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百味人生说尽人间冷暖,欢迎来到乡音讲故事,今天的内容是,新房子的窗户正对着一座孤坟,师傅:这屋,谁住谁死!
老话说得好,阳宅一片地,阴宅一炷香。活着的人住的地方,讲究藏风聚气,纳福招财。可有些地方天生就不是给活人住的,谁要是不信邪硬往上凑,那不是享福,是召祸。今天要讲的这桩事,就出在青石县地界上一个叫老鸹岭的村子。老鸹岭这地方山高林密,满山遍野长着黑松树,天还没黑透,老鸹就铺天盖地地往村里飞,落在树梢上呱呱叫,叫得人心里发毛。村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后山的东坡上,从来不盖房。
那坟的年头久了,久到村里最长寿的老人也说不清是哪一辈埋下的。坟头矮趴趴的,常年被野草盖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坟前有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压根看不出是个坟。石碑上的字早被风雨磨平了,拿手摸上去只能感觉到一道道浅浅的刻痕,什么也辨认不出来。村里人管这坟叫“无名坟”,平日里放牛都会绕着走,更别说动土了。
可偏偏有人不信这个邪。
这人叫刘德厚,老鸹岭本地人,三十八岁,在县城工地上干了十几年包工头,攒了些钱。他这人天生一副犟脾气,不信鬼神不信邪,村里人私底下都叫他“刘大胆”。刘德厚在县城待久了,觉得村里那些讲究都是老封建,愚昧落后。他爹娘死得早,家里就剩一个老娘和一座快塌了的老屋。去年他老娘得了场大病,花了不少钱,刘德厚心里一合计,干脆把老屋扒了,在原地盖一栋二层小洋楼,风风光光的,让全村人看看他刘德厚在外头混出了名堂。
可老屋的宅基地太小,盖不下他想要的小洋楼。刘德厚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相中了后山东坡脚下那块地。那块地平整,方方正正的,坐北朝南,前面还有一条小溪,看着就敞亮。唯一的毛病就是——坡上二十丈开外,就是那座无名孤坟。
消息一传开,村里炸了锅。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村长老钟叔。老钟叔今年六十八,当了三十年村长,胡子都白了,在村里说话比谁都管用。他拄着一根酸枣木拐杖,颤颤巍巍走到刘家老屋门口,人还没进门,拐杖就先在地上狠狠顿了三下。
“德厚!你给我出来!”
刘德厚正在屋里画他那个小洋楼的图纸,听见老钟叔的声音,赶紧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老钟叔,您咋来了?快进屋坐,我给您泡茶。”
“我不喝你的茶!”老钟叔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拐杖指着东坡的方向,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在东坡脚下盖房子?”
刘德厚笑着说:“是啊,图纸我都画好了,二层的,带阳台,城里叫啥来着——乡村别墅。等盖好了请您老上二楼喝茶,那视野,绝了。”
“绝你个脑袋!”老钟叔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拔高了八度,“那东坡是啥地方你不知道?那上头埋着东西!你窗户正对着它,你是嫌命长还是咋的?”
刘德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老钟叔,被老钟叔一巴掌拍开了。他也不恼,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老钟叔,您说的不就是那座无名坟吗?一座老坟,人都化成土了,还能把我咋的?我在县城工地上,哪块地底下没翻出过几根死人骨头?那不照样盖楼卖房,住进去的人不都好好的?”
老钟叔气得脸都青了,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县城是县城,老鸹岭是老鸹岭!我跟你说,那座坟不干净!你爷爷那辈人就传下来的话,东坡不能动土,谁动谁倒霉!你要是不听劝,出了事可别来找我!”
说完这话,老钟叔拄着拐杖气哼哼地走了,走到巷子口又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德厚,不是叔吓唬你。三十年前有人不信邪,想在东坡上开荒种地,结果一锄头下去,挖出一截棺材板。当天晚上那家人就出事了,媳妇从炕上滚下来摔断了腿,儿子发高烧烧了七天七夜。后来请了神婆来做法,才把这事压下去。那还只是动了棺材板,你要盖一栋楼,你想过没有,那底下的东西能答应?”
