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承恩,名字是爹给取的。他说这名字意为“承载恩情”,要我永远记得那些在我们最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

我爹陆大成出生在六十年代的陕南农村。爹如今年纪大了,可每年春节前,他仍要坚持奔波两百多公里路,回老家过年。自我有记忆以来,这习惯雷打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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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能忘本。”爹总是这样说,眼睛里闪着固执的光。

爹出生的那个年代,连吃饱饭都是一种奢望。爷爷奶奶是从河南逃难来的,一路跋涉到陕南我们村才停下脚步。奶奶在逃荒路上流掉了一个孩子,身子从此垮了。等爹出生后不到一年,奶奶就撒手人寰了。

是爷爷一手把爹拉扯大的。爹八岁那年,爷爷积劳成疾,一病不起。临终前,爷爷把村里几位长者叫到床前,颤巍巍地说:“大成这孩子,就托付给大伙了……”

爷爷下葬那天,爹穿着宽大的孝服,小小的身子在风中抖得厉害。他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村长的手,眼睛干涩得发红。

当晚,村长把爹领回了自己家。那晚爹终于绷不住,哭声压抑而绵长,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从此,爹成了吃“百家饭”的孩子。

今天李婶家,明天张叔家,后天赵伯家,大后天村长家。村里二十三户人家,几乎每家都照顾过他。

李婶家条件最差,六个孩子挤在三间土坯房里,可每次爹去,她总会悄悄在他碗底埋个荷包蛋:“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张叔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说话文绉绉的,他教爹认字,用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识字才能有出息。”

赵伯常带爹上山砍柴,教他辨认野菜和药材:“靠山吃山,饿不死人。”

村长则教爹懂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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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常说,他是被整个村子养大的。谁家做了好吃的,会给爹留一碗;谁家孩子做了新衣服,爹也能得双新鞋垫。

爹十八岁那年,决定去西安闯荡。

村长召集村民开会,那晚昏黄的灯光在村委办公室闪烁,村里人挤满了小屋。

“大成要去城里谋生,咱们得凑点路费。”村长话音未落,李婶先掏出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毛票和一堆硬币:“我这儿有五毛三,别嫌少。”

张叔拿出三块钱:“给孩子买张车票。”

赵伯塞过来一双新布鞋:“路上穿。”

你五毛、我一块,最后凑出了十八元六角三分。爹捧着那堆零零散散的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我一定混出个人样来,报答大家。”声音里满是哽咽。

第二天天没亮,爹就踏上了去西安的路。回头望时,村口还站着黑压压一群人,在晨曦中向他挥手。

爹在西安一家饭店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他勤快又机灵,很快被店里的大厨王师傅看中,收为徒弟。

爹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切菜、备料、打扫厨房,脏活累活都抢着干;晚上下班后,还偷偷练习颠勺、刀工。

三年后爹出师,又过了几年,遇见了娘。谈婚论嫁时,爹坚持要回村办婚礼:“我是村里养大的,结婚这么大的事,得让乡亲们都看着。”

婚礼那天,爹特意租了辆面包车,把娘和西安的几个朋友拉回村。村里早热闹开了——李婶带着几个婶子在村长家院子里蒸馍、剁肉馅,张叔写了大红的喜字贴满门框,赵伯扛着扫把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二十三户人家的灯,从傍晚一直亮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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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时,爹牵着娘的手,先给村长和几位老人磕了头,又对着全村乡亲深深鞠了一躬:“没有大伙,就没有今天的我。往后我和我媳妇,一定常回来看大家。”

李婶拉着娘的手,抹着眼泪说:“大成是个苦孩子,也是个重情的孩子,你跟着他,错不了。”

后来,爹娘攒了些钱在西安开了家小饭馆,爹掌勺、娘管账。起初生意清淡,爹试着推出“陕南家乡菜”,没想到大受欢迎。日子渐渐好起来,爹娘买了房,我也出生了。但无论多忙,每年春节前,爹必定歇业一周,带我回村过年——就像他承诺的那样。

我记忆中的第一个春节,是五岁那年。

爹背着大包小包,牵着我的手走在崎岖的山路上,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远处的村庄隐约可见。一进村,爹就扯开嗓子喊:“我回来啦!”

家家户户的门顿时开了,人们涌出来围着爹问长问短。爹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给李婶的棉袄、给张叔的老花镜、给赵伯的烟叶、给村长的白酒……

除夕那天,全村人挤在村长家院子里吃饭。爹系着围裙,在临时搭的灶台前忙活,炒出一道道拿手菜。大家吃着、笑着、喝着,热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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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爹带我挨家拜年。每到一户,他都让我磕头,细细念叨:“这是你李婶,当年要不是她帮着给你爷爷送终,就没有爹了。”“这是你张叔,是他教爹认的字。”……

那晚爹喝多了,拉着村长的手说:“叔,我没忘本,一辈子都不会忘。”

我十二岁那年,爹在西安买了大房子,执意要接村里几位老人来住。老人们来了,爹每天变着花样做吃食,带他们逛西安城。李婶看着高楼大厦直咂舌:“这得多少粮食才能盖这么高啊!”逗得大家直笑。

可老人们住不惯城里,不到一个月就吵着要回去。爹只好送他们回村,临走时给每人塞了个红包。

回西安的车上,爹一直沉默。快到市区时,他突然问我:“承恩,你知道爹为啥每年都要回村过年吗?”

我摇摇头,他望着窗外说:“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有他们,爹早饿死了,更不会有你。人活着,得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懂了爹的执念。

我上大学那年,村里通了公路。爹高兴得多喝了几杯,拉着村长说要帮村里打井装自来水。

他真的这么做了——拿出积蓄在村里打了深井,给每家每户都装了自来水。

去年春节,是我陪爹回村过的第三十个年。

爹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村里的老人也没剩几个:李婶走了,张叔卧床不起,赵伯耳背得厉害,只有八十五岁的村长还硬朗。

除夕夜,爹仍坚持下厨。我给他打下手,看着他颤抖的手依旧熟练地切菜、炒菜,仿佛还是几十年前那个年轻力壮的大厨。

饭桌上,爹举起酒杯:“又是一年,咱们还能聚在一起,真好。”说完一饮而尽。

村长拍拍他的肩膀:“大成啊,这些年难为你了,年年都回来。”

爹笑了:“叔,这是我的家啊,能不回来吗?”

那晚,爹挨个给健在的老人敬酒,和往年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我跟在他身后,替他拿着酒瓶。

今年爹身体不好了,我说替他回村看看,他死活不同意:“还能动,就得自己回去。明年……明年再说吧。”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明白:回村过年对爹来说从不是负担,而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事——那里有他的根,他的本。

“人不能忘本”,这不仅是爹常说的话,更是他一辈子的信念。

收拾好行李,爹转身问我:“承恩,今年还跟我回去吗?”

我点点头:“当然,以后每年都跟您回去。”

爹笑了,眼角深深的皱纹,像极了故乡山间的梯田。

雪又开始下了,我和爹踏上归乡的路。这条路,爹走了几十年;而我知道,这条路,我还会继续走下去。

因为人,不能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