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元年的春天,云南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战火的硝烟味。昆明城西的金蝉寺,原本是个清静地方,如今却关押着一位特殊的囚徒——南明永历帝朱由榔。这位四处流亡了十几年的皇帝,刚从缅甸被押解回来,衣衫虽旧,神色却还镇定。看守他的,除了吴三桂的关宁军,还有一队满洲正蓝旗的官兵。

正蓝旗这支部队,在八旗里是个特别的存在。要是往前数几十年,他们也曾风光过。最早领着正蓝旗的是努尔哈赤的第五子莽古尔泰,能征善战,在萨尔浒大战中立过功。

可皇太极即位后,兄弟间猜忌日深。天聪六年,莽古尔泰在御前与皇太极争执,竟拔刀相向,大骂皇太极:你为什么老跟我过不去?亲弟弟德格类看势不妙,立刻将其推出。但这事像根刺扎在皇太极心头,莽古尔泰不久暴卒,死后还被追论谋逆大罪。

因此,他麾下的正蓝旗遭了殃,精锐被抽走,编制被打散,并入皇太极亲领的两黄旗。剩下的残部交给皇太极的长子豪格统领,算是重组了个新正蓝旗。

豪格的日子也没好多久。皇太极死后,他与多尔衮争位失败,顺治五年被罗织罪名下狱,不久就死在狱中。正蓝旗又成了“豪格余孽”,被多尔衮整治。多尔衮玩了一手“换旗”,把正蓝旗和正白旗的人马混编,彻底打乱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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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多尔衮自己也死了,顺治皇帝清算多尔衮党羽,正蓝旗因为沾过多尔衮的边,再次被敲打。这么来回折腾,旗里的老人心里都明白,他们这支队伍,在朝廷眼里就是个“问题旗”,每次权力更迭都要被拉出来收拾一遍。

到了顺治末年,天下大体平定,只剩西南一隅还有南明残余势力在活动。正蓝旗被派到云南前线,名义上是协助平西王吴三桂,实际也有监视这位汉人藩王的意思。

可到了地方才知道,苦差事全是他们的。云南瘴疠之地,北方来的旗兵水土不服,病倒的不少。粮饷时常拖欠,上面拨下来的钱粮,经过层层克扣,到手时已所剩无几。别的旗在北京城里圈地享福,他们却在边陲啃着粗粮,守着潮湿的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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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憋屈的是,在吴三桂手下做事,总觉低人一等。吴三桂对满洲官兵表面客气,实则防备,重要差事多半交给自己的关宁旧部。正蓝旗这些人,就像后娘养的孩子,干活最多,好处最少。

顺治十六年,清军在磨盘山与李定国部激战,正蓝旗被派去打头阵,伤亡惨重。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看着同伴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心里那股怨气越积越深。他们想不通,为什么每次危险的差事都轮到正蓝旗?为什么朝廷立了功不赏,犯了错却要重罚?

康熙元年三月,缅甸王莽白发动“咒水之变”,将永历帝及其眷属交给吴三桂押回昆明,关在金蝉寺。消息传开,昆明城里议论纷纷。有些百姓偷偷跑去寺外张望,想看看这位流亡了十几年的皇帝长什么样。永历帝被押出来时,穿着旧袍子,头发有些散乱,但腰板挺得笔直。据《广阳杂记》记载,他“面如满月,须长过脐,日角龙颜,顾盼伟如也”。围观的人群里,就有正蓝旗的章京“兀儿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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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儿特是个中年军官,在正蓝旗待了二十多年,经历过豪格时代的短暂风光,也熬过了多尔衮时期的打压。他看着永历帝从容的神态,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北京时见过的明朝官员——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气度,和眼前这位囚徒竟有几分相似。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说吴三桂当年是明朝的辽东总兵,受了皇恩,如今却亲手来抓旧主,实在不义。兀儿特听着,心头那股积压多年的火猛地窜了上来。他转身对身边的士兵说:“吴三桂食明厚禄,何无毫发恩乃尔!”