刘德厚听了,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好笑。三十年前的事,以讹传讹罢了。媳妇摔下炕那是凑巧,儿子发高烧那是感冒,都往鬼神身上扯,这不是自己吓自己吗?
他没把老钟叔的话放在心上,第二天就开着皮卡车去镇上拉了砖和水泥,又叫了几个在县城工地上的兄弟过来帮忙。村里人看见东坡脚下堆起了建筑材料,一个个摇头叹气,可谁也劝不住刘德厚。
动工那天是农历三月初六。按照老鸹岭的规矩,破土动工要请阴阳先生看日子、摆香案敬土地。刘德厚一概没请,就自己拿了一挂鞭炮在工地上放了,图个热闹。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完,他大手一挥:“兄弟们,干活!”
地基挖得很顺利。东坡脚下的土是黄胶泥,粘性大,挖出来的地基沟齐齐整整,一点塌方都没有。刘德厚站在沟边上,叉着腰看着越挖越深的地基,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照这个进度,三个月就能封顶。
可是挖到第三天下午,出事了。
一个民工的铁锹挖下去,哐当一声,碰到了硬物。那声音不是石头的声音,石头发闷,这个声音又脆又尖,像金属撞击。民工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一截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隐隐约约刻着花纹。他把周围的土清了清,发现石板足有两尺见方,四四方方的,边角规整,显然是人工打磨过的。
“刘哥!你来看,这底下有东西!”民工喊了一声。
刘德厚跳下地基沟,蹲在石板跟前看了看。石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弯弯绕绕的,像蚯蚓在泥地上爬过的痕迹。他用手指摸了摸,符文刻得极深,阴刻的线条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干了以后硬得像石头,不知道是朱砂还是别的什么。
“要不要挖开看看?”民工问。
刘德厚犹豫了一下。他再怎么不信邪,看到这种刻满符文的石板心里也有点打鼓。可转念一想,要是这时候停了工,村里人肯定会说闲话,说他是怕了,那他以后在村里还抬得起头吗?再说了,万一下面埋着什么值钱的老物件呢?
“挖开!”他咬了咬牙,“小心点,别把石板弄碎了。”
几个民工七手八脚地把石板周围的土清开,找了根撬棍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使劲一撬。石板翻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底下喷涌而出,臭得像一百只死老鼠同时腐烂的味道,几个民工被熏得直干呕,捂着鼻子往后退。
刘德厚捏着鼻子凑近一看,石板下面是一口棺材。
不是现代的那种长条形棺材,而是一口方方正正的木箱子,两尺见方,高度也就一尺多一点,材质是柏木的,木纹细密,虽然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木头居然没有腐烂,只是表面变成了深黑色,像被火烧过一样。棺材的盖子上同样刻满了那种弯弯绕绕的符文,正中央还贴着一张黄纸符,纸已经发黑发脆,但符上的朱砂字迹居然还依稀可辨。
刘德厚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小的棺材,装不下一个成年人,要么是小孩的,要么……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人。
“刘哥,这玩意儿邪门得很,要不咱换个地方盖吧?”一个民工哆哆嗦嗦地说。
刘德厚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那口小棺材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也在打鼓。可他一想到自己已经把全部积蓄都投进来了,砖也拉了,水泥也买了,兄弟们的工钱也答应出去了,这时候换地方,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能把人怎么样?
“换个屁!”他吐了口唾沫,发了狠,“挖出来,搬一边去,接着挖!活人还能让死人吓住了?”
民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手。刘德厚急了,自己跳下去,双手抱住那口小棺材,使劲往上一提。棺材比他想的轻得多,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抱了起来。他三两步爬出地基沟,把棺材往工地边上的杂草丛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冲底下的人喊:“行了,接着干!”
