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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五月天气,洪泽湖畔的麦子熟透了。念慈庄东厢房里,祝小芝天不亮就醒了。她披衣起身,推开北窗,一股热风裹挟着麦香涌进来。庄外田野一片金黄,在晨风里起起伏伏,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姑母起得这般早!”祝长兴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端着铜盆,肩上搭着布巾,显是已在庄里巡视过一圈,“西边那三十亩麦子,穗头都黄透了,再不收,怕是要掉粒!”

小芝接过布巾擦脸,水温温热热恰到好处。她这娘家侄子做事一向妥帖,自逃难至此,庄里大小事务多亏他操持。

“庄里账上还有多少银子?”祝小芝转向刘桃子问到。

刘桃子从拿来蓝布面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公中现存五百八十七两四钱。各房奶奶们的私房钱不肯再往外拿,都说要留作体己!”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周夫人昨日还抱怨,说公中的饭菜越发俭省了,连油星都少见!”

祝小芝沉默着梳头,将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髻。自三月里从太皇河逃来,丘氏七八房女眷并丫鬟婆子、小厮男仆,统共一百一十多人,都挤在这念慈庄。

“一百亩自种地,往年雇短工收,要花多少钱?”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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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走到桌前,翻开另一本账册。那庄上田地簿子,写着念慈庄三百二十亩地:二百一十亩佃给了十六户人家,都是祝家老佃户,与她娘家沾亲带故。剩下一百一十亩是自种地,往年收的粮食存在庄里,逢荒年放赈,也算积德行善。

“不雇短工了!”她合上册子。

祝长兴一怔:“不雇?那这一百多亩麦子……”

“用咱们自己的人!”祝小芝声音平静,“各房带来的男仆、小厮、粗使婆子,凡能下地的,都去收麦。你带着他们,我和桃子也去!”

“这如何使得!”祝长兴急得脸都白了,“姑母是当家主母,哪能下地做这等粗活?各房奶奶们也不会答应……”

“我去说!”祝小芝起身,“你去准备镰刀、草绳、板车,有多少备多少。再让厨房多蒸些干粮,明日卯时三刻,全体下地!”

下地收麦的消息传到各房,果然起了波澜。

辰时刚过,周夫人便找上门来。她穿着藕荷色绸衫,鬓边插着金簪,脸上带着不豫之色:“裕大嫂,我家那两个丫鬟是伺候梳洗的,细皮嫩肉,哪会割麦子?再说这毒日头,晒坏了可怎么好?”

话音未落,王夫人也撩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媳妇。她是族长一支的,说话更不客气:“正是这话。我们房里的仆役,是丘家花钱买来伺候主子的,不是来做田里活的。裕大嫂这安排,怕是不妥!”

刘桃子正巧进来送茶水,闻言便道:“两位姐姐,如今是什么光景?咱们一百多口人,一天光粮食就要吃掉两石半,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公中银子见底,不自己动手,难道等着饿肚子?”

“话是这么说,可……”周夫人还要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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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李欢儿端着茶果进来。她今日穿一身淡青比甲,梳着未嫁女子的双鬟,举止端庄沉静。将茶盏一一奉上后,她退到祝小芝身侧,轻声道:“母亲方才交代了,这次下地收麦,各房按出力多少记数。待麦子入仓后,按记数多少分一份口粮。若实在去不了的,也不强求,只是公中分粮时,只能按人头均分!”

她声音温温软软的,话却说得明白:不去干活,分粮时就少得。

王夫人与周夫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半晌,周夫人才道:“既如此……我房里出两个婆子、一个小厮罢!”

各房陆续报了人数。周夫人房出三人,王夫人房出四人,其余各房或二或三,统共能下地的有四十二人:男仆二十,女仆十五,粗使婆子七个。加上庄上原有的四个长工,和祝长兴,拢共四十七人。

第二日天还未亮,厨房就冒起了炊烟。蒸了三笼杂面馒头,煮了一大锅绿豆汤,切了两盆咸菜疙瘩。祝小芝亲自去看过,又让管事娘子加了半筐咸鱼干:“干的是力气活,不能亏了身子!”

