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山。李自成只带了二十八骑,走进了那片丛林。
没有号角,没有旗帜,没有千军万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乱石与荒草之间。没多久,一代枭雄的头颅被当地团练武装砍下,送到了清军营帐里。那一天,距他攻进北京紫禁城,前后不过四百二十天。
历史总爱开这种残酷的玩笑。曾经横扫明朝十三省、兵锋所指无不披靡的大顺政权,就这样轰然收场。而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将领们——刘宗敏、刘芳亮、李过、袁宗第……有人死在战场,有人死在山林,有人还在南方的大山里扛着旗子继续打了二十年。
这篇文章,要说的就是这群人的故事。不是帝王将相的庙堂之论,而是一个草莽集团如何从流寇变成正规军,又如何在权力的巅峰轰然崩塌的真实历程。
从头说起。
草莽称雄,将帅体系从无到有
崇祯十六年,也就是1643年,李自成做了一个关键决定——他不再只是流寇了。
在这之前,他和他的人马跑了整整十几年。到处打,到处跑,打赢了拿钱拿粮,打输了钻山进林。明军追,他跑;明军撤,他再出来。最惨的时候,崇祯十一年,李自成全军覆没,身边只剩十八个人,躲进了商洛山里。换任何一个普通人,这事儿基本就算完了。
但李自成没有完。他在山里重新拉起了队伍,东山再起。等到崇祯十五年、十六年,他的兵马已经膨胀到数十万规模,河南、湖广的大片土地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就在这个时候,他身边的谋士牛金星说了一句话,意思大概是:老这么打打跑跑不是个事,该立规矩了。
于是,崇祯十六年正月,李自成重新回到襄阳。三月,他把襄阳改名“襄京”,建立了自己的中央政府。不再叫流寇,不再叫义军,正式挂牌——大顺政权,正式营业。
政权一建,第一件事就是整军。在李自成这里,打仗才是命根子,军制建设比什么都重要。
按照新的军制,李自成本人自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是整个体系的最高核心。大元帅之下,设权将军、制将军、果毅将军、威武将军,再往下还有都尉、掌旅、部总、哨总,等级分明,一级压一级。
全军分为前、后、左、中、右五营,每营各设制将军一名统辖。五营之上,还有两名权将军总揽军务。整个体系共设二十二员将军,这就是大顺军的骨架。
权将军一共两个人。第一个叫田见秀,陕西绥德人,是最早跟着李自成起事的老兄弟之一。这个人打仗平平,但为人宽厚,深得人心,被授权将军,提督诸营军务,说白了就是总协调。第二个叫刘宗敏。
刘宗敏,陕西蓝田人,铁匠出身。没读过书,但天生一身猛劲,在战场上总是冲在最前面。他被授为权将军,位居田见秀之下——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第一悍将,是刘宗敏。
五营的配置也很有意思。中营最大,兵马最多,以李岩为制将军。李岩这个人至今是个谜——有说他是真实的历史人物,有说是后人杜撰的,正史里的记载语焉不详。但无论如何,他在大顺的文献里确实出现过,并且位置不低。左营以刘芳亮为制将军,右营以刘希尧为制将军,前营以袁宗第为制将军,后营以李过为制将军。
这几个名字,后来一个个都写进了历史,只是写法各有不同——有人写在功业里,有人写在悲歌里。
政权建立之初,李自成还做了另一件事——消灭了所有可能威胁自己的同行。贺一龙死了,罗汝才死了,袁时中死了,贺锦也没落好下场。此刻的天下,除了南方还在折腾的张献忠,再没有第二个能跟李自成掰手腕的农民军首领。他的领袖地位,正式稳固。
从流寇到政权,从一盘散沙到二十二员将,李自成用了整整十几年。
但他攒下这些家底,只用了不到两年就挥霍一空。
东征北京,众将在巅峰时刻各展神威
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一,1644年。李自成在西安正式宣布建国,国号大顺,改元永昌。这一天是整个大顺集团最高光的时刻。
刘宗敏、田见秀等十九人被封侯。袁宗第被封为绵侯,李过因为是李自成的亲侄子,地位特殊,后营制将军的位置牢牢握在手里。刘芳亮作为左营制将军,在一众武将里素来以骁勇著称。这套班子,是李自成手里最精锐的家底。
正月初八,李自成正式从西安出兵,目标——北京,明朝的心脏。
这一仗,大顺军分两路推进。北路由李自成亲自率主力,走平阳、太原、宁武、大同、宣化、居庸关,一路向京师推进。南路则交给刘芳亮,率左营从河南怀庆攻入直隶南部。两路夹击,钳形攻势,把明朝最后的防线撕成两片。