地基继续往下挖,再没有挖出别的东西。可是从那天起,工地上就开始出怪事了。
先是工具无缘无故地丢。铁锹明明靠在墙上,一转身就不见了,找一圈发现在几十米外的溪水里泡着。钉子装在盒子里好好的,第二天打开盒子一看,钉子全都弯了,弯得一模一样,像有人拿钳子一根一根掰过。然后是声音。每天傍晚收了工以后,工地上明明一个人都没有了,可刘德厚晚上过来看材料的时候,总能听见地基沟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土里翻东西,又像是有人趴在地上爬。
他把这事跟民工们说了,民工们都说没听见。可从那以后,干活的人一天比一天少,都说家里有事,媳妇病了,孩子发烧了,找各种借口不来。到了第十天,就剩刘德厚一个人还在工地上硬撑着。
真正让刘德厚心里发毛的,是第十二天夜里。
那天他一个人在工地上守材料,睡在临时搭的窝棚里。半夜不知道几点,他被一个声音惊醒了——是哭声,女人的哭声,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那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若有若无的,在这山沟里飘来荡去。刘德厚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发现哭声好像是从东坡上传下来的。
他鬼使神差地穿了鞋,拿起手电筒,推开窝棚的门走了出去。
月亮很大,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东坡上一片银白。刘德厚抬头往坡上看了一眼,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那座无名孤坟的坟头上,坐着一个女人。白衣服,长头发,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地哭着。月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透明的,能透过她的身体看见后面那棵歪脖子黑松树的轮廓。
刘德厚的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电池摔出来,灯灭了。他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回窝棚,把门从里面死死顶住,缩在角落里抖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敢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去找老钟叔。老钟叔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刘德厚灰头土脸地跑进来,嘴角往下撇了撇:“咋了?出事了?”
刘德厚把夜里看见的事说了一遍,嘴唇还在打哆嗦。老钟叔听完,把手里喂鸡的破瓢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我说啥来着?我说啥来着!你现在信了?”
“我信了我信了!”刘德厚就差给老钟叔跪下了,“老钟叔,您救救我,我该咋办啊?”
老钟叔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这事不是我能办的。你得到镇上去找一个人——白柳巷的陈师傅。他是这一带最有本事的阴阳先生,专管这些邪门的事。他要是不肯来,你就说你动了一块刻着符文的柏木棺材,他一定会来。”
刘德厚二话不说,开着他的皮卡车直奔镇上。白柳巷在镇子最南边,是一条窄得只能走人的老巷子,两边是低矮的青砖瓦房,墙根下长满了青苔。他找到巷子最深处那扇黑漆木门,敲了半天,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干瘦的脸,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稀拉拉的山羊胡,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两颗黑豆。这就是陈师傅。
“你找谁?”声音干涩,像砂纸擦木头。
“陈师傅,我是老鸹岭的,钟村长让我来的。”刘德厚赶紧说,“我在东坡脚下盖房子,挖出了一口刻着符文的柏木棺材……”
话还没说完,陈师傅的脸就变了。他猛地拉开门,一把揪住刘德厚的衣领,力气大得不像个干瘦老头:“你说什么?柏木棺材?上面贴了符?”
“贴……贴了……”刘德厚被他吓了一跳,说话都结巴了。
陈师傅松开他的衣领,脸色极其难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布包袱,脚上换了一双布鞋。
“走吧。”他说,“先去看看那口棺材。”
两个人回到老鸹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陈师傅站在东坡脚下,先看了看那座孤坟,又看了看挖了一半的地基,最后把目光落在杂草丛里那口柏木棺材上。他蹲下身,伸手在棺材盖上摸了一下,手指刚刚碰到木头表面,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脸色刷地白了。
“造孽……”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发紧,“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刘德厚摇了摇头。
陈师傅从包袱里取出一根银针,在棺材盖上的符文凹槽里轻轻刮了一下,银针的尖端立刻变成了黑色,黑得像被火烤过。他把银针举到刘德厚眼前:“看到了?这不是普通的棺材,这是镇煞棺。里面装的不是尸骨,是极凶极煞的东西。这东西被镇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上面那座孤坟就是压它的。你倒好,在镇煞棺的正下方挖地基,这不等于在煞气上面盖房子吗?这屋要是盖成了,谁住进去都是一个死!”
