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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你亲自去库房支五千两银票。”

薛珩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送到柳府,交给如霜。”

晁雪正给他系腰间玉佩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冰凉的羊脂白玉触感,顺着指尖,一路冷到心里去。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位成婚刚满三个月的夫君。

薛珩的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高挺,唇形薄而清晰。

只是那双总是看向别处的眼睛里,从来没有她的影子。

夫君。”晁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五千两不是小数目。不知柳姑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这样急用?”

薛珩终于转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如霜的父亲在任上遇到了些麻烦,需要打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事,祖母也是知道的。”

晁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玉佩的丝绦勒进掌心,有些疼。

柳如霜。

又是柳如霜。

那个与薛珩青梅竹马,差点就成了世子夫人的柳家嫡女。

她晁雪,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庶女,能嫁入安平侯府,本就是高攀得不能再高攀了。

全京城都知道,薛珩心里装着的是柳如霜。

只是柳家门第到底差了些,柳父又只是个外放的六品官。

薛老夫人到底看重门面,最后还是挑了她这个家世清寒但好歹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庶女。

美其名曰,性子柔顺,好拿捏。

“五千两……”晁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府中近日开支颇大,二婶那边前日才支了三千两给三弟打点官职。账面上的现银,怕是不太够。”

“不够就去典当。”

薛珩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你是世子夫人,连这点主都做不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远了些。

“还是说,你心里不情愿?”

晁雪站在原地,觉得初秋清晨的风,吹在身上竟有些刺骨的凉。

她看着薛珩挺拔的背影。

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带束腰,站在那里便是清贵无双的侯府世子。

而她呢?

她身上这身藕荷色的衣裙,还是去年做的,袖口已经有些磨白了。

她所有的嫁妆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两。

五千两。

够她那个清贫的娘家,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了。

“妾身不敢。”晁雪轻轻吸了口气,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温顺的笑意,“既然夫君和祖母都同意了,妾身稍后便去支取。”

薛珩“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没再看她,径直往外走去。

“我去衙门了。晚膳不用等我,如霜约了我去醉仙楼听曲。”

话音落下,人已经出了房门。

晁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小姐?”

晁雪才仿佛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掌心被丝绦勒出的红痕。

青黛。”她轻声说,“去库房,支五千两银票。”

青黛瞪大了眼睛。

“小姐!五千两?这……这凭什么啊!那柳姑娘与世子爷又没什么名分,凭什么让咱们侯府出这么大一笔钱?”

“凭她是柳如霜。”

晁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凭世子爷心里有她。”

“可这也太过分了!”青黛气得眼圈都红了,“小姐您嫁进来这三个月,日日晨昏定省,伺候老夫人,打理中馈,没有半点错处。世子爷他……他怎么能这样对您!”

晁雪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开得正好,香气甜得有些发腻。

就像柳如霜每次来侯府时,身上那股淡淡的、名贵的苏合香气。

“去支吧。”晁雪说,“顺便,把我那对赤金缠丝镯子找出来,一并当了。”

“小姐!”青黛急了,“那是您生母留给您唯一的念想了!”

“念想又不能当饭吃。”晁雪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账上若真拿不出五千两现银,二婶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呢。”

她太清楚了。

薛二夫人,她那位好二婶,早就等着抓她的错处了。

薛珩是嫡长孙,可二房那边也有两个儿子。

老侯爷去得早,如今侯府是薛老夫人当家。

但老夫人年事已高,这世子夫人的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她这个庶女出身的世子夫人,本就是许多人眼中的绊脚石。

若是连五千两都支不出来,传出去,便是她无能,不配掌家。

到那时,薛老夫人会怎么看她?

薛珩……又会怎么看她?

“去吧。”晁雪闭上眼,挥了挥手。

青黛咬着唇,终究还是退下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晁雪靠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三个月了。

她嫁进侯府,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她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先去薛老夫人院子里请安,伺候老夫人用过早膳,再去处理府中琐事。

午间要去二夫人那里坐坐,听些不阴不阳的敲打。

傍晚薛珩回来,她还要小心伺候,看他脸色。

她像个最精致的木偶,一举一动都要符合侯府的规矩,不能有半点差错。

可即便这样,薛珩还是看不见她。

他的心里,眼里,永远只有那个远在江南,却又能时时写信来“诉苦”的柳如霜。

五千两。

晁雪轻轻笑了笑。

也好。

就当是投名状吧。

用这五千两,买一个“贤良大度”的名声。

买薛老夫人一句“还算识大体”的评价。

买薛珩……或许一丝半点的愧疚?

不。

他不会愧疚的。

在他心里,她晁雪所做的一切,大概都是理所当然的。

谁让她“高攀”了呢?

支取五千两的事,比晁雪想象中还要顺利。

库房管事只是抬眼看了看她,什么也没问,便点了银票给她。

那眼神里的轻视,藏都藏不住。

仿佛在说:看吧,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世子爷一句话,就得乖乖掏空家底。

晁雪面不改色地接过银票,转身离开。

刚走出库房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啧啧,五千两呢,说给就给了。”

“可不嘛,那位柳姑娘可是世子爷心尖上的人,咱们这位夫人,敢不给吗?”

“要我说啊,也是可怜。刚进门三个月,就得拿自己的嫁妆贴补外头的女人……”

“嘘!小声点,人还没走远呢!”

晁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挺直了脊背,继续往前走。

步子很稳,一步都没有乱。

回到自己住的“听雪轩”,青黛已经将镯子找出来了。

赤金的镯子,做工并不精细,甚至有些粗糙。

但那是娘亲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

晁雪接过来,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

“当了多少钱?”她问。

“当铺掌柜说,最多……一百二十两。”青黛的声音有些哽咽。

晁雪“嗯”了一声。

“收好吧,回头有机会,再赎回来。”

“小姐……”青黛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咱们为什么要受这种气啊!您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凭什么……”

“凭我是庶女。”晁雪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凭我爹只是个五品小官。凭我娘家,给不了我任何依仗。”

她看着青黛哭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累。

“别哭了。去准备一下,我要出门。”

“出门?小姐您要去哪儿?”