当天晚上,几个相熟的军官聚在营房里喝酒。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有人说,咱们正蓝旗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你们心里都清楚。在北京被人瞧不起,到云南来还是受气。有人说,我看那永历帝倒真有天子相,吴三桂这种反复小人,将来未必有好下场。兀儿特一直没说话,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道:“此真天子也,可奉之为百世功。”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油灯芯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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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谋就这样开始了。参与的人不多,起初只有几十个,都是平时受气最多的中下层军官。他们避开吴三桂的耳目,在金蝉寺附近的茶馆、酒肆里碰头,有时也借出城巡逻的机会,在荒郊野外商议。

正蓝旗的军官们决定,趁昆明城里演戏或祭祀时,突然发难,劫出永历帝,护送他北上汉中。那里地势险要,又有“夔东十三家”等抗清势力活动,可以立足。他们还刻了印玺,奉兀儿特为“平汉王”,打算事成之后,就以这个名号号召天下。

最决绝的一步是剪辫子。满洲男子留辫是归顺清朝的象征,剪掉辫子,就是断绝后路。某个深夜,参与密谋的士兵互相剪去发辫,有人手抖,剪子划破了头皮,血顺着脖子流下来,也顾不上擦。剪下来的辫子被堆在一起,点火烧了。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兴奋,有的惶恐,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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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本来进行得隐秘,但人多了难免走漏风声。有个叫陈甲的军官,以前因为违反军纪被兀儿特当众鞭打过,一直怀恨在心。他察觉到营中气氛异常,暗中打听,竟摸清了大概。

四月初的一天,陈甲偷偷溜出营地,直奔平西王府。吴三桂正在书房看地图,听说有正蓝旗军官求见,本不想理会,但听到“密报”二字,立刻让人带进来。陈甲跪在地上,把听到的、看到的,一五一十全说了。吴三桂听完,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些满洲兵竟敢在他眼皮底下搞这种事。

吴三桂没有声张,只吩咐亲信调集关宁铁骑,悄悄包围正蓝旗驻地。四月初八夜里,营地里大多数人已经睡下,忽然火把通明,马蹄声如雷。关宁军冲进营房,见人就抓。兀儿特从床上跳起来,刚拔出刀,就被几杆长枪抵住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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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是徒劳的,参与密谋的军官和士兵陆续被押出来,捆成一串。清点人数,有四十多人。吴三桂连夜审讯,用刑拷打,又牵出更多参与者。最后牵连的,据说有两千之众。

怎么处置这些人,吴三桂颇费思量。全杀了,怕朝廷怪罪他擅杀八旗兵;不杀,又怕事情传出去后患无穷。他写了密奏送往北京,同时下令将为首的兀儿特等四十余人就地正法。

行刑那天,昆明城阴雨绵绵。兀儿特被押到校场,刽子手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场的人听了都心里发毛。刀落下去,血溅了一地。其余参与较深的几百人,也被陆续处决。至于那所谓的两千之众,有的说全杀了,有的说只杀了头目,其余遣散。真相如何,后来也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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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让吴三桂心惊肉跳。他原本还想留着永历帝,作为向清朝讨价还价的筹码。现在看,连满洲兵都想借永历帝生事,这人留不得了。四月二十五日,吴三桂下令将永历帝及其太子移出金蝉寺,押到昆明篦子坡。在那里,永历帝被用弓弦勒死,太子也一同遇害。南明最后的血脉,就这样断了。

消息传到北京,清廷的反应很微妙。按理说,八旗兵谋反是大事,统帅八旗军的定西将军爱星阿难辞其咎。可奇怪的是,爱星阿不但没受处分,回京后还加官晋爵,授少保兼太子太保,封一等公。

朝廷的邸报里,对正蓝旗兵变只字不提,仿佛这事从未发生过。倒是民间私下流传着各种说法,有的说吴三桂杀了两千满洲兵,有的说只杀了几个头目,还有的说根本就是吴三桂编出来向朝廷表忠心的。真相被有意无意地掩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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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蓝旗经此一事,更加抬不起头。朝廷虽然没明着惩罚,但往后有苦差、险差,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们。旗里的老人渐渐凋零,年轻人补进来,听前辈说起当年那场未遂的兵变,都当故事听。有人不信,说满洲兵怎么会反清复明?有人将信将疑,说也许真有那么回事。时间久了,故事也变了样,添了许多细节,比如永历帝如何仪表堂堂,正蓝旗官兵如何痛哭流涕剪辫明志,说得有鼻子有眼。

倒是吴三桂,因为平定“叛乱”、处死永历帝,又得了朝廷赏赐。可他心里并不踏实。他明白,自己在清朝眼里终究是个外人。十二年后,这位平西王果然举旗反清,打的旗号也是“反清复明”。历史有时就是这样讽刺,当年他镇压了想拥立永历帝的正蓝旗,如今自己却要扛起明朝的旗号。只是这时候,还有多少人会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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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质图文扶持计划#金蝉寺后来香火依旧,只是再没人提起那个春天发生过的事。偶尔有游方僧人来挂单,听寺里老和尚说起,曾有个皇帝在这里住过,还有一队满洲兵想救他,最后都死了。僧人问,那些满洲兵为什么想救一个亡国之君?老和尚摇摇头,说谁知道呢,也许是在这里待久了,染上了南方的瘴气,脑子糊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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