刘德厚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抓着陈师傅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陈师傅,您救救我!您一定得救救我啊!我把全部家当都投进去了,这房子要是盖不成,我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了!”
陈师傅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绕着工地走了一圈,越走脸色越凝重。最后他站定在挖开的地基沟前,指着沟底一处湿漉漉的地方说:“你看那儿。”
刘德厚凑过去一看,地基沟底部有一小片水渍,颜色发黄,像锈水一样。更诡异的是,这片水渍不是在往外渗,而是在往里吸——周围干燥的泥土不断被洇湿,水渍的范围一点一点在扩大。
“这叫阴水。”陈师傅的声音低沉,“阳气被煞气逼退了,地底的阴气往上翻。这一片地已经废了,别说盖房子,种庄稼都活不了。你把镇煞棺上面的符纸弄掉了,里头的煞气已经开始往外泄。这才十几天就阴水渗出来了,再过一个月,方圆半里地都得受影响。”
刘德厚听得心都凉透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陈师傅站在那儿,抬头看了看东坡上的孤坟,又低头看了看被刘德厚撬开的石板和挪了位置的镇煞棺,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沉默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才缓缓开了口。
“这事还远没到头。”陈师傅的声音又干又涩,像冬天的树枝在风里摩擦,“镇煞棺被你动了,上面的坟是压不住了。今晚,你得跟我上去看看那座坟。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动的土,你惹的祸,你得亲自去面对。要不然,不光你的房子保不住,你家老小的命都得搭进去。”
刘德厚听到这话,浑身打了个哆嗦,嘴皮子都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上……上去?去那座坟?那上头坐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啊陈师傅!我亲眼看见的!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陈师傅没搭理他的抗拒,从黑布包袱里摸出三枚铜钱,蹲在工地边上的平地上,把铜钱一枚一枚摆好。他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低又快,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一个字都听不清。念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把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在半空中翻了几翻,叮叮当当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全部停在了阴面。陈师傅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捡起铜钱又抛了一次,结果一模一样。第三次抛完,三枚铜钱中有一枚直接裂成了两半,断口处泛着幽幽的绿光。陈师傅蹲在地上盯着那枚裂开的铜钱看了半晌,嘴唇翕动了几下,轻轻吐出一句话。
“大凶。”
刘德厚站在一边,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后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着刘德厚,语气不容商量:“今晚子时,带上香烛纸钱,跟我上东坡。你不是想知道那座坟里埋的是谁吗?去了就知道。”
当天夜里,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整个老鸹岭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刘德厚提着一盏马灯,跟着陈师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坡上爬。马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四周全是浓稠的黑暗,像墨汁一样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每走一步,脚下的枯枝败叶就咔嚓咔嚓响,在这死寂的山坡上格外刺耳。
两个人爬到无名孤坟跟前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马灯的黄光映在坟头上,刘德厚看见坟前的石碑歪歪斜斜地立在土里,碑面上的字全被苔藓盖住了,绿糊糊的一大片。坟包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子在夜风里摇来晃去,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地招。陈师傅从包袱里取出三根香,点燃了插在坟前,又拿出一叠黄纸钱,递给刘德厚。
“你点的火,你烧。”陈师傅往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刘德厚双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才把纸钱点着。火苗腾地蹿起来,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坟前一小片地面。他蹲在那儿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纸钱,嘴里学着陈师傅教他的话念叨:“不知是哪位先人,晚辈刘德厚多有得罪,今日特来赔罪,烧些纸钱给您,求您大人大量,饶了晚辈这一回……”
正烧着,火堆里忽然啪地爆了一声脆响,火星子四溅,像是烧到了什么不该烧的东西。刘德厚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紧接着,坟前的三根香猛地亮了一下,香头烧得通红通红的,像三只血红的眼睛。香灰迅速往下烧,三根香齐刷刷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段。
陈师傅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刘德厚拽了起来,厉声道:“快走!坟里的东西不领情,它要出来了!”