“去柳府。”晁雪说,“送银票。”

柳府离安平侯府不算太远,隔了两条街。

马车停在柳府门口时,晁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柳府的门脸不大,甚至有些陈旧。

但门口那对石狮子,却擦得锃亮。

门房听说她是安平侯府的世子夫人,态度立刻恭敬了起来,小跑着进去通报。

没等多久,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裙的少女,便带着丫鬟迎了出来。

“晁姐姐!”

柳如霜的声音又脆又甜,像黄鹂鸟一样。

她快步走过来,亲热地拉住晁雪的手。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晁雪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柳姑娘客气了。夫君让我送些东西过来,不敢耽搁。”

柳如霜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但很快,她又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显得格外天真烂漫。

“珩哥哥也真是的,这点小事,还劳烦姐姐亲自跑一趟。”

她侧身让开。

“姐姐快请进,喝杯茶再走。”

晁雪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

柳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

一路走来,假山流水,花木扶疏,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到了花厅,丫鬟奉上茶。

柳如霜亲自接过,递到晁雪面前。

“姐姐尝尝,这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珩哥哥前几日才让人送来的。”

晁雪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器。

她垂眸,看着茶汤里舒展的叶片。

“柳姑娘。”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五千两,夫君让我交给你的。”

柳如霜看都没看那银票,只是蹙起了细细的眉毛。

“珩哥哥也真是……我都说了不用,他还非要给。”

她叹了口气,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爹爹在任上遇到些麻烦,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写信跟珩哥哥诉苦。没想到他竟放在心上,还让姐姐跑这一趟。”

她抬起眼,看着晁雪,眼神里满是歉意。

“姐姐,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晁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好的。

但喝在嘴里,却有些发苦。

“柳姑娘说笑了。”她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夫君的决定,我自然是支持的。这点银钱,能帮上柳伯父的忙,也是好事。”

柳如霜眨了眨眼。

“姐姐真是大度。”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白玉的镯子。

“姐姐,这个送你。”

那镯子通体洁白,毫无杂质,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晁雪看了一眼,没接。

“柳姑娘这是做什么?”

“就当是谢礼。”柳如霜不由分说,拉过晁雪的手,就要给她戴上,“姐姐跑这一趟,我心里过意不去。这镯子我戴着有些大了,姐姐手腕细,正合适。”

晁雪想抽回手,但柳如霜握得很紧。

“柳姑娘,不必了。”晁雪加重了语气,“夫君让我送银票来,是看在两家的情分上。我若收了你的镯子,反倒显得生分了。”

柳如霜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晁雪,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但很快,她又笑起来,松开了手。

“姐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将镯子收回袖中,神色如常地端起茶盏。

“那姐姐替我谢谢珩哥哥。等爹爹那边的事解决了,我再登门道谢。”

晁雪站起身。

“话已带到,我就不多叨扰了。”

柳如霜也跟着站起来。

“我送送姐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

走到院门口时,柳如霜忽然轻声说:“姐姐,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解释的。”

晁雪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柳如霜咬着唇,眼圈微微泛红。

“我和珩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是很好。但如今他既已娶了姐姐,我自然知道分寸的。”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的样子,格外惹人怜惜。

“姐姐千万不要因为我的事,和珩哥哥生了嫌隙。那样的话,我的罪过就大了。”

晁雪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柳姑娘想多了。”

她转身,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

“夫君心里有谁,那是他的事。我做妻子的,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至于嫌隙……”

晁雪踏上马车,回过头,最后看了柳如霜一眼。

“从未放在心上的人,又怎会有嫌隙?”

说完,她弯腰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隔断了柳如霜瞬间僵住的笑容。

回侯府的路上,青黛一直气鼓鼓的。

“小姐,您看见她那副样子了吗?装得多可怜似的!还‘我和珩哥哥从小一起长大’,这话是说给谁听呢!”

晁雪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她爱说,就让她说去。”

“可是小姐!”青黛急了,“您没看见她手上那个镯子吗?那可是上好的羊脂玉,没有一千两根本拿不下来!她一个六品官的女儿,哪来那么多钱?肯定是世子爷给的!”

晁雪睁开眼,看着车顶。

“青黛。”

“嗯?”

“你觉得,我今日若是收了她的镯子,会如何?”

青黛一愣。

“会……会如何?”

“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安平侯府的世子夫人,去给柳姑娘送银票,还顺带收了人家一只价值千金的镯子。”

晁雪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嘲讽。

“到那时,外人会怎么说?”

青黛的脸色白了。

“他们会说……会说小姐您贪财,眼皮子浅,连柳姑娘的镯子都要……”

“不止。”晁雪打断她,“他们还会说,我这个世子夫人,连五千两都要计较,还要拿人家的镯子抵债。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而柳如霜呢?”晁雪继续道,“她会成为那个受了委屈,还要反过来安慰我、送我镯子的善良姑娘。”

青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啊。”晁雪重新闭上眼,“那镯子,不能收。”

收了,就是落人口实。

不收,至少还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虽然这点体面,在薛珩心里,大概一文不值。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

晁雪刚下马车,就看见薛珩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他似乎是刚从衙门回来,身上还穿着官服。

看见晁雪,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柳府了?”

晁雪屈膝行礼。

“是,银票已经交给柳姑娘了。”

薛珩“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如霜……她还好吧?”

