认伯父当爹。这场争论持续了好多年,不少官员因为站错队倒了大霉。
夏言在这事儿上表现得特别聪明,他几乎没表态。每天就埋头干自己的本职工作,弹劾贪官污吏,给皇帝提建议整顿朝政。
在嘉靖皇帝眼里,这个不掺和党争、认真办事的官员,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后来夏言母亲去世,他按规矩要回家守孝。嘉靖皇帝居然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恩典:免了他家的军籍。这对夏言来说,算是实现了人生第一个大目标。
抓住机会往上爬
三年守孝归来,夏言官复原职。此时京城的氛围已悄然改变,嘉靖皇帝深深地迷上了道教。
皇帝信道不稀奇,但嘉靖皇帝信出了“新境界”。他某日提出:历代沿袭的天地合祭不合古礼,应当分设两坛,各祭天地。这个想法,当即被首辅张孚敬挡了回去。张孚敬的理由很硬:“此乃祖制,不可轻改。”
眼看皇帝的想法要落空,夏言站出来了。他引经据典地论证:太祖朱元璋刚开国的时候,就是分开祭祀天地的,现在恢复古制没什么不对。
这话正对嘉靖的胃口。结果谁都看得出,夏言就凭着这次表态,短短三年便从给事中一路升到礼部尚书,连内阁的门票也拿到了手。
张孚敬察觉不妙,便开始排挤夏言。但嘉靖皇帝此时正想平衡朝中各派,哪肯让人威胁到他的皇权。于是皇帝暗中扶了夏言一把,结果夏言不仅没倒,反而站稳了脚跟,最终张孚敬只得告老还乡。
登上顶峰,然后飘了
进入内阁后的夏言很会讨皇帝欢心。嘉靖皇帝喜欢青词,夏言就写得一手好青词。皇帝觉得这是他能和上天沟通的渠道,自然对夏言高看一眼。
皇子出生后,嘉靖觉得夏言平日所写的青词有功,便将他正式调入内阁办事。不出两年,老首辅李时病故,夏言便顺势接过了首辅的位置。
人到了最高处,往往就容易出问题。
夏言当上首辅后,慢慢就不怎么爱写青词了,内阁的日常事务多得处理不完,哪有那么多时间琢磨那些华丽的词藻?可皇帝不这么想,他觉得夏言是态度变了。
更糟糕的是,夏言开始有点忘乎所以。据一些记载,他家宅子越修越气派,生活越来越奢侈,甚至在家里摆出只有皇帝才能用的规格。有官员去他家吃饭,看到那排场都吓一跳。
夏言在皇帝跟前,渐渐也不像从前那样恭谨了。可嘉靖是什么人?当年“大礼议”,他连满朝文武都得按自己的心意低头,又岂会容得下一个渐渐不再顺从的臣子?
皇帝开始敲打夏言,收回了以前赏赐的很多东西。一般人这时候就该赶紧认错了,可夏言上了一道请罪的奏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没错,我就是太优秀了,所以遭人嫉妒。
这话把嘉靖皇帝气得够呛,你说的“所有人”都嫉妒你,难道包括我这个皇帝吗?
嘉靖十八年,皇帝一纸诏书把夏言所有官职都免了,打发他回老家。可没过多久,大概是用惯了手边的人,一道旨意又把他召了回来。
没有学会的教训
夏言,似乎并没有真正吸取教训。他还是那个孤傲的性子,看不上这个,瞧不起那个。
第二次被罢免后,他给皇帝上了一道《御边十四策》,详细论述了北方边防的重要性,提出了很多切实可行的建议。
也许正是因为他这份才能,嘉靖皇帝又一次起用了他。但这次回来,情况已经不一样了,皇帝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人:严嵩。
说到底,夏言和严嵩还是江西同乡。当年夏言得势时,没少提携这位老乡。严嵩也极尽恭顺,在夏言面前从来都是躬身低头,言必称是。时间久了,夏言便真把对方当成了自己能随意指使的门下客。
他至死都没看清:那张总是堆着笑的脸,才是真正悬在自己头顶的刀。
等到夏言第三次坐上首辅之位,开始着手整顿朝堂,把自己看不惯的官员一个个清出去时,他并不知道,这些人里头,不少都是严嵩的人。
他更没想到,严嵩早不是当年那个对他唯唯诺诺的老乡了。
河套计划:最后一根稻草
嘉靖二十五年,陕西三边总督曾铣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收复河套地区。
河套这地方,大致就是今天的内蒙古鄂尔多斯一带,地理位置特别重要。蒙古骑兵从那儿南下,可以直接威胁到大同、宣府这些军事重镇。
曾铣分析,蒙古人春夏秋三季战斗力强,但冬天和初春时,草原上水草枯竭,是他们最弱的时候。这时候出兵收复河套,成功的可能性最大。
夏言一看这个计划,眼睛都亮了。如果能促成这件事,那就是不世之功啊,既能巩固自己的地位,又能青史留名。
嘉靖皇帝刚开始也挺心动,哪个皇帝不想开疆拓土,在史书上留下光辉一笔?