话还没说完,坟头上的野草忽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齐刷刷地压了下去,所有的草都朝着刘德厚站的方向倒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坟里伸出手来要抓他。一阵阴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冷得不像人间的风,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刘德厚手里的马灯啪地灭了,四周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就在这片黑暗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从坟头那个方向传过来的。那声音又细又凄厉,冷得像冰碴子,慢悠悠的,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刘德厚……你挖了我的棺材……还敢来给我烧纸……”
刘德厚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他嗷地惨叫一声,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往坡下冲。陈师傅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顾着不要命地跑。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顺着山坡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棵树干上才停下来。他满脸是土,嘴唇磕破了皮,满嘴的血腥味,可他已经顾不上疼了,爬起来接着跑,一直跑到村口老槐树下,看见了村里的灯光,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等他稍微缓过来一点,回头看了一眼东坡的方向——黑黢黢的山坡上,有一个白影站在坟头前,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线,照在那白影上。是一个女人,穿着民国样式的白布褂子,长发垂到腰际,脸白得像一张纸,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直直地朝着他这边望。
刘德厚再也不敢看了,扭头就跑回了家。
他到家以后,把门从里面闩死,又搬了桌子椅子顶在门后面,缩在炕角里裹着被子哆嗦了一整夜。老娘问他咋了,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只说做了个噩梦。第二天一早,他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青石板上印着两个湿漉漉的脚印——没有鞋底的纹路,只有脚的形状,瘦瘦小小的,是女人的脚。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卧室窗台下,最后消失在窗户正对着的那面墙根底下。刘德厚盯着那两行脚印看了半天,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脚印上的水渍冰凉刺骨,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陈师傅是上午到的。他看了看那两行脚印,叹了口气:“她不光在东坡上,已经跟着你到家了。”
刘德厚扑通一声跪在陈师傅面前,抱着他的腿不撒手:“陈师傅,您救救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当初老钟叔劝我我不听,现在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只要能把这东西送走,要我做什么都行!”
陈师傅把他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昨晚我留在东坡上,跟坟里的东西打了照面。她不肯走,怨气太重了。但我问出了她的来历——这座坟里埋的女子姓秦,叫秦素芸,是民国初年的人,死的时候才十九岁。要想化解她的怨气,先得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秦素芸?”刘德厚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叨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老钟叔!老钟叔肯定知道!他在村里当了三十年村长,村里的老事都在他肚子里装着!”
两个人找到老钟叔的时候,老钟叔正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择菜。听到“秦素芸”三个字,他的手指忽然僵住了,一把青菜从手里滑落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陈师傅和刘德厚,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恐惧,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们……你们咋知道这个名字的?”
陈师傅说:“坟里的东西自己说的。钟村长,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她是怎么死的?埋她的人为什么要用镇煞棺压着?”
老钟叔放下手里的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起身走进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本发黄的线装老册子,封皮已经磨烂了,纸张又脆又薄,翻的时候哗啦啦响。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下了。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这事,说来话长。”老钟叔点了根旱烟,抽了两口,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秦素芸这个名字,我也是小时候听我爷爷讲的。我爷爷说,秦家当年是老鸹岭的大户,秦素芸是秦家的独生女,长得漂亮,人也聪慧,还会写字画画,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姑娘。她爹秦老员外把她许配给了镇上一个姓顾的商户之子,婚期都定了,就等开春过门。可就在出嫁前一个月,秦素芸忽然失踪了。”
“失踪了?”刘德厚问,“去哪儿了?”