晁雪抬起头,看着他。

“柳姑娘很好。她还让我代她谢谢夫君。”

薛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府里走。

晁雪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看着他的衣摆。

那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很好看。

就像柳如霜身上那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气一样,好看得不真实。

“对了。”薛珩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晁雪也停下,抬头看他。

“下月初三,是如霜的生辰。”薛珩说,“她往年都是在江南过的,今年难得回京。祖母的意思,是请她过府来,办个小宴。”

他顿了顿,看着晁雪。

“这事,你来操办吧。”

晁雪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有些疼。

但她脸上,却浮起了温顺的笑意。

“是,妾身明白了。”

薛珩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不用太铺张,但也不能失了侯府的体面。如霜喜欢清雅,你看着办便是。”

“是。”

“还有,”薛珩又说,“她身子弱,吃食上要格外注意。你多费心。”

“是。”

一路走到二门,薛珩没再说什么,径直去了书房。

晁雪站在二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青黛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

“小姐!她柳如霜过生辰,凭什么让咱们侯府来办?还要您亲自操办?这……这成什么体统!”

晁雪弯腰,捡起脚边的一片落叶。

叶子已经枯黄了,脉络清晰可见。

她轻轻一捏,叶子便碎了。

“体统?”她轻声说,“在夫君心里,柳姑娘的事,就是体统。”

她松开手,碎叶从指间飘落。

“回去吧。还有许多事要准备呢。”

接下来的几天,晁雪忙得脚不沾地。

柳如霜的生辰宴,说是不铺张,但薛老夫人发了话,不能失了侯府的颜面。

请帖要写,菜单要定,戏班子要请,席面要安排。

还有给柳如霜的寿礼,更是不能马虎。

晁雪把自己关在房里,翻遍了嫁妆单子,也没找到一样合适的东西。

不是太寒酸,就是太俗气。

最后,她咬了咬牙,让青黛去库里取了一对白玉如意。

那还是她成婚时,宫里赏下来的。

青黛捧着那对如意,眼圈又红了。

“小姐,这可是宫里赏的……您自己都舍不得摆,如今却要送给柳姑娘?”

晁雪看着那对玉如意。

通体洁白,雕工精湛,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确实是好东西。

“送吧。”她说,“总得送一样,能拿得出手的。”

否则,薛老夫人那里,过不去。

薛珩那里,更过不去。

到了初三那日,侯府一大早就热闹了起来。

柳如霜是晌午时分到的。

她今日穿了身烟粉色的衣裙,外面罩着月白色的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薛老夫人一见她,就拉着手不肯放。

“好孩子,可是有些日子没来看我了。”

柳如霜笑得腼腆。

“是如霜的不是,该常来给老夫人请安的。只是前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老夫人。”

“说的什么话!”薛老夫人嗔怪道,“你呀,就是太见外了。”

说着,她抬眼看了站在一旁的晁雪一眼。

“雪儿,如霜身子弱,你多照看着些。”

晁雪垂眸应“是”。

柳如霜转头看向晁雪,笑意盈盈。

“劳烦晁姐姐了。”

“柳姑娘客气。”

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里。

秋高气爽,水面上荷叶虽已残败,但景致依旧不错。

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席间推杯换盏,倒也热闹。

柳如霜被安排在薛老夫人身边,紧挨着薛珩。

晁雪则坐在下首,安静地布菜,倒酒。

仿佛她不是这场宴会的主人,而是个伺候人的丫鬟。

“如霜,尝尝这个。”薛珩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柳如霜碗里,“你最爱吃的。”

柳如霜脸一红,小声道:“谢谢珩哥哥。”

薛老夫人看着,脸上笑开了花。

“瞧瞧,珩儿多会疼人。”

席间其他女眷也跟着笑,目光在晁雪脸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同情。

晁雪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着一只虾。

虾壳很硬,她剥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那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晁姐姐也吃呀。”柳如霜忽然说,“别光顾着照顾我们。”

晁雪抬起头,笑了笑。

“我不饿,柳姑娘慢用。”

薛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倒是薛二夫人,笑着开了口。

“咱们世子夫人就是贤惠,自己顾不上吃,也要先把咱们伺候好了。”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绵里藏针。

晁雪只当没听见,继续剥她的虾。

宴席过半,柳如霜起身,说是要去更衣。

薛老夫人让晁雪陪着去。

晁雪放下筷子,站起身。

“柳姑娘,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水榭。

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柳如霜忽然停下脚步。

“晁姐姐。”

晁雪回头看她。

“柳姑娘有事?”

柳如霜咬了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姐姐,我……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晁雪静静地看着她。

“柳姑娘但说无妨。”

柳如霜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些。

“姐姐,我知道,我今日来,你心里定是不痛快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水光潋滟,楚楚可怜。

“但我与珩哥哥,真的只是兄妹之情。姐姐千万不要多想。”

晁雪没说话。

柳如霜继续道:“其实,我今日来,也是想跟姐姐说清楚。等我爹爹那边的事解决了,我就要回江南去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来京城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所以姐姐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和珩哥哥的。”

晁雪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柳姑娘。”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与夫君之间的事,无需向我解释。”

“我……”

“至于你回不回江南,”晁雪打断她,“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柳如霜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晁雪,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大概没想到,晁雪会是这个反应。

晁雪转过身,看向水面。

残荷败柳,一片萧瑟。

“柳姑娘。”她轻声说,“戏,唱给自己听就好。旁的人,未必愿意看。”

柳如霜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

晁雪回过头,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柳姑娘若是更衣完了,就回去吧。出来久了,夫君该担心了。”

说完,她不再看柳如霜,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啊——”

紧接着,是“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

晁雪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柳如霜不知怎么的,竟然跌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

秋日的池水冰冷刺骨。

柳如霜在水里扑腾着,大声呼救。

“救命——救命啊——”

水榭那边的人听见动静,纷纷跑了出来。

薛珩冲在最前面。

“如霜!”