卯时三刻,众人在前院聚齐。祝长兴已备好了四十五把镰刀,都是连夜让庄里铁匠开过刃的。又备了八辆板车,十五捆草绳,几十顶草帽。

祝小芝今日换了身旧衣裳,靛蓝棉布衫,袖口用布带扎紧,头上包了块蓝布头巾。刘桃子也学她打扮,只是鬓边那朵绢花舍不得摘。李欢儿跟在她身后,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针线、伤药、汗巾子。

“今日收西边那三十亩!”祝长兴站在台阶上,指着庄外,“两人一垄,割下的麦子十捆一垛。男仆往板车上装,女仆跟在后面拾穗。中午饭送到地头,申时收工!”

人群里有小厮低声嘀咕,被祝长兴瞪了一眼,忙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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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萦绕在麦梢,一行人已到了地头。金黄的麦田望不到边,麦穗沉甸甸地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祝长兴先下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挥镰,贴着地皮一割,一把麦子便握在手中。割够一抱,用草绳拦腰一捆,打个活结。

“都看真了?开始!”

起初众人还生疏。镰刀用得别扭,割下的麦茬高低不齐。捆麦子时草绳系不紧,一拎就散。尤其是那些丫鬟,平日里只做些针线细活,哪里干过这个?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手上磨出了水泡,蹲在地头抹眼泪。

祝小芝走过去,看了看那丫鬟的手,从李欢儿篮中取出针,在火上燎了燎:“挑破了,上点药!”又撕了条干净布裹上,“去树荫下歇会儿,帮欢儿准备午饭!”

那丫鬟红着眼眶:“夫人,我不是偷懒……”

“我知道!”祝小芝温声道,“慢慢来,总能学会!”

她自己拿起镰刀,走进麦田。刘桃子忙跟上:“姐姐,我来帮您!”

两个当家主母亲自下地,众人便不好再叫苦。渐渐地,手上起了茧,动作也麻利起来。麦田里响起有节奏的“唰唰”声,一垄垄麦子倒下,一垛垛麦捆立起。日头渐高,毒辣辣地晒下来。汗水浸透了衣衫,脸上、脖子上全是麦芒扎出的红点子。

祝小芝直起腰,用头巾擦了把汗。她望见远处佃户家的地里,也已开镰了。那些庄稼汉赤着上身,挥镰如飞,妇人孩子跟在后面拾穗捆扎,半大孩童提着瓦罐送水。

“长兴!”她唤道。

祝长兴小跑过来,满脸是汗:“姑母?”

“去跟佃户们说,今年租子照旧是四成。若是他们收完自家麦子,能来帮咱们收几天,工钱照给。若不要工钱,可以抵明年租子,让他们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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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祝长兴应下,又犹豫道,“姑母,咱们自己人手将就够用,何必再花钱……”

“你看这天!”祝小芝抬头望天。东边天际堆起了棉絮般的云,正缓缓往这边移,“云起了,怕是憋着雨。麦熟不等人,雨一来,穗上发了芽,这一季就白费了。咱们这些人,终究不是干惯农活的,一天收不了十亩。一百多亩麦子,要收到什么时候?”

祝长兴这才恍然,忙往佃户地里去了。

晌午时分,李欢儿带着几个婆子送来午饭。大桶的绿豆汤,杂面馒头管够,每人一个咸鱼条,一勺咸菜。众人或蹲或坐,在地头树荫下吃。往日里在府上,主子奴才分桌而食,如今都挤在一处,啃一样的馒头,喝一样的汤。

周夫人房里的婆子边吃边叹:“这麦子收得真不易,我这才干了半日,腰就跟断了似的!”

