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素梅,今年46岁。
我出生在一个小县城里,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所以,我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没有太多的印象,母亲去世后,我跟着父亲生活,一个大男人领着一个孩子生活,实在是艰难,亲戚邻居都开始为父亲介绍新的对象,我4岁的时候,父亲又结婚了,新娘是一个个子高挑,身材魁梧的女人,父亲跟她结婚后,让我叫她妈,从此我有了继母。
刚开始的一段时间,继母对我很好,但是不到一年,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从此以后,继母对我就没有以前好了。
老话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自从继母对我不如从前以后,父亲对我似乎也没有以前好了。
继母有孩子以后,她的母亲就来我们家带妹妹,父亲让我叫她姥姥,我不喜欢这个姥姥,她也不喜欢我,总嫌我是家里多余的人,所以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她时常对我发脾气,甚至打骂,不让我吃喝。
除此之外,父亲和继母下班后,都争着抱妹妹,我很羡慕,我觉得妹妹的出现夺走原本属于我的父爱,我讨厌妹妹,但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开心的样子,我又好羡慕。
我也好想我的母亲,虽然,我早已不记得母亲什么样子,但我还是会感到无尽的悲伤,我晚上一个睡觉,常常蜷缩在被窝里偷偷的流眼泪,慢慢的,原本性格开朗的我开始变得内向不爱说话,时常一个人在屋里安静的待着。
父亲有兄弟二人,我有一个叔叔,在县城剪刀厂上班,叔叔家有个儿子叫志平,也就是我的堂弟,他比我小两岁,那时候,婶婶身体不是特别的好,堂弟年龄也小,婶婶就没有上班,一边在家里养病,一边照顾堂弟。
母亲去世后的一段时间,父亲需要上班,一旦父亲需要加班的时候,就会把我交给婶婶照顾,婶婶从来不嫌麻烦,把我从托儿所直接接到她家。
父亲结婚后,叔叔和婶婶还是经常会带着堂弟来看望我,看到我一天天变得瘦弱和忧伤,就知道我跟着父亲和继母生活很委屈,一天,叔叔跟父亲说:“大哥,你们家里有个小的,你和嫂子都要上班,我看照顾素梅挺紧张的,我们家志平也大了,她婶又没上班,就让素梅跟我们两年吧,刚好我们也稀罕闺女。”
父亲听后说:“那怎么行,她婶身体不好,志平也才四岁,素梅再去你们家,竟是给你添麻烦。”
婶婶说:“大哥,你要是放心,我不嫌麻烦,两个孩子都大了,在一起也是一个伴。”
还没等父亲再说话,继母抢先说:“就是,素梅都六岁了,也好带,她婶不上班,时间上充足,也喜欢闺女,肯定不会委屈她,但素梅跟着我们确实委屈了,你看我们两个都上班,整天太忙了,也顾不上她,我妈一个人带素萍(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忙不过来,素梅去跟着她婶子两年,等素萍大一点了,再回来就行了。”
就这样,我跟着叔叔和婶婶去了他们家。
叔叔家的经济条件其实并不是特别的好,叔叔在县城的剪刀厂上班,半死不活的,收入有限,婶婶身体不好,没有上班,叔叔一个人养活一家三口,经济并不宽裕,我去叔叔家生活,无疑又增加了他们的负担,但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把我接到了身边。
我从6岁那年开始,就一直跟着叔叔家生活,去叔叔家生活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婶婶待我像亲生女儿一样,我去的那天,婶婶把我和四岁的堂弟揽在身边说:“素梅、志平,以后我们就在一起生活了,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就像亲姐弟一样,知道吗?”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四岁的堂弟虽然还不太懂事,但他也很郑重的点了点头。
婶婶是个很温暖的人,我从来没有见她发过脾气,她对我说话总是微笑着,并且温柔的照顾我,有了婶婶的关爱, 我的性格慢慢的开朗起来。
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一次,我跟班里的一个同学吵架,她吵不过我,就回家告诉了她的母亲,第二天,这个同学就告诉全班女生,说我是没有妈妈的孩子,没有教养,让大家都不要给我玩。
我伤心极了,哭着跑回了家,再也不想上学了,婶婶知道后,把我抱在怀了,告诉我说:“素梅,你不是没有妈妈的孩子, 你的妈妈只是去了天堂,她很爱你,她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她希望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另外,我也是你的母亲,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身边。”