刘芳亮这一路打得格外顺。怀庆、长治、彰德府、大名府、广平、邢台、河间、保定……一座城接一座城,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沿途明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开城投降。刘芳亮推进速度之快,甚至超出了李自成主力的节奏。
北路同样势如破竹。刘宗敏跟着李自成亲征,充当主力核心。太原、大同、宣府相继落入大顺军之手,驻守各地的明军将领,有的打了几炮就跑,有的直接开门迎降,根本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唯一真正硬撼过大顺军的,是宁武关守将周遇吉。这个人以四千孤军,死守宁武,硬生生让大顺军啃了好几天,自己最终战死。但四千人挡不住数十万,宁武一破,通往北京的大门就再没有障碍了。
三月十七日,大顺军兵临北京城下。三月十八日,外城攻克。三月十九日,崇祯帝朱由检在煤山上吊自缢,明朝,就这样结束了。李自成走进紫禁城,坐上了那把椅子。
这一刻,大顺军的众将站在了权力的顶点。刘宗敏入城后被封汝侯,节制文官,主持大局。刘芳亮完成了南线攻略后北上会师,两路人马在北京城下合兵一处。袁宗第则留在后方,总摄河南、湖广、陕西的军务,替前线保住粮道和侧翼。
从西安出发到拿下北京,前后不过七十天。七十天打垮了一个存在了两百七十六年的王朝。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胜利。
但问题是——打天下和守天下,从来不是一回事。
就在大顺军入城的同时,山海关以外,多尔衮已经在磨刀了。
进京之失,将帅行为亲手刨了政权的根
大顺军进了北京,头一件事干的是什么?
追赃助饷。说白了,就是逼前朝官员交钱。
这不是新鲜事。大顺军打天下这么多年,每攻下一座城,就要把当地的官绅富户扫荡一遍,钱粮充军资。这套打法在流寇阶段可以,因为你今天抢完就走,没人跟你算账。但你现在是天子,你住的是紫禁城,你身边这些官员就是你以后要依靠治理天下的人——你还继续用这套?
主持这件事的,正是刘宗敏。
刘宗敏赶制了五千副夹棍,铁制的,上面有棱,有铁钉相连。凡不肯交钱的官员,就上夹棍,直接把手足夹碎。还嫌不够用,又在门口竖了两根柱子,专门用来处凌迟。他在北京城里折腾了一通,最终搜刮了白银七千万两,铸成银饼,数万块,装上骡车运回西安。
钱是搜到了。但与此同时,整个北京官绅阶层彻底寒了心。那些本来在观望、随时可能归顺大顺的明朝官员们,这下算是彻底看清楚了——这帮人跟流寇没什么区别。
刘宗敏还干了一件更要命的事。他跑到吴三桂父亲吴襄的府上,把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强行抢走。吴三桂那时候已经在往北京走的路上,准备接受大顺的招降。就在玉田县,他得到消息——
他回兵了。不去北京了。转身去山海关,开门迎进了清军。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戏剧性。一个将领的一次劫掠,直接改变了天下的走势。
四月初,李自成决定亲征山海关,解决吴三桂问题。他带上了刘宗敏、李过,率步骑五万——号称十万——东出。但偏师刘芳亮统率的左营留守,袁宗第的右营还远在湖广,真正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就这五万。
从北京到山海关,正常行军五天能到,大顺军走了八天。这本身就说明问题——连李自成自己,对这一仗都没有必克的把握。
四月二十一日,大顺军抵达山海关下,与吴三桂部展开激战。战斗一度占据上风,眼看就要攻破——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尔衮率八旗铁骑杀出来了。
清军乘风势,挥白旗,万马奔腾直冲大顺军阵中。疲惫的大顺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刘宗敏中箭受伤,大顺军死伤数万,山海关大战就此崩盘。
李自成回到北京,四月二十九日仓促称帝,第二天就撤了。前后在北京城里待了四十二天。
这场失败,背后有太多原因可以分析:兵力分散,对清军估计不足,追赃助饷失去人心,刘宗敏强占陈圆圆引爆了吴三桂……但归根结底,是整个大顺将帅集团,从来没有为守天下做过任何准备。他们只会打,不会治;只会抢,不会建。
历史学家评价这场战役:大顺军领导人在凯歌声中滋长了骄傲轻敌,对满洲贵族的武装干涉缺乏清醒估计,东征时调集的兵员严重不足,兵力分散是根本性的战略失误。
一句话:他们赢得了太快,快到自己都没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败走天涯,二十二将的最后归宿
山海关败了。清军追来了。大顺政权开始了它最后也是最漫长的崩溃过程。
李自成带着残部一路西撤,从北京到山西,从山西到陕西。沿路布置防线,留将守城——大同留了人,太原留了人,但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嫡系大将统一指挥。清军在后面猛追,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
