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上了岁数的冯吉武在村头跟后生们聊起当年给日本人扛活的那些事儿,嘴边总挂着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
“给鬼子当差有什么好下场?
人家败了也得拿咱们这帮人垫背,杀个精光!”
这话乍一听像是老头子发牢骚,可你要是真能穿越回1945年8月那个充满了血腥味的夜晚,就会明白这哪是简单的“撒气”,分明就是一场精打细算的“清仓销账”。
四五年开春那会儿,三月初一,刚满二十岁的冯吉武为了填饱肚子,在宝清县稀里糊涂穿上了伪国兵的这身皮。
谁承想仅仅过了五个月,老天爷就给他出了一道要命的单选题:是老老实实跪着挨枪子,还是顶着火舌往死人堆里跳?
当时跪在他边上的两个老上士把题答错了,结果变成了两具冰凉的尸体。
冯吉武蒙对了,于是他这辈子才有机会活到寿终正寝。
这事儿说到底,真不是光靠运气就能解释通的。
咱们把日历翻回到1945年8月8日。
那会儿的形式其实哪怕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苏联红军的大皮靴眼看就要踏进来了,日本人的戏台子算是彻底塌了。
按说这时候伪军们要么反水起义,要么撒丫子跑路,最不济也是等着被苏军收编。
可偏偏日本人来了个谁也看不懂的怪招。
他们没把这帮伪军拉到前线去当炮灰堵枪眼,反倒是把第28团给大卸八块。
全团一千五百多号人,先是大笔一挥调走了一千多去林口县修工事,只剩下五百来个团部留守的。
天刚擦黑,鬼子那边突然传下话来:留守的人一个不落,全去泥鳅河据点集合。
这命令透着一股子邪气。
眼瞅着都要亡国灭种了,还集结个什么劲?
往桃花大岭走的半道上,不少混迹多年的兵油子鼻子灵,觉着苗头不对,半路就脚底抹油溜了。
冯吉武那会儿是个给连长国茂林打杂的勤务兵,心里虽然也直犯嘀咕,可胆子小,愣是没敢迈出逃跑那一步。
就这么一哆嗦的功夫,他把自己送进了日本人早就铺设好的“屠宰流水线”。
这话我可没乱说,就是“流水线”。
等到了泥鳅河据点,你看日军那套动作,压根不是整顿队伍,完全是屠宰场杀猪宰羊的标准作业。
头一道坎,喝令下马,把手里的家伙事儿全交出来,扔进枪堆里。
第二道坎,搜身。
别说长枪短炮,哪怕是一把削水果的小刀、一颗甚至都没法用的子弹都不许留。
第三道坎,扒皮。
连那身伪军皮都不让穿,必须脱得只剩贴身便衣。
这三步走完,你哪里还是个兵?
分明就是一只洗干净等着上案板的肉羊。
等到第四道坎的时候,刀子算是彻底亮出来了。
冯吉武一眼瞅见辎重连的头儿张东书。
这位平日里也算个人五人六的角色,这会儿正被人用枪管子顶着脑袋,扣在桥边动弹不得。
再往里走,那场面更是让人腿肚子转筋。
那个叫佟松寿的伪宝清县长正陪着日本人在给“开拓团”训话。
而在路东边,大路中间赫然架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黑漆漆的枪口死死盯着路边的壕沟。
张东书跪在最前头,屁股后头跪着一百五六十个被扒得只剩裤衩背心的弟兄。
一个日本军官大步走过来,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冯吉武拽到第一排,一把扯断他的上衣扣子,吼着让他把衣服扒光。
这时候的冯吉武,浑身上下除了一条命,兜里就剩三百块钱和一块表。
他把这些身外之物掏出来往衣服上一扔,抬头一瞅,机枪手的手指头已经搭在扳机上了。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节骨眼上,发生了一件特别讽刺的事儿。
冯吉武身边跪着两个伪军上士。
论资历、论军衔,这俩都是老江湖。
冯吉武压低嗓子跟他们咬耳朵:
“赶紧下令抢枪啊,再不动手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这会儿要是真有人带头吼一嗓子,哪怕是赤手空拳冲上去,几百号人一乱套,日本人那两挺机枪未必能把人都突突了。
可那两个上士啥反应?
怂了。
这其实是很多大屠杀现场的通病。
人在极度恐惧和绝望的高压锅里,脑子容易短路,直接僵住。
他们潜意识里还在做梦:没准就是吓唬吓唬我们要点钱?
也许老老实实跪着就能留条狗命?
这两个上士的反应,代表了绝大多数人的本能——面对屠刀,选择顺从,指望屠夫手下留情。
但冯吉武是个异类。
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脑瓜子转得比风车都快:鬼子连衣服都让脱了,连县长都在旁边监工,这摆明了是要杀人灭口,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不等了。
眼瞅着日本军官的手要往下挥,冯吉武猛地往起一蹿,顺手往后排用力一推,整个人像条泥鳅似的滑进了后排人身后的壕沟里。
就在他身子刚落下去的一刹那,枪响了。
重机枪、步枪、手枪跟爆豆一样响成一片。
跪在他身边的两个上士,还有那一两百号弟兄,瞬间就被打成了血筛子。
被子弹撂倒的尸体往后一栽,不偏不倚正好压在冯吉武身上。
这倒好,死人成了活人的盾牌。
这时候,冯吉武面临第二道生死关:是在死人堆里装死,还是动弹一下?