婶婶的话让我平静了下来。
第二天,婶婶去学校找到了老师,叫来了同学的家长,要求他们给我道歉,果断的维护了我,让我有了时刻被保护的感觉,从此我的心里再也不感到孤单。我感受到了深深的母爱,仿佛母亲还在身边一样。
还有一次,我十二岁那年,一天吃过晚饭,跟堂弟一起疯玩,在床上翻跟头,结果玩的太疯了,后半夜的时候,我肚子疼的嗷嗷叫,婶婶和叔叔赶紧把我送到医院,到医院一检查,急性阑尾炎,医生说,阑尾炎送的不及时,会出人命的,婶婶吓坏了,当场都哭了,后来我做手术,她一直在外面守在,叔叔说堂弟还在家睡觉,让她先回去照顾,怎么劝她都不走,非要等我出来才行。
那次,我在医院住了四天,婶婶衣不解带的在医院照顾了我四天,病房的人都认为她就是我的母亲。
我和堂弟在一起长大,我们的关系特别好,几乎是无话不说,无话不谈,堂弟从小就特别的聪明,婶婶对他的学习管的也比较严格,所以,堂弟学习一直都特别的好,相反,我的学习成绩一般,婶婶经常说:“妞呀,你要好好的学习,将来才有好的出路。”每当这个时候,堂弟就会说:“姐,你不用担心,将来我有本事了,我养着你。”
每次堂弟说的时候,我们都开心的笑。
虽然我的成绩平平,但叔叔和婶婶从来没有放弃过我,总是不断的鼓励我,有了他们的鼓励和信任,我学习也更加的上心,尤其是当我知道,自从我来了叔叔家,父亲几乎没有给过叔叔拿过钱,我所有的费用,都是叔叔和婶婶承担时,我就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辜负他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我上高中的那年,我感觉家里挺难的,剪刀厂倒闭了,叔叔成了下岗工人,为了养活我和弟弟,身体不好的婶婶也开始去饭店打工,叔叔也是整天到处忙着找活干,看着他们那么操劳,我心疼极了。
但是无论多么难,他们从来没有亏待我一点,堂弟有的,我一样不少,甚至我得到的比堂弟还多。
我还算争气,97年我考上了一所师范学校,大学四年,我上学所有的费用也都是叔叔出的,父亲和继母没有给过我一分钱。
上大学后,我每次放假回家,堂弟都是最开心的一个,他跟我讲他们班里的事情,也缠着我跟他讲我的大学生活,我鼓励他好好学习,争取考上更好的大学。
每次开学走的时候,堂弟都去车站送我,总会把叔叔和婶婶给他的零花钱偷偷的塞到我的行李里,每次到学校,看到堂弟偷偷给我的钱,我都感动到流眼泪,就是亲姐弟,也不过如此。
我上大三的那年,堂弟考上了武汉的一所重点大学,我真的替他高兴,从此以后,我们经常写信,互相讲各自在大学里的生活和学习以及对未来的理想,那个时候,每个宿舍有201电话机,每到过节的时候,我怕堂弟想家,就会先给他打电话。
我们两个上大学,那个时候,一个普通的家庭,供应两个大学生,困难可想而知,但婶婶从来没有抱怨过,也从来没有让我上学为难过一次,但是我却知道,我上大学后,婶婶和叔叔再也没有添过一件新衣服。
堂弟在读大二时谈了女朋友,他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我,还赶到假期特意带那个女孩来让我看,但是婶婶当时并不想让堂弟过早谈女对象,她希望堂弟弟考研、读博士,所以,堂弟说,他谈女朋友的事情让我替他保密,这成了我们两个的小秘密。
一天,堂弟跟我说,他女朋友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说是周末的时候,女朋友去给他做饭吃,同时,他们也能安静的复习功课,他一再的强调不让我告诉叔叔和婶婶。
其实,我不赞成他们在外面租房子,我告诉他说,学习去图书馆就行了,在外面租房不安全,但堂弟说:“我现在已经19岁了,能照顾好自己,并且图书馆每天爆满,都是抢座位,宿舍里一到周末又很闹腾,租的房子就是周末白天去,晚上学校查寝室,还是回学校。”
其实,我还是非常担心,因为我知道,他谈了女朋友,我说了我的顾虑,堂弟说:“姐,你放心吧,你弟不是不负责任的人,租房就是为了学习。”
然而,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却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让我至今后悔莫及。
那天,我刚下课,叔叔打电话说堂弟出事了。我吓坏了,赶紧问出了什么事情,叔叔说,堂弟出了车祸,在医院抢救,他们都在武汉。
我当场懵了,几乎要晕倒。
我赶紧定了去武汉的车票,当我到武汉的时候,堂弟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我一句话也没有留给我。婶婶哭到昏厥,叔叔一个大男人瘫坐在地上,我的泪水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的下落。
看到躺在冰冷太平间里的堂弟,抚摸着他冰凉的身体,我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我那阳光外向,积极向上的弟弟怎么会离开我,他还有很大的理想没有实现,他还说要保护我一辈子呢?可如今......