顺治二年(1645年)正月,多铎部从东,阿济格部从北,两路清军夹击陕西。潼关失守,西安危在旦夕。李自成在正月十三日放弃西安,从蓝田、商州,转入湖广地区。大顺政权的政治中心,就此彻底丢失。
进入湖广之后,大顺军的处境越来越难。前面是清军,后面还有南明的左良玉部虎视眈眈。李自成试图沿江南下,寻找喘息空间。四月,在距九江四十里处,刘宗敏在战斗中阵亡。大顺军第一悍将,就这样死在了乱军之中,连一个体面的结局都没有。
五月初四,李自成率二十八骑进入通山县九宫山区,被当地民团武装袭击,当场陨命。一代枭雄,死于无名之辈之手。大顺政权,正式覆灭。
但这不是终点。至少对大顺军余部的将领们来说,战争还没结束。
刘体纯——右营果毅将军,镇守过马兰峪,李自成死后率部进入湖广西部,成为夔东十三家的核心力量。他在鄂西山区坚持抗清将近二十年。1663年,清军大规模围剿茅麓山,刘体纯粮尽援绝,先杀妻儿,后自刎而死,留下“宁作大明鬼,不为清廷奴”的话。
袁宗第——前营制将军,被封绵侯。李自成死后,他与刘体纯、郝摇旗等人会合,接受南明招抚,被封靖远伯,成为夔东十三家的重要将领。他坚持到了康熙二年,最终被清军俘杀,在战场上画上了最后一笔。
李过——后营制将军,李自成亲侄。叔父死后,他接过“小闯王”的名号,率残部在南方继续抗清。清廷六次招安,被他六次严词拒绝。最终在广西因瘟疫与水土不服病逝,没有死在战场,却也没有投降。他的部将李来亨继承其志,在茅麓山坚守到1664年,才以全家跳崖的方式画下句点。
刘芳亮——左营制将军,山海关之战后率部断后。关于他的死法,史书记载颇为混乱——有说在湖北荆州遭清军突袭,身中数箭,挺枪血战至死;也有说在湖南郴州与刘希尧共同战死。两种说法都有依据,但都是战死。他没有投降过一次。
田见秀——大顺权将军,地位最高的文职武将。大顺覆灭后,他带着残部在湖广一带挣扎,最终为了保住部下性命,选择了降清。但清廷并没有因此放过他,最终仍被处决。这是大顺老将里结局最为讽刺的一个。
高一功——李自成的妻弟,掌管全军粮草。李自成死后,他接受南明招抚,获封“龙虎将军”,率部继续抗清。却在湖南遭土司偷袭,中箭身亡。
这些名字,一个一个,都在历史的深处燃尽了自己。
历史的复盘——将帅体系的优与败
回过头来看,李自成这套五营二十二将的体系,在打天下的阶段几乎无懈可击。
刘宗敏主战场冲锋,每战先登,是整支军队的精神核心;刘芳亮率偏师独立作战,统领南线,攻城略地不逊主力;李过守后营,保障后勤与侧翼;袁宗第总摄后方,协调湖广、河南、陕西三省军务;刘体纯善游击,专打运动战……分工细致,各有所长,五营相互配合,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攻势体系。
问题出在哪儿?
出在战略眼光上,出在政治格局上,出在整个集团的气质里。
大顺军总兵力在百万以上,但东征北京时李自成只带了十万出头,攻克北京后又将兵力进一步分散驻守各地。以大将白旺为首的七万精兵守湖广,袁宗第的右营更是直到山海关战败,都还滞留在河南与湖广之间,没能赶上最关键的一战。这种兵力的分配,暴露了一个致命的判断失误——他们从来没把清军当成真正的对手。
进了北京之后,追赃助饷、强抢美妾、骄横跋扈,刘宗敏的每一步,都在替大顺政权刨坑。李自成不是没看到,但他没有制止。这里面有个很深的结构性问题:大顺的权力体系从流寇时代发展而来,打仗靠的是兄弟情义,靠的是共同分利,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上下级约束机制。刘宗敏不是不听话,而是这套体系从来就没有让他“必须听话”的机制。
李自成和他的将领们,始终是一群猛将,而不是一套政治集团。他们能横扫明朝,是因为明朝烂了;他们无法建立新秩序,是因为他们自己也从未想清楚新秩序该长什么样。
“部署之不当又一次证明了他缺乏战略眼光”——这句话,其实可以送给整个大顺将帅集团。
他们兴起于崇祯十六年,覆灭于顺治二年。前后不过两年光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二十二员将军,各有各的故事;二十二种结局,多是战死或被俘。
刘体纯在茅麓山自刎前,曾经在山里坚守了将近二十年。那时候,大顺已经覆灭了将近二十年,李自成死了将近二十年,北京城里已经是清朝的天下了。但他还在打。不是因为还有胜算,而是因为——打,是他唯一知道的事。
这大概就是这群人最后的写照。
猛将的尽头,是把自己燃尽在战场上。不管那场战,还有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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