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蹲在灶台前给老娘熬小米粥,院子里那条老黄狗突然汪汪地叫起来。我掀开门帘往外瞅,乖乖,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正慢悠悠地拐进我家那条窄胡同,后头还跟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叫刘桂芬,今年四十八,是家里头最小的闺女。前头有四个姐姐,个个都嫁得风光——大姐嫁了县城开五金店的,二姐的男人在镇上当会计,三姐一家在省城做服装生意,四姐更甭提了,女婿是市医院的主任医师。就我,守着这座快塌架子的老屋,伺候着中风瘫了八年的老娘。

这八年,四个姐姐来过几回?我掰着指头都数得清。大姐来过两回,每回坐不到半个钟头,留下两盒稻香村点心就走;二姐只在老娘住院那年来过一次,撂下五百块钱;三姐四姐,一个电话比一个电话金贵,过年都懒得打。

可今天,这阵仗是要干啥?

车门砰砰地响,四个姐姐前后脚地下来了。大姐穿着枣红色的羊绒大衣,二姐戴着金晃晃的镯子,三姐烫了一头小卷,四姐拎着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亮皮包。她们脸上都挂着笑,那笑容我八年没见着了,此刻却像夏天井里拔出来的西瓜,又甜又凉。

“小五啊!”大姐一把拉住我的手,“你这手咋这么糙呢!姐心疼!”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烧火的火钳子,黑灰蹭了大姐一袖子。她却一点没恼,反倒笑得更亲了。

二姐挤上来塞给我一个红包:“快过年了,给你的!”三姐把一大兜进口水果放炕沿上,四姐直接进了里屋,对着床上那个眼神呆滞的老娘喊:“妈——我们回来看您啦!”

老娘嘴角动了动,一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心里那股怪味儿,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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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我擀了一大锅面条,又炒了四个菜。饭桌上,大姐终于开了口。

“小五啊,听说了吗?咱这胡同要拆了。”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东头王婶家上礼拜就签了,一平米一万二。”二姐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很,“咱这老宅子,户口本上的面积是一百八十六平,算下来……”

三姐抢话:“二百多万呐!小五!”

四姐慢条斯理地剥着蒜:“妈这房子,是咱爹留下的。按理说,五个闺女一人一份。”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原来是为这个。

我看着她们四张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八年了,老娘屎一把尿一把,褥疮我一点一点给她擦药,半夜翻身翻得我腰都直不起来。医药费我一个下岗女工,砸锅卖铁地凑。那会儿她们一个个都装聋作哑,如今倒好,房子值钱了,姐妹情分也值钱了。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到心里。

“几位姐,”我慢慢开口,“这房子是爹留下的不假。可这八年,妈是我一个人养的。你们算算,一个月光尿不湿就得四百,营养粉三百,药费更别提了。八年,将近二十万,我一分钱没找你们要过。”

大姐脸上的笑僵住了:“小五,你这话说的,都是姐妹,算那么清干啥?”

“就是,”三姐撇嘴,“你住着妈的房子,伺候妈不是应该的?”

我冷笑一声。应该的。这三个字,真轻巧。

这时候,里屋突然传来老娘“啊啊”的叫声。我赶紧跑进去,她瘫痪这些年,只有一只右手还能动。她颤颤巍巍地指着炕头那个旧木匣子,嘴里呜呜地想说话。

我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爹临终前写的分家字据。我从没打开看过,一直以为是老宅的地契。

四个姐姐也跟着挤进来。大姐一把抢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唰地就白了。

那字据上写得清清楚楚:老宅归谁养老,归谁所有。底下有爹的手印,还有当年大队支书的签字作证。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在枣树上叽叽喳喳,屋檐下挂着的腊肠在风里轻轻晃。老娘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伤心,是解脱。

二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爹……爹咋没跟我们说过?”

“爹说过,”我的眼泪也下来了,“爹咽气那天,你们一个都没回来。就我在跟前,爹拉着我的手说,小五,别怪你姐姐们,人各有命。可是妈,妈得有人管。”

四姐沉默了半晌,把包里的红包掏出来,放在桌上:“小五,是姐对不起你。这钱你收着,给妈买点好的。”

大姐、二姐、三姐也都不说话了,一个个低着头。

我摆摆手:“钱我不要。这房子拆迁的钱,我也不是一个人独吞。妈还活着一天,这钱就是妈的养老钱。等妈……走了,剩下多少,咱们五个平分。但有个条件——”

我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你们每个月,轮流回来看妈一次。妈不是房子,妈是人。”

四个姐姐红着眼圈,重重地点了头。

窗外,夕阳把老院子染成了暖黄色。我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老娘,她的嘴角,竟然微微地翘了起来。

这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亲情,不是血缘断了,是被利益蒙住了眼。钱能把人心照得透亮,也能把人心焐得回温。就看,你愿不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