肇事的是一辆大卡车,司机说,晚上10点多,天下着雨,堂弟和一个女孩横穿马路,过马路时女孩跑在前面,没有注意到车,堂弟看到车过来,怕女孩撞上去的,把女孩推开了,结果他......,司机愿意承担赔偿,就算倾家荡产也愿意,但赔偿又有什么用呢?
当婶婶知道堂弟是因为救女朋友出的意外,更是崩溃。她问我知不知堂弟谈女朋友、租房子的事情,我含着泪水点了点头。婶婶听后抱着我的肩膀使劲的晃动着说:“你是姐姐,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如果他不在外面租房,能出这样的事情吗?都怪你呀。”
我心里也内疚极了,是的,如果当初我把堂弟他们租房的事情告诉婶婶该多好,也许堂弟就不会出事了,他才19岁,多么好的年龄呀,我的心痛到无法呼吸。
我们把堂弟接回了家,从那,婶婶就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我知道她怨我,其实我也怨我自己,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千方百计的阻止堂弟。
堂弟的葬礼结束后,我想请假在家陪伴婶婶,结果婶婶把我赶走了,她说:“你以后都不要来我家了,我不想再看见你。”我求婶婶原谅我,婶婶说:“我不怪你,但看见你,我就想起你弟,以后别见了吧。”
那一刻,我真的希望离开的那个人是我。
我走的那天,叔叔出门送我,看着叔叔疲惫的背影,我心疼极了,仅仅一周的时间,他一下子憔悴的十几岁,我一直不停的说对不起。
叔叔说:“你别怪你婶,给她一点时间吧。”
我怎么会怪婶婶呢,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保护好弟弟。
堂弟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回老家,婶婶没有让我进门,最后叔叔出来,偷偷在外面的见了我,他告诉我说:“你婶还没有恢复过来,不见就不见吧,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以后的几年,我年年回去,尤其是清明节和堂弟的周年,我都会堂弟的墓地,每次去的时候,我都会坐上一整天,陪他说话,给他讲我的工作,讲我有多么的想念他。
五年过去了,我要结婚了,定好日子,我专程带着我老公去告诉了堂弟,让他放心,那天我哭了好久,我多么希望堂弟能送我出嫁,也多么希望婶婶和叔叔能参加我的婚礼。
那天我没有再去叔叔家,但我还是打电话给了叔叔,告诉他我要结婚了。叔叔很高兴的说:“你长大了,要有自己的家庭了,真好。”
但是一想到结婚,我最亲的婶婶不会参加我的婚礼,我就好伤心和遗憾。
我的婚礼很简单,因为省城离老家比较远,接亲不方便,双方家长商量以后,决定直接在省城办婚礼,父亲通知了我们老家的亲朋好友。
婚礼的头一天,父亲、继母和妹妹以及老家的很多亲戚都来了,叔叔也特意从老家赶来,给我送来了结婚礼物,唯有婶婶没有来,我很遗憾。
第二天,我的婚礼顺利的进行着,父亲送我出嫁,我又看了一遍我所有的娘家人,一双双熟悉的面孔中,唯有少了我的婶婶。
举行完仪式,我和老公去酒店,开始婚宴,当我从车上下来,突然远远的看见,酒店的门口,叔叔的旁边站着一个我熟悉的身影,没错,是我的婶婶,我最亲最想念的人,我的眼泪瞬间流了出了,我跑过去一下子扑到婶婶的怀了,放声大哭。她抚摸着我的头说:“大喜的日子,不哭,一会别把妆哭花了。”
我说:“婶,你怎么来了?”
婶婶说:“我的女儿出嫁,我能不来吗?”
婶婶的话让我再一次我泪如雨下。
那天的婚礼,我把叔叔和婶婶请到了父母一样的位置,我跪在给他们敬了茶,在我的心里,他们其实早已是我的父母。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们结婚之前,老公背着我偷偷回了好几次我的老家,带着礼物一次又一次的去看望叔叔和婶婶,给婶婶讲这五年来,我的痛苦、内疚和对弟弟的思念,婶婶知道后也是哭成了泪人,她说:其实她根本不是怪我,只是,如果当年没有一个发泄的出口,她感觉自己要活不下去,五年来,她委屈了我,也愧对了我。
我一点也不怪婶婶,我爱她,如果不是她,用爱和宽容温暖我的童年,如果不是她抚养我长大,我想我也许根本不会有今天的幸福,在我的心里,她一直是我最亲的人。
如今,叔叔和婶婶都已经将近70岁的老人,他们依然在县城的老家生活,我几乎每个月都会回去看望他们,也时常接他们来省城小住,他们现在生活的很幸福,我想堂弟如果知道,也一定会感到很欣慰吧。人要知恩图报,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一定会好好的孝敬叔叔和婶婶,让他们安享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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