他看见水里的柳如霜,脸色大变,想都没想,就要跳下去。

“夫君!”晁雪出声拦住他,“池水太冷,你身上还有旧伤,不能下去!”

薛珩猛地回头,瞪着她。

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烧穿。

“滚开!”

他一把推开晁雪,纵身跳进了池子里。

晁雪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幸好青黛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小姐!”

晁雪站稳身子,看着池子里。

薛珩已经游到了柳如霜身边,将她抱在怀里,往岸边游。

池水冰冷,他的嘴唇很快就冻得发紫。

但他紧紧抱着柳如霜,没有松手。

岸边乱成一团。

有人去找竿子,有人去叫大夫,有人去拿干净的衣服。

晁雪站在原地,看着薛珩抱着柳如霜,艰难地爬上岸。

柳如霜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地缩在薛珩怀里。

“珩哥哥……我好冷……”

薛珩紧紧抱着她,声音都在发抖。

“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他抬起头,看向晁雪。

那眼神,冰冷得像刀子。

“你就在旁边看着?”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晁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妾身不会水。”

“不会水?”薛珩冷笑一声,“不会水,难道还不会叫人?不会去找竿子?”

他抱着柳如霜站起身,眼神如寒冰。

“晁雪,我真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冷血之人。”

说完,他不再看她,抱着柳如霜,大步朝屋里走去。

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晁雪。

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晁雪站在秋日的冷风里,觉得浑身冰凉。

比池水还要凉。

柳如霜被抱去了最近的厢房。

薛珩一路跟着,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丫鬟仆妇们乱成一团,端热水的端热水,请大夫的请大夫。

晁雪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狼藉的水渍。

青黛红着眼,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小姐,咱们先回屋吧。”

晁雪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荷花池边。

那里,散落着一只绣鞋。

粉色的缎面,绣着精致的蝴蝶,是柳如霜方才穿的。

鞋底沾着湿滑的青苔。

“小姐……”青黛又唤了一声。

晁雪收回目光,转身,慢慢往回走。

步子很稳,一步,一步。

仿佛刚才那一场闹剧,与她无关。

回到听雪轩,关上门。

青黛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小姐,世子爷他怎么能那样说您!您明明劝了他,是他自己非要跳下去的!”

晁雪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他说得没错。”她轻声说,“我确实冷血。”

“小姐!”

“我看着他跳下去,心里竟然在想。”晁雪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这池水,真冷啊。”

青黛的哭声停住了。

她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

那么瘦,那么单薄。

像秋日枝头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掉了。

“青黛。”晁雪忽然说,“你说,柳姑娘怎么会掉下去呢?”

青黛抹了把眼泪,恨恨道:“谁知道!许是站不稳吧!那池边本就滑——”

“她站的地方,没有青苔。”晁雪打断她。

青黛愣住了。

“我看了。”晁雪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站的地方,石板干干净净的。”

“那……”

“而且。”晁雪走到桌边,坐下,“她若是没站稳,该往后倒才是。怎么会往前,栽进池子里?”

青黛张大了嘴。

“小姐,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晁雪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抿了一口。

茶很苦。

苦得她皱起了眉。

“去打听打听,柳姑娘怎么样了。”

青黛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

脸色很不好看。

“小姐,大夫来了,说是寒气入体,要好好将养。世子爷一直守在那儿,连湿衣服都没换。”

晁雪“嗯”了一声。

“老夫人那边呢?”

“老夫人也过去了,发了好大的火,说……说咱们侯府照顾不周,让客人落了水。”

晁雪笑了笑。

客人。

是啊,柳如霜是客。

她这个主人,却成了罪人。

“小姐,现在怎么办?”青黛急得不行,“世子爷那样子,怕是恨上您了。”

恨?

晁雪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

这双手,这三个月来,为他磨墨,为他斟茶,为他更衣。

可他从未认真看过一眼。

如今,倒是恨上了。

也好。

恨,总比无视强。

“去备些驱寒的姜汤。”晁雪说,“给世子爷送去。”

姜汤熬好了,用食盒装着。

晁雪亲自提了,往柳如霜暂住的厢房去。

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是柳如霜。

“珩哥哥……我好怕……那水好冷……”

接着是薛珩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别怕,我在这儿。大夫说了,好好吃药,养几日就好了。”

“可是我……我浑身都疼……”

“哪里疼?我让大夫再来看看。”

“不用了……”柳如霜的声音带着哭腔,“珩哥哥,你别走……”

“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你。”

晁雪站在门外,手里提着食盒。

食盒有些沉,勒得手指发疼。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

片刻,门开了。

薛珩站在门口,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下,但头发还湿着,散乱地披在肩上。

看见是她,他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你来做什么?”

晁雪抬起食盒。

“妾身熬了姜汤,给夫君驱驱寒。”

薛珩看都没看那食盒。

“不必。”

他伸手就要关门。

“夫君。”晁雪叫住他,“您身上有旧伤,不能受寒。还是喝一点吧。”

薛珩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还记得我有旧伤?”

“妾身不敢忘。”

“不敢忘?”薛珩冷笑一声,“那你方才在池边,怎么不拦着我?”

“妾身拦了。”晁雪平静地说,“夫君推开妾身,自己跳了下去。”

薛珩一噎。

他确实推开了她。

当时心急,没想那么多。

“那你也该叫人!”他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如霜在水里挣扎,你就在旁边看着?”