王夫人的小厮接话:“可不是,我手上四个泡!”

一个老长工笑道:“你们这才哪到哪?真种地的,从开春翻土、下种、锄草、施肥,到如今收割,哪样不辛苦?就这,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众人默然。那些平日只知饭来张口的丫鬟仆役,此刻才真切体会到“粒粒皆辛苦”五个字的分量。

饭后稍歇,又干起来。未时末,祝长兴带回了好消息:十二户佃户都答应了,等自家麦子收完便来帮忙。有三户明日就能腾出人手。

果然,第三日一早,佃户家来了五个汉子,都是干农活的好手。他们也不多话,下了地便挥镰如飞,一人能顶两个生手。有了他们带领,进度快了许多。到第四日,又来了七个,麦田里越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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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让厨房每日多加一个菜,蒸白面馍馍。佃户们起初不敢吃,被祝长兴硬按着坐下:“主家说了,干活出力,就得吃好!”

如此忙了七八日,一百一十亩自种麦子全部收完。最后一捆麦子装上板车时,西边天际已堆起了铅灰色的云。

“快!快运回场院!”祝长兴急声催促。

八辆板车在土路上飞奔,车轴吱呀作响。刚把麦捆全部堆进场院,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众人忙扯起草席苦布遮盖,雨却越下越大,转眼成了瓢泼。

祝小芝站在廊下,看着雨中忙碌的人群,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刘桃子递过干布巾:“姐姐快擦擦,淋湿了要着凉!”

“不妨事!”祝小芝接过,却先递给刚跑进来的祝长兴,“你也辛苦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次日放晴,场院上摊开金黄的麦捆。佃户们帮着打麦,用连枷一下下拍打,让麦粒脱出。妇人孩子用木锨扬场,借风筛去麦壳杂草。晒干的麦粒堆成小山,在阳光下泛着暖黄的光。

又过几日,佃户家的麦子也收完了。十二户人家陆续来交租子,每户按契上写的四成上交。有交麦子的,也有折成银钱的。祝长兴在账房记账,李欢儿在一旁打算盘、过秤。

最后一户交完,已是黄昏。祝长兴捧着账本来到东厢房,声音里透着喜气:“姑母,都齐了!自种的一百一十亩,收了两百多石麦子;佃户交的租子,折合一百石。统共三百多石整!”

刘桃子正在核对账目,闻言拨了几下算盘,眉眼都笑开了:“三百多石!咱们一百多口人,一天吃两石,够吃……”她又拨一遍,“够吃一百多天,能撑四个多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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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欢儿轻声道:“桃子婶,还得留出种子。秋天种冬麦,少说要二十石!”

“对,对!”刘桃子重算,“留二十石做种子,还剩两百八十石,也够吃一百多天了。加上庄上原有的存粮,咱们接下来大半年都不用愁了!”

祝小芝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这口气憋了太久,从春天逃难至此,日夜悬心,怕粮食不够,怕人心涣散,怕撑不到回家那日。如今看着满仓新麦,心中那块大石终于卸下。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夕阳西下,场院上还有人在扫最后一遍麦粒。金黄的麦堆像座小山,散发着新粮特有的清香。几个孩童在麦堆旁追逐嬉闹,被自家娘亲笑骂着赶开。

“念慈庄接下来半年,无虞了!”她轻声道。

刘桃子笑道:“可不是,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只是不知道太皇河边老家那边,今年麦子收得如何……”

这话一出,屋里霎时静了。众人都想起还在老家的老爷们,想起太皇河畔的祖田祖宅。乱事还没有平息,谁也不能说何时太平?

祝小芝望着北边天际,那里是太皇河的方向。暮色渐浓,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老家……”她喃喃道,“但愿也能按时收麦!”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隐去,庄里次第亮起灯火。厨房飘出新麦粥的香气,混着柴火味,弥漫在初夏的夜风中。这一夜,念慈庄的梦都是金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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