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离开的时候,山没有送我。

它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老牛,脊背上驮着几百年几千年的黄土。我背着布书包,沿着那条被雨水冲得沟沟壑壑的小路往下走,脚下的土屑簌簌地落,像是山在叹息。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站成了一棵不会走路的树。她说,走吧,走到山外头去,别再回来了。可她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她的眼睛说,你走再远,根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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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根是什么?是那些年双手提、双肩背的岁月,是独轮车在泥路上碾出的深深浅浅的车辙,是父亲弯下去的脊背和母亲粗糙的掌心。小时候不懂得这些,只觉得山是挡在眼前的墙,只想翻过去,看看墙那边究竟有什么。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苦,其实也是甜的另一种形式。挑水时扁担压在肩上,生疼,可山泉的清冽至今还在舌尖;背柴时汗水迷了眼,可柴火燃烧的烟火气,一直暖到了骨头里。

山教会了我一件事:所有的路都是走出来的,所有的山都是用来翻的,可翻过去之后,你才发现,山其实一直背在你身上。

后来我真的走到了山外。大学里的路平平整整,没有碎石硌脚,没有泥泞缠鞋,可我的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踩在黄土上踏实的感觉,少了那种知道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站稳的清醒。城里的路太滑了,走得太快,人反而容易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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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在深夜想起母亲的话。她没什么文化,不认得几个字,可她说出的道理,比任何书本都深刻。她说,人呐,就像地里的庄稼,长多高都得扎根,根浅了,风一吹就倒。她还说,苦日子不是用来逃的,是用来熬的,熬过去了,苦就成了甜的药引子。这些话,小时候听不进,长大了,一句一句全都懂了。

前些日子,我又回了趟山里。

山还是那座山,沟还是那些沟,只是路宽了些,多了些水泥的痕迹。我沿着小时候跑过的山坡往上走,脚下的土还是那种熟悉的松软,像是山的掌心,温温热热的。走到半山腰,回头一望,整个村子就躺在山谷里,炊烟细细地升起来,慢悠悠的,像是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走出大山和怀念大山,其实是同一件事。走出去,是为了让山住进心里;怀念,是因为山从未离开过你。那些年吃的苦、流的汗、磨破的肩膀和脚板,都是山给你的礼物。它们让你在往后的人生里,摔倒了知道怎么爬起来,走累了知道怎么停下来,迷茫了知道该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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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也有了孩子。我带他回山里,指着那些沟沟坎坎说,爸爸小时候在这里跑过、摔过、哭过、笑过。他们不太懂,只是蹲下来捏了一把土,说,这土好软啊。我笑了笑,没有解释。有些东西不必急着懂,等他长大了,走过一些路,翻过一些山,自然就懂了。

山不会说话,可它什么都说了。它说,人生就是在泥土里留下印记,深浅都算数;它说,走得再远,别忘了来时的路;它说,苦难是脚下的泥,踩实了,就能走过去。

我的根在山里,我的路在山外。根与路之间,就是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