晁雪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妾身叫了。只是当时慌乱,人来得慢些。”

“你——”

“珩哥哥……”

屋里传来柳如霜虚弱的声音。

“是晁姐姐来了吗?快请进来吧。”

薛珩瞪了晁雪一眼,侧身让开。

晁雪提着食盒走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柳如霜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圈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看见晁雪,她勉强笑了笑。

“晁姐姐,给你添麻烦了。”

晁雪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姜汤。

“柳姑娘客气了。是侯府照顾不周,让你受惊了。”

她倒了一碗姜汤,递给薛珩。

“夫君,趁热喝吧。”

薛珩接过碗,却没喝,转身坐到床边,递给柳如霜。

“如霜,你喝。”

柳如霜摇摇头。

“珩哥哥喝吧,你方才也下水了。”

“我没事。”

“不行,你得喝。”

两人推来让去,旁若无人。

晁雪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摆件。

最后,薛珩拗不过,自己喝了一口,又喂柳如霜喝了一口。

一碗姜汤,你一口,我一口。

喝得干干净净。

晁雪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也没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这屋里炭火烧得太旺了,有点闷。

“晁姐姐。”柳如霜喝完姜汤,小声说,“方才……方才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你的事。你别生珩哥哥的气。”

晁雪笑了笑。

“柳姑娘说笑了,妾身怎么会生气。”

“那就好。”柳如霜松了口气的样子,又看向薛珩,“珩哥哥,你也别怪晁姐姐,是我自己不好……”

“你别替她说话。”薛珩打断她,冷声道,“她若是有你一半懂事,也不会——”

“夫君。”晁雪忽然开口。

薛珩转头看她。

“姜汤喝完了,妾身先告退。”晁雪屈膝行礼,“柳姑娘好生休息。”

说完,她提起食盒,转身就走。

“站住。”薛珩叫住她。

晁雪停下脚步,没回头。

“今日之事,虽说如霜不计较,但你身为侯府主母,客人落水,你难辞其咎。”

他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

“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晁雪的背脊,挺得笔直。

“是。”

她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祠堂在侯府最深处,阴冷潮湿。

青黛拿了垫子,又拿了披风,眼圈又红了。

“小姐,地上凉,您垫着些。”

晁雪接过垫子,跪在蒲团上。

“你回去吧,不用在这儿陪着我。”

“可是小姐——”

“回去。”晁雪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青黛咬了咬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祠堂的门关上,光线暗了下来。

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

晁雪跪在蒲团上,看着面前一排排的牌位。

最上面,是老侯爷的。

下面,是薛珩父亲的。

再下面……

她看不清楚了。

眼睛有些模糊。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干的。

原来,连眼泪都没有了。

跪了大概一个时辰,膝盖开始发麻。

然后,是针扎一样的疼。

晁雪动了动,想换个姿势。

祠堂的门忽然开了。

薛二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哟,还真跪着呢。”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晁雪没回头,也没说话。

薛二夫人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

“我说侄媳妇,你也真是的。好好的生辰宴,闹成这样。”

晁雪垂着眼,看着地面。

“是妾身的不是。”

“可不是嘛。”薛二夫人叹了口气,“那柳姑娘,可是世子心尖上的人。你倒好,让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落了水。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侯府,容不下人呢。”

晁雪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二婶教训的是。”

“我哪敢教训你啊。”薛二夫人轻笑一声,“你可是世子夫人,将来的侯夫人。我这个做婶娘的,也就是提醒你一句。”

她弯下腰,压低声音。

“这男人啊,心里装着谁,那是明摆着的事。你硬凑上去,没意思。”

晁雪抬起头,看着她。

“二婶的意思,妾身不明白。”

“不明白?”薛二夫人直起身,理了理鬓边的头发,“我的意思是,识相点,该让的让,该退的退。别到时候,弄得自己难堪。”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祠堂的门重新关上。

光线又暗了下来。

晁雪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膝盖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

但心里,却比膝盖更疼。

又不知跪了多久,天彻底黑了。

祠堂里没有窗户,只有长明灯幽幽的光。

晁雪觉得有些冷。

她裹紧了披风,还是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薛珩。

他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知道错了吗?”

他的声音,比祠堂里的空气还冷。

晁雪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妾身不知,错在何处。”

薛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错在何处?如霜落水,你就在旁边,却袖手旁观。这还不是错?”

晁雪轻轻笑了笑。

“夫君,柳姑娘落水,妾身不会水,救不了。妾身叫了人,也拦了您。您还要妾身如何?”

“你——”

“难道要妾身跳下去,陪着一起淹死,才算没错吗?”

薛珩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她跪得笔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你起来吧。”

晁雪没动。

“我说,起来。”

晁雪还是没动。

薛珩的耐心耗尽了。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去拉她。

“我让你起来,你没听见——”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胳膊。

冰凉。

像冰块一样。

薛珩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晁雪苍白的脸。

她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却亮得惊人。

“夫君。”她轻声说,“您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可以了吗?”

薛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松开了手。

“回去歇着吧。”

晁雪扶着旁边的供桌,慢慢站起来。

膝盖疼得厉害,她踉跄了一下。

薛珩下意识想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晁雪站稳身子,朝他屈膝行礼。

“妾身告退。”

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祠堂。

回到听雪轩,青黛已经急疯了。

看见晁雪回来,连忙冲过来扶她。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膝盖怎么样?疼不疼?”

晁雪摇摇头,在榻上坐下。

“去打盆热水来。”

青黛连忙去了。

热水端来,晁雪挽起裤腿。

膝盖上一片青紫,肿得老高。

青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世子爷也太狠心了!这么冷的天,让您跪了这么久……”

“别说了。”晁雪打断她,“给我揉揉。”

青黛咬着唇,小心翼翼地给她揉膝盖。

每一下,都疼得晁雪直冒冷汗。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揉完了,青黛去倒水。

晁雪靠在榻上,觉得浑身发冷。

头也昏沉沉的。

她摸了摸额头,有些烫。

大概是着凉了。

“青黛。”她唤了一声。

“小姐?”