老钟叔磕了磕烟袋锅子,摇了摇头:“不知道。秦家把方圆几十里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找到。秦老员外急得头发全白了,悬赏一百块大洋找人,可谁也没拿到这笔赏钱。一个月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秦素芸是跟人私奔了的时候,她自己回来了。可她回来的样子,吓坏了所有人。”
“什么样子?”陈师傅沉声问。
老钟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她穿着一身白衣服,光着脚,从村口走回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像梦游一样。秦老员外和夫人跑出去迎她,问她去了哪里,她一个字也不说,只是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说了一句话——‘我要等他’。”
“等谁?”
老钟叔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她要等谁。从那天起,秦素芸就像变了一个人。她白天不出门,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到了晚上,她就一个人走到东坡上去,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朝着山外看,一站就是一夜。风吹雨打都不走,谁拉她她就咬谁。秦家请了郎中来给她瞧病,郎中说她身体没毛病,怕是中了邪。秦老员外又请了道士来做法,道士在院子里摆了三天的法坛,秦素芸连门都没出。”
老钟叔抽了口烟,接着说:“就这么过了小半年,秦素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忽然有一天,她不站了,又开始说话了。可她说的话,比她不说话的时候更吓人。她说她肚子里的孩子要出生了,她要在东坡上等孩子的爹来接她。”
“孩子?”刘德厚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孩子。”老钟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她失踪那一个月里出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秦老员外夫妇俩打死也不信女儿会做出伤风败俗的事,可秦素芸的肚子真的一天天大了起来。秦家在当地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出了这种事,秦老员外觉得颜面尽失,对外只说女儿得了怪病,肚子里长了瘤子,把秦素芸锁在了后院不让见人。”
“后来呢?”陈师傅问。
“后来,秦素芸难产死了。”老钟叔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那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秦素芸在后院的柴房里挣扎了一整夜,叫得整个村子都听得见。接生婆不敢进去,秦老员外和夫人跪在院子里求老天爷,可老天爷没开眼。天快亮的时候,叫声停了,秦素芸死了,孩子也没生下来,一尸两命。”
“那她为什么会被埋在东坡上?”陈师傅追问。
老钟叔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按说横死的人是进不了祖坟的,尤其是秦素芸这种不清不白死法的人,秦家的族规不允许她入祖坟。可是秦老员外到底心疼女儿,就请了一个风水先生来,想找个地方把女儿葬了。那风水先生在东坡上看了一圈,说东坡上有股煞气,适合镇凶葬。他让秦家打了一口柏木棺材,刻上符咒,把秦素芸和那个没生下来的胎儿一起封在棺材里,埋在东坡上。又在棺材上面筑了一个坟包,立了块碑镇住。那风水先生说,秦素芸死的时候怨气冲天,如果不镇住,她会在东坡上一直等,等到她等的人来了为止。可她已经死了,谁还会来?”
