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拜年能一脚迈进陌生人家里,还白蹭了一顿蒸碗子肉,最后连媳妇都顺道"骗"回了家?

老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可我这缘分,纯粹是认路不靠谱闹出来的。1982年大年初二,我爹去世两年,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娘用草绳系着一块从陈屠户那赊来的猪后腿肉,裹上两斤红薯干,逼我去二十里外的柳坝村给我舅周德厚拜年。为啥非去不可?因为我爹当年出殡,二十块钱的丧葬费有一半是我舅掏的,这人情不走,我娘睡不着觉。

我骑着那辆哐当乱响的二八大杠,冻得缩着脖子颠了一个多钟头。进了村打听大槐树,顺路左拐进了巷子,瞅见第三家门框贴着鲜亮对联,院子里码着齐刷刷的劈柴。我心想,六年前十三岁来过一回,应该就是这,拎着蛇皮袋子就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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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出来个蓝布棉袄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把我就往堂屋里让。桌上摆着七八个碟子,腊肉、炖鸡、凉拌白菜心,还有一盘油汪汪的蒸碗子肉。旁边靠厨房站着个扎辫子的姑娘,红格子棉罩衫上沾着油星,脸被灶火烤得微红,眉眼干净得像刚化冻的溪水。

我哪见过这阵仗?年三十我家吃的是白菜豆腐馅饺子,肉全攒着拿来拜年了。中年男人给我夹菜,老太太催我多吃,我埋头猛造,时不时偷瞄那姑娘两眼。她吃饭不紧不慢,偶尔给老人添汤,手指细长,指甲剪得齐整。

饭毕,姑娘送我出院门。我刚摸上车把,她兜头扔来一句:"你是不是走错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她爹叫周德旺,不叫周德厚。我进门喊错舅,人家压根不认识我,却一家子默契地没拆穿,硬是让个陌生小子坐上桌吃了个肚圆。

我窘得脸红到耳根,她却轻飘飘跟了一句:"走错了就别改了。"

这六个字像颗钉子,死死扎进我十九岁的脑壳里。到了真舅家,我把肉和红薯干已经送错了,只能就着半碗挂面和一个荷包蛋,满脑子都是那件红格子棉罩衫。

开春后,我隔三差五找借口往柳坝村跑。周德旺给我介绍了公社农机站的活,每月十二块钱。我白天拆零件,晚上借煤油灯啃修理手册,硬是从拧坏螺栓的笨小子熬成了能独立排除故障的学徒。姑娘叫秀兰,在供销社上班。我们的话不多,她问我手艺,我答还行;她提认识看腿的大夫,我说好。两棵树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往一块长。

那年秋天农机站裁人,我是最后来的,眼看不保。老马指点我去邻镇刘老板的私人修理铺,我蹲在地上鼓捣了两个钟头变速箱,换来一个月十五块加包两顿饭的活计。秀兰托人捎来一双千层底布鞋,鞋里塞张纸条:好好干,等你。

1984年秋天我们成了亲。三桌酒席,十二道硬菜,她嫂子掌勺。拜堂时我娘哭成了泪人,说要是你爹在就好了。周德旺端着酒杯拍我肩膀:"小子,穷不怕,怕的是穷得弯了腰,你没弯。"

后来我拿攒的钱入了股,秀兰辞了供销社去镇上摆摊。86年闺女出生,我起名叫念槐——念的是柳坝村那棵让我拐错弯的老槐树。87年刘老板外出,我把铺子盘下来,二十四岁当老板,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用。有天晚上收工回来,秀兰靠着灶台打瞌睡,手里攥着半拉没削完的土豆。我接过刀,炒了盘土豆丝就着剩馒头,那顿饭没滋没味,却吃得比任何酒席都踏实。

九十年代我们在镇上盖了三间瓦房,日子彻底翻了身。有年春节骑摩托车带秀兰和念槐回柳坝村,特意在那棵老槐树下拍了张照。照片里秀兰穿着她亲手织的藕荷色毛衣,念槐咧着没牙的嘴笑,槐树在身后张开胳膊像个沉默的老人。

周德旺白发苍苍还在笑:"当年走错门,走出个好亲事,你说这是不是命?"

我说不是命,是您家那顿饭厚道。可心里头我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走错的路?有些门你推开的时候觉得是个笑话,回头一看,它其实是老天爷给你留的最好那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