“去熬碗姜汤来。”

“您不是才喝过——”

“我冷。”

青黛看着她苍白的脸,不敢再多问,连忙去了。

姜汤熬好,晁雪喝了一碗,又让青黛加了床被子。

但还是冷。

冷得她直打颤。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娘家,那个小小的院子里。

娘亲坐在廊下绣花,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雪儿,来。”

娘亲朝她招手。

她跑过去,扑进娘亲怀里。

娘亲的怀抱,很暖,很软。

“雪儿,以后嫁了人,要听话,要孝顺公婆,要敬重夫君。”

娘亲摸着她的头,轻声说。

“但是,也别太委屈自己。知道吗?”

她点头,使劲点头。

然后,梦醒了。

睁开眼,还是听雪轩冷冰冰的帐子顶。

天还没亮。

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又下雨了。

第二天,晁雪发了高热。

青黛急得不行,要去请大夫。

被晁雪拦住了。

“别去。”

“小姐!您烧得厉害!”

“我说,别去。”晁雪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去请了,也没用。”

青黛愣住。

“去小厨房,熬点粥来。我睡一觉就好。”

青黛看着她倔强的脸,终究还是没去。

高烧反反复复,烧了三天。

这三天,薛珩一次都没来过。

倒是薛老夫人那边,打发人来问了一次。

听说只是着凉,便没再管了。

第四天,烧终于退了。

晁雪从床上爬起来,觉得浑身虚软,像踩在棉花上。

但她还是挣扎着起身,梳洗,去给薛老夫人请安。

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少一点,就是错。

到了薛老夫人院子里,丫鬟说老夫人还在用早膳,让她等等。

晁雪便站在廊下等。

秋雨绵绵,风一吹,冷得刺骨。

她裹紧了披风,还是觉得冷。

站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里面才传话,让她进去。

薛老夫人坐在上首,正在喝茶。

看见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子好了?”

“谢祖母关心,已经好多了。”

“好了就好。”薛老夫人放下茶盏,“如霜那边,你去看过了吗?”

晁雪垂着眼。

“还没有。”

“那就去看看。”薛老夫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管怎么说,人是在咱们府上出的事。你这个做主人的,该去探望探望。”

“是。”

“还有,”薛老夫人又说,“昨日柳家送了帖子来,说是如霜身子弱,这次落水伤了根本,得好好将养。想接她回去。”

晁雪没说话。

“珩儿的意思,是让她留在府里养着。毕竟,柳家那边,条件不如咱们。”

薛老夫人终于抬眼,看向晁雪。

“你觉得呢?”

晁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祖母和夫君做主便是。”

薛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你倒是懂事。”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那就这么定了。如霜暂且留在府里,你多照应着些。”

“是。”

“去吧。”

晁雪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院子,雨还在下。

青黛撑了伞,扶着她。

“小姐,咱们真要去探望柳姑娘?”

“去。”晁雪说,“为什么不去。”

“可是——”

“老夫人发了话,不去,就是不孝。”

柳如霜住在离薛珩书房不远的“清荷苑”。

那是侯府最好的客院之一,临水而建,景致极好。

晁雪到的时候,柳如霜正靠在床头喝药。

薛珩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她。

那画面,温馨得刺眼。

晁雪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柳姑娘。”

柳如霜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晁姐姐!快进来。”

薛珩也回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的温柔淡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

“妾身来看看柳姑娘。”晁雪走进来,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带了些补品,柳姑娘看看用不用得上。”

柳如霜连忙说:“劳烦晁姐姐惦记,我已经好多了。”

她的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了些。

但依旧苍白,我见犹怜。

“那就好。”晁雪在椅子上坐下,“柳姑娘好生养着,缺什么,尽管开口。”

“谢谢姐姐。”柳如霜笑了笑,又看向薛珩,“珩哥哥,我想吃城东那家的桂花糕。”

薛珩放下药碗。

“好,我让人去买。”

“我现在就想吃。”柳如霜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你去给我买,好不好?”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撒娇的意味。

薛珩看了晁雪一眼。

晁雪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好,我去。”薛珩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嗯!”

薛珩走了。

屋里只剩下晁雪和柳如霜。

还有柳如霜的贴身丫鬟,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晁姐姐。”柳如霜忽然开口,“谢谢你来看我。”

晁雪抬起头,看着她。

“柳姑娘客气了。”

“我是真心的。”柳如霜坐直了些,脸色认真,“那天的事,是我不小心,不怪你。珩哥哥他……他就是太担心我了,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晁雪笑了笑。

“柳姑娘多虑了。”

“那就好。”柳如霜松了口气的样子,又靠回床头,“其实,我本来想今天就回柳府的。但珩哥哥不让,说让我在这儿养好了再走。”

她说着,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珩哥哥他……对我太好了。我有时候都觉得,受之有愧。”

晁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茶是热的,但喝在嘴里,还是冷的。

“柳姑娘与夫君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这是应该的。”

“可是……”柳如霜咬了咬唇,“姐姐才是珩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晁雪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

“柳姑娘觉得,哪里不好?”

柳如霜被她问得一怔。

“我……我的意思是,姐姐会不会觉得,我鸠占鹊巢?”