“镇煞棺原来是这么来的。”陈师傅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可那个让她等的人,到底是谁?她失踪那一个月到底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老钟叔摇了摇头,把老册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这事过去快一百年了,当事的人都死绝了,只留下这么个传说。村里的老人一代一代传下来一句话——‘东坡坟,莫靠近,白衣素芸等人归’。所以东坡那片地,从来没人敢碰。德厚啊德厚,你是第一个敢在那儿动土的。”
刘德厚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靠在墙上。他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发白,喃喃地说:“那她现在跟着我……是要我给她偿命吗……”
“她的怨气不散,是因为她等的人一直没来。”陈师傅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她不是要你的命,她是以为你知道些什么。你在她坟下面动土,挖出了她的棺材,她觉得你和她等的人有关系。她跟着你,是要你帮她找到那个人。九十九年困在一个地方不能走,她只想等到那个人来,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交代。”
“可那个人是谁?我去哪儿找?”刘德厚的声音里全是绝望。
陈师傅看了他一眼,缓缓说了一句话:“那个人的名字,说不定就刻在棺材上。”
刘德厚愣了。那口柏木棺材上确实刻满了符文,可他当时心里发慌,根本没仔细看符文的细节。陈师傅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棺材盖正中央的符文,好像跟四边的符文不一样——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会不会根本就不是符文,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三个人立刻赶到工地。那口柏木棺材还躺在杂草丛里,被太阳晒了十几天,木头表面竟然没有一丝开裂的痕迹,还是湿漉漉的,像刚从土里挖出来一样。陈师傅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棺材盖正中央的那片刻痕。泥土被擦掉以后,那些刻痕渐渐清晰起来——确实不是符文,而是两个端端正正的汉字。
“苏——澜——生——”刘德厚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老钟叔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骤变,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握住。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砖堆上,声音发颤:“苏澜生……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您见过?”陈师傅猛地转过头来,“在哪儿?”
老钟叔没有回答,转身就往村里走,脚步快得不像个快七十岁的人。刘德厚和陈师傅赶紧跟上。老钟叔一路走一路念叨,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忽然站住了,拐杖指着老槐树后面那一大片荒草丛生的坟地。
“咱们老鸹岭的祖坟地,每家的坟头都有碑,碑上的字都是我年轻时候一个个登记过的。苏这个姓,在咱们老鸹岭只有一家,绝户好几十年了,最后一座坟,就埋在最边上那棵核桃树底下。我记得碑上刻的名字里,好像有个‘澜’字。”
三个人拨开齐腰深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祖坟地的最边缘走。核桃树还在,长得歪歪扭扭,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果然有一座坟,坟包已经快平了,石碑上长满了青苔。老钟叔蹲下来,用手扒开青苔,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碑上的刻字。
石碑上刻的是——“先考苏公澜生之墓”。旁边的落款小字刻着生卒年月:生于光绪二十五年,卒于民国二十六年。
“民国二十六年……”陈师傅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一九三七年。秦素芸是哪一年死的?”
老钟叔翻开那本发黄的老册子,找到秦素芸的记录,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复杂:“秦素芸,卒于民国二十七年腊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苏澜生死在秦素芸死的前一年。也就是说,秦素芸失踪的时候,苏澜生已经死了整整一年了。
“不可能。”刘德厚脱口而出,“一个死人,怎么能让一个大姑娘失踪一个月,还怀了孩子?”
陈师傅没有回答。他蹲在苏澜生的墓碑前,伸手在碑面上摸了摸,又在碑座底下抠了抠,忽然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把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盒子,盒子已经被雨水腐蚀得千疮百孔,轻轻一碰就碎了。铁锈碎片里掉出一叠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油纸已经发黑发脆,但还勉强保持着原来的形状。陈师傅小心翼翼地展开油纸,里面包着的是一封信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子。男人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面容清秀,眉目之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甜,眼睛弯成了月牙。虽然隔了近百年的时光,照片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女子的五官轮廓,和秦素芸一模一样。
信纸黄得像秋天的落叶,折痕处几乎快要断裂。陈师傅把信展开,上面是钢笔写的字,笔画清瘦有力。信上的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二,写信人是苏澜生,收信人是秦素芸。
“素芸吾爱: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医生说是肺痨,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我不怕死,可我怕你等。我们的事,你爹不会答应,我爹也不会答应。他们是两路人,我们是两路人中间挤出来的两个人。本来想带你走,走得远远的,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日子。可老天爷不给这个命。素芸,忘了我吧。别等。这世上有比我更好的人,值得你托付终身。苏澜生绝笔。”