一般人这时候肯定不敢动,因为一动就容易招来补枪。
但冯吉武眼尖,发现这壕沟里有水,而且是活水通着外面。
要是赖着不走,等日本人下来挨个补刀,那才是死路一条。
他趁着乱劲儿在血水里爬,一点点蹭到了水边草地上,爬上了岸。
前头正好有个水坑,他出溜进去,整个人仰面朝天躺在水里,双手撑着水底的烂泥,只把鼻子和嘴巴露出来喘气。
这地方是个射击死角,子弹那是长了眼也打不着。
可他还是不敢多待。
过了几分钟,求生的念头催着他继续往前爬。
没爬多远,他撞见了一个让人心里发酸的场景。
前面有个战友正站得笔直大骂日本人,后背被大枪轰开了一个大窟窿,血还没来得及往外涌,人正处在回光返照的最后亢奋劲儿上。
冯吉武想拽他趴下一起逃命。
结果那哥们儿把头一摇,说自己废了,不想折腾了,就在这儿骂到死,让小鬼子给个痛快。
这时候,冯吉武做出了一个冷酷但绝对正确的决定:不再管他,自己换个方向接着爬。
这话听着是挺绝情,可在那个修罗场里,这是唯一的活路。
那个战友已经放弃了求生,冯吉武要是陪着他,只能是多添一具尸体。
就在他刚翻过一个土包想躲一躲的时候,右腿猛地一麻。
回头一瞅,大腿胯骨上被钻了个透亮的大窟窿。
钻心的疼劲儿上来,可他脚下没停。
前面有一道水沟子,他拼了老命爬进去,喝了几口浑汤脏水润了润冒烟的嗓子,胡乱包扎了一下伤口。
等到枪声稀疏了,日本人开始放火烧尸体毁尸灭迹。
冯吉武顶着一捆荒草,趁着夜色掩护爬上了远处的高岗。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两点,他才摸到小泥鳅河边,找了个树林子一头栽倒昏睡过去。
转过天来一大早,冯吉武碰上了另一个命大的——龙国兴。
这哥们儿也是个狠人,大腿根中了亮两枪,硬是瘸着腿走了一宿。
俩人搭伴逃命,在岚棒山煤矿附近,撞见了他们这支部队的一位营长,姓宫。
宫营长身边带着二十多个弟兄,手里都抄着短枪。
这一碰头,事情的真相才算是彻底捅开了窗户纸。
宫营长告诉冯吉武,他们是从麻山那边杀出一条血路突围出来的。
原来,日本人把部队拆开,一部分骗到林口县(其实是去了麻山),一部分留在团部(去了泥鳅河),就是为了分而治之,分批宰杀。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成体系的“清仓处理”。
日本人的算盘打得很精:仗打输了,这帮伪军留着就是定时炸弹,万一反过手来咬一口或者投奔了苏军咋办?
不如全宰了,既绝了后患,又能拿这些人命撒撒战败的邪火。
在日本人眼里,伪军哪是什么“盟友”,甚至都不算“人”,就是用完就能扔的破抹布。
当你没了利用价值,你喘气儿都是错。
故事的尾声倒是挺解气。
当天下午,这群死里逃生的伪军在岚棒山煤矿,正好撞见一伙狼狈逃窜的日本兵。
这回,风水轮流转了。
煤矿的中国老百姓拿着刀枪棍棒正在追杀这帮丧家之犬。
宫营长带着那二十多号人,二话没说就加入了战团,双方乒乒乓乓打了半个多钟头,撂倒了好几个鬼子。
昨天还是给日本人卖命的狗腿子,今天就成了追杀日本人的复仇煞星。
煤矿工人们也没翻旧账,把他们当成了落难的自家兄弟,给吃给喝,第二天还套上马车把他们送回了宝清县。
这时候,苏军已经把县城给解放了。
冯吉武回到家,把那身让他差点把命搭进去的伪军皮扒下来,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打那以后,他老老实实当起了庄稼汉,在这个他差点丢了命的地界上平安过完了一辈子。
回头再琢磨这段往事,你会发现冯吉武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是因为他在要命的关头冲破了两道心理防线:
第一,戒掉了对他人的指望。
当两个上士不敢下令的时候,他没跟着傻等,而是自己拿了主意。
第二,看破了对“规矩”的幻想。
当所有人都乖乖排队脱衣裳的时候,他看穿了这套规矩背后的杀人逻辑。
在这个世道上,把自己的小命寄托在别人的仁慈或者上司的命令上,往往是最要命的赌博。
尤其是当你的“上司”已经准备把你当成累赘甩掉的时候。
信息来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