“鸠占鹊巢?”晁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柳姑娘说笑了。这侯府,是薛家的侯府。柳姑娘是客,何来占巢一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至于夫君对谁好,那是他的事。我做妻子的,无权过问。”

柳如霜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看着晁雪,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别的情绪。

像是惊讶,又像是……忌惮。

“姐姐真是大度。”她轻声说。

“不大度,又能如何呢。”晁雪站起身,“柳姑娘好生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她屈膝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听见柳如霜的声音。

“姐姐。”

晁雪停下脚步,没回头。

“其实,我很羡慕你。”柳如霜的声音,轻轻的,像叹息,“能名正言顺地站在珩哥哥身边。”

晁雪的手,搭在门框上。

冰凉的木头,硌得掌心发疼。

“是吗。”她轻声说,“可我觉得,柳姑娘才是让人羡慕的那个。”

说完,她推门出去。

没再回头。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晁雪走在回听雪轩的路上,脚步很慢。

青黛撑着伞,跟在她身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晁雪说。

“小姐……”青黛咬了咬唇,“您刚才,为什么对柳姑娘那样说?”

“哪样?”

“就是……就是说什么无权过问……”青黛的声音低了下去,“您才是世子夫人啊。”

晁雪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世子夫人。”她重复了一遍,轻轻笑了,“青黛,你说,我这个世子夫人,算什么?”

青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不过是个摆设。”晁雪继续往前走,“一个占了位置,却没人要的摆设。”

“小姐……”

“好了,别说了。”晁雪打断她,“我累了,回去吧。”

回到听雪轩,晁雪觉得浑身发冷。

她让青黛又加了床被子,还是冷。

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小姐,您是不是又发热了?”青黛担心地问。

“没事。”晁雪缩在被子里,“睡一觉就好了。”

她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柳如霜落水时的样子。

一会儿是薛珩冰冷的目光。

一会儿又是薛二夫人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翻了个身,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恶心。

想吐。

她猛地坐起来,趴在床边干呕。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恶心。

“小姐!”青黛连忙端了水来,“您怎么了?”

晁雪摆摆手,接过水漱了口。

“没事,可能是着凉了。”

“不行,得请大夫看看。”青黛这次很坚持,“您都烧了三天了,现在又这样,不能再拖了。”

晁雪还想说什么,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

她捂着嘴,脸色苍白。

青黛不敢耽搁,转身就跑。

“奴婢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

是个白胡子老头,姓孙,是侯府常用的府医。

他把了脉,又问了晁雪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然后,皱起了眉。

“夫人,您这脉象……”

“怎么了?”青黛紧张地问。

孙大夫看了晁雪一眼,欲言又止。

“您……您这个月的月事,可还准时?”

晁雪愣了一下。

月事……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

迟了快半个月了。

她的心,忽然猛地一跳。

“大夫,您的意思是……”

孙大夫捋了捋胡子,低声说:“夫人脉象滑利,如珠走盘,是喜脉。”

喜脉。

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晁雪耳边炸开。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青黛却已经喜极而泣。

“小姐!您有喜了!您有身孕了!”

晁雪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这里……

有了一个孩子?

她和薛珩的孩子?

“不过,”孙大夫又说,“夫人这几日忧思过重,又着了凉,胎像有些不稳。得好好将养,切不可再劳神动气。”

晁雪抬起头,看着孙大夫。

“大夫,这件事……能否暂时保密?”

孙大夫愣了愣。

“夫人的意思是……”

“我还不想让府里知道。”晁雪轻声说,“尤其是……世子爷。”

孙大夫皱起眉。

“这……夫人,您有喜是大事,该让世子爷知道才是。”

“我知道。”晁雪垂下眼,“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还请大夫,替我保密。”

孙大夫看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夫人放心,医者有医者的操守。”

“多谢大夫。”

孙大夫开了安胎的方子,又嘱咐了几句,便提着药箱走了。

青黛送他出去,回来时,脸上还挂着笑。

“小姐,太好了!您有身孕了!这下看谁还敢欺负您!”

晁雪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喜色。

“青黛。”

“嗯?”

“这件事,谁也不许说。”

青黛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啊小姐?这是大喜事啊!世子爷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高兴?

晁雪扯了扯嘴角。

他会高兴吗?

还是会觉得,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毕竟,柳如霜还病着。

他的一颗心,全在她身上。

“我说了,不许说。”晁雪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若敢说出去,就别跟着我了。”

青黛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跪下。

“小姐,奴婢不敢!”

“起来吧。”晁雪叹了口气,“去抓药,悄悄地去,别让人知道。”

“是……”

青黛站起来,犹犹豫豫地问:“小姐,您真的不告诉世子爷吗?”

晁雪闭上眼。

“不告诉。”

至少,现在不告诉。

她要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晁雪怀孕的消息,被她死死瞒了下来。

除了青黛和孙大夫,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安胎药都是青黛偷偷去抓,在小厨房里悄悄熬。

熬好了,端进屋里,看着晁雪喝下去。

“小姐,这药苦,您吃颗蜜饯。”

青黛递上蜜饯,眼圈又红了。

晁雪接过,含在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真的,不是时候。

柳如霜在清荷苑一住就是半个月。

薛珩每日下衙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

有时带着点心,有时带着小玩意儿。

清荷苑里时时传出笑声,听着刺耳。

晁雪每日晨昏定省,去薛老夫人院里请安。

有时能遇见薛珩,有时遇不见。

遇见了,他也只是淡淡点个头,便算是打过招呼。

连句话都懒得说。

晁雪也不在意。

她现在的全部心思,都在肚子里这个孩子身上。

孙大夫每隔三日来请一次脉,每次都说胎像不稳,要静养。

可静养,谈何容易。

侯府这么大,事情这么多。

薛老夫人虽不让她管家了,但该有的规矩,一点不能少。

每日早起请安,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散,站久了就钻心地疼。

但晁雪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日请安出来,又在回廊上遇见了薛二夫人。

“哟,侄媳妇脸色怎么这么差?”薛二夫人上下打量着她,“可是病了?”