但问题是,打仗是要花钱的,而且要花很多很多钱。曾铣的预算列出来,总计要两千两百多万两白银。而那个时候,明朝国库已经连续好多年赤字了,每年亏空白银上百万两。
皇帝心里明白,这仗打不起。可他又不能直接说“朕没钱”,于是就把皮球踢给了内阁:你们讨论讨论,看这事儿可行不可行。
夏言是主战派,坚决支持曾铣。严嵩这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的真实想法,他开始暗地里运作,准备用这件事扳倒夏言。
严嵩的手段很老辣。他先是指使言官弹劾曾铣,又利用天灾(陕西渭南山崩)做文章,说这是上天对妄动刀兵的警示。他还挑拨边将仇鸾和曾铣的关系,在狱中制造曾铣贪污军饷的证据。
曾铣一倒,矛头立刻转向了夏言。弹劾他的奏章很快堆满了御案。
但严嵩明白,仅凭这些,最多让夏言丢官回家。以嘉靖对夏言多年的信任,保不准哪天气消了,一道旨意就又把他召回来了。
严嵩最后递出了那封要命的奏疏。他与狱中的仇鸾串通,白纸黑字咬定两件事:曾铣之子曾向夏言行贿,而夏言罢官后,竟有怨望之言。
这下彻底踩中了嘉靖的底线。在皇帝看来,臣子办事不力尚可容忍,但若有二心,绝不可留。
于是,夏言以往所有的自负与顶撞,此刻都变成了别有用心,那不再仅仅是性格问题,而成了包藏祸心的证据。
西市问斩
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夏言返乡的船走到半路,被飞驰而来的锦衣卫截住了。
押回京城的路上,这位前首辅还在一封接一封地上书申辩,字字恳切。他大概真以为,这又是一场可以辩白的诬告。
他不知道,每一道为自己辩白的奏疏送到御前,在嘉靖皇帝看来,都只是在加重一项罪名,冥顽不灵,狡辩欺君。
关了半年多,十月二日,六十七岁的夏言被押到西市,公开斩首。
一个曾经位极人臣的内阁首辅,落得如此下场,不能不让人感慨。
更有意思的是后续的发展。害死夏言的仇鸾,四年后背上长疮暴毙,死后还被揭发谋反,被开棺戮尸。
而最大的赢家严嵩,也没得善终。他儿子严世蕃后来被指控谋反,八十多岁的严嵩在抄家后被赶出京城,最后活活饿死在坟地的草屋里。
扳倒严嵩的徐阶,当年正是夏言赏识提拔的人。历史好像转了个圈,又回到了原点。而徐阶晚年退休后,满朝文武给他的评价,也是“权奸”二字。
夏言的结局,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结局。从军户之子到当朝首辅,他走了六十七年;而从权力之巅到刑场死囚,嘉靖皇帝只用了几个月。回头看,严嵩的构陷、河套的败局、青词的得失,都只是表象。真正的死因,刻在明朝政治的基因里,再高的权臣,终究是皇帝指间一枚棋子。
夏言、严嵩、徐阶……他们在棋盘上互相绞杀、轮流坐庄,却无人能逃脱棋子的宿命。所谓赢家,也不过是暂未出局的那一枚。紫禁城的棋局从未停止。棋子在换,而规则如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