晁雪屈膝行礼。

“劳二婶挂心,只是没睡好。”

“没睡好?”薛二夫人走近两步,盯着她的脸看,“我瞧你这模样,倒像是有了。”

晁雪的心猛地一跳。

脸上却不动声色。

“二婶说笑了。”

“说笑?”薛二夫人轻笑一声,“我可没说笑。你嫁进来也三个多月了,有了也正常。”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若真有了,可得小心着点。咱们侯府,可是好些年没听见孩子的哭声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晁雪垂下眼。

“谢二婶提醒。”

“谢什么。”薛二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咱们都是一家人,我自然是盼着你好的。”

说完,她笑了笑,扶着丫鬟的手走了。

晁雪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听雪轩,晁雪让青黛把门关上。

“小姐,二夫人是不是看出什么了?”青黛紧张地问。

“不知道。”晁雪在榻上坐下,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但得小心些。”

“那……那要不要告诉世子爷?”青黛小声说,“有世子爷在,那些人就不敢动您了。”

晁雪摇摇头。

“不能说。”

“为什么啊?”青黛急了,“小姐,您这样太苦了!”

苦吗?

晁雪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苦。

可再苦,也得忍着。

现在告诉薛珩,他能信吗?

就算信了,他会高兴吗?

还是会觉得,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碍了他和柳如霜的事?

她不敢赌。

也赌不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晁雪的肚子还没显怀。

但孕吐却越来越厉害。

闻到一点油腥味就想吐,吃什么吐什么。

人眼看着就瘦了一圈。

青黛急得不行,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可做了,她也吃不下。

这日午后,晁雪正靠在榻上休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了?”她睁开眼,问。

青黛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白。

“小姐,柳姑娘……柳姑娘又不好了。”

晁雪坐起身。

“什么叫又不好了?”

“说是突然发了高热,人都烧糊涂了。”青黛压低声音,“世子爷把全城的大夫都请来了,这会儿正乱着呢。”

晁雪皱起眉。

柳如霜的身子,确实弱。

但也不至于弱到这种地步。

落个水,养了半个多月,还能烧糊涂?

“小姐,咱们要不要去看看?”青黛问。

晁雪想了想,摇头。

“不去。”

去了,也是添堵。

说不定,还要被扣上个“克”她的罪名。

“可是……”青黛犹豫道,“老夫人刚才派人来传话,让各院的人都去清荷苑看看,说是……说是柳姑娘怕是不好了,让大家去送送。”

晁雪的心沉了下去。

送送?

这话说得,好像柳如霜已经不行了似的。

“那就去吧。”她站起身,“替我更衣。”

清荷苑里,果然乱成一团。

丫鬟仆妇们进进出出,个个神色慌张。

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柳如霜的贴身丫鬟。

晁雪走进去,就看见薛珩坐在床边,握着柳如霜的手,脸色铁青。

柳如霜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潮红,呼吸急促。

几个大夫围在床边,低声议论着,脸色都不好看。

薛老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看见晁雪进来,她抬了抬眼皮。

“来了。”

“是。”晁雪屈膝行礼,“柳姑娘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薛老夫人叹了口气,“大夫说,寒气入了肺腑,怕是……怕是不好了。”

晁雪垂下眼,没说话。

薛珩忽然抬起头,看向她。

那眼神,冷得像冰。

“你满意了?”

晁雪愣了愣。

“夫君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薛珩松开柳如霜的手,站起身,一步步朝晁雪走过来,“若不是你当日袖手旁观,如霜怎么会病成这样?”

晁雪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片冰凉。

“夫君,妾身说过了,妾身不会水。”

“不会水?”薛珩冷笑,“不会水,难道还不会叫人?不会去找竿子?”

又是这句话。

晁雪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夫君,妾身叫了人,也找了竿子。只是您当时眼里只有柳姑娘,看不见罢了。”

“你——”

“够了!”薛老夫人厉声打断,“都什么时候了,还吵!”

薛珩狠狠瞪了晁雪一眼,转身回到床边,重新握住柳如霜的手。

“如霜,你醒醒,看看我……”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晁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不,她本来就是个局外人。

柳如霜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薛珩寸步不离地守着。

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一片乌青。

晁雪每日都来,站在外间,看着。

看着薛珩握着柳如霜的手,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

看着薛老夫人唉声叹气,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

看着满屋子的丫鬟仆妇,红着眼,抹着泪。

她觉得荒唐。

真的,很荒唐。

第三天夜里,柳如霜醒了。

虽然醒了,但人已经很虚弱了。

她靠在薛珩怀里,气若游丝。

“珩哥哥……”

“我在。”薛珩握紧她的手,“我在。”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薛珩的声音在颤抖,“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柳如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珩哥哥……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说,我听着。”

柳如霜的目光,缓缓移向站在外间的晁雪。

晁雪对上她的目光,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天……那天落水……”柳如霜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屋里很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不是意外……”

薛珩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什么?”

“是……是晁姐姐……”柳如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推了我……”

“轰”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晁雪的脑子里炸开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着柳如霜那张苍白虚弱的脸。

看着薛珩骤然变冷的眼神。

看着满屋子人震惊的目光。

“你……你说什么?”薛珩的声音,冷得吓人。

“是晁姐姐……”柳如霜哭得浑身发抖,“她恨我……恨我占了珩哥哥的心……所以……所以推我下水……”

“你胡说!”青黛忍不住,冲了出来,“我家小姐没有!”

“闭嘴!”薛珩厉声喝道。

他松开柳如霜的手,站起身,一步步朝晁雪走过来。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在她身上。

“她说的是真的?”

晁雪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嫁了三个多月的夫君。

看着这个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忽然觉得,很陌生。

“夫君信吗?”她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我问你,她说的是不是真的!”薛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晁雪疼得皱起眉,却没挣扎。

“不是。”

“不是?”薛珩冷笑,“那天只有你们两个在,不是你,难道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晁雪看着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