信的末尾有几个字被水渍洇花了,墨迹化开一圈一圈的蓝晕,像是有人把水滴在了上面。
陈师傅把信的内容念了出来。念完以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核桃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那座荒坟上,忽明忽暗。
“她没有等到他的信。”刘德厚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哽。他想起昨夜在东坡上看到的那个白影,那个站在坟头前等了一辈子的女子,到死都不知道她等的人已经先她一步走了。
陈师傅把信和照片重新用油纸包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这就是她的结。她死的时候不知道苏澜生已经死了,所以她一直在等。那个风水先生用镇煞棺把她封住,是想断了她的执念,可执念这种东西,镇是镇不住的,只能解。”
“怎么解?”刘德厚问。
“让她知道真相。”陈师傅看着苏澜生的墓碑,“把信给她送过去。告诉她,苏澜生不是负了她,是走在了她前面。让她别再等了。”
当天下午,陈师傅开始准备一场特殊的法事。
他在东坡的孤坟前面摆了一张供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香炉、蜡烛、三牲供品,还有那封从铁盒子里找到的信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供桌的正中央放着一个铜盆,里面盛满了清水。陈师傅在铜盆前面点了一支白蜡烛,又绕着坟包撒了一圈白米。他嘱咐刘德厚跪在坟前,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站起来,更不要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陈师傅点燃了供桌上的香。香烟袅袅上升,在月光下笔直地飘向夜空,一丝风都没有,香火头烧得通红。陈师傅手持一把桃木剑,脚踏禹步,口念安魂咒,声音苍凉古拙,在山坡上传出老远。念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忽然把桃木剑往供桌上啪地一拍,抓起那封信,高声念道:“秦氏素芸,你的信来了!苏澜生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二日绝笔,临终念你至深,憾不能与你白首!”
他把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念到最后几句的时候,坟头上的野草忽然无风自动,像有无数只手在草叶间轻轻拂过。供桌上的铜盆里,清水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越荡越急,水花溅出了盆沿。陈师傅把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火苗瞬间吞没了发黄的纸页,灰烬一片一片飘起来,落进了铜盆的水面上。
就在这时候,刘德厚看见月光底下,坟头上慢慢凝出了一个白影。不是那天夜里那种阴森恐怖的模样,而是一个清秀的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梳着两条麻花辫,和照片上的样子一模一样。她站在坟前,低着头看着铜盆里的灰烬,月光穿过她的身体洒在地上,她没有影子。
陈师傅把那张老照片也点燃了,投进铜盆里。
“苏澜生没有负你。”陈师傅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和,“他得了肺痨,死在你前面。他给你写了这封信,可他没办法把信送到你手里。他不知道你在等他,就像你不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一样。你们俩,谁也没有负谁。放下吧,素芸,该走了。”
白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铜盆里的灰烬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了下来,伸出苍白的手,在铜盆的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水面立刻平静了下来,没有一丝涟漪。
就在那一瞬间,铜盆的水面上忽然映出了一幅画面——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学生装,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朝她笑着伸出手来。那笑容温暖得像三月的阳光,和照片上的苏澜生一模一样。
白影的手停在水面上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然后,她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刘德厚跪在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他看见那个白影的脸上有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是一滴眼泪。鬼魂是没有眼泪的,可她流了。那滴眼泪落在铜盆里,叮咚一声,清脆得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接着,她笑了。
那张苍白了九十九年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不是怨,不是恨,是释然。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那个答案。
她站起来,转过身,朝着月光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德厚。刘德厚下意识地对上了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然后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一阵白雾,融化在月光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供桌上的蜡烛同时灭了。
整个东坡陷入了一片柔和宁静的黑暗。月光静静照着,风轻轻吹着,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低低吟唱的安魂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可这个季节桂花根本就没开。陈师傅说,那是秦素芸走的时候留下的味道。桂花香是老鸹岭的待客之道,她在这山上等了九十九年,如今终于走了,也算是对这片土地的最后一点眷恋。
第二天一早,陈师傅让人把东坡上那座孤坟的墓碑挖了出来。碑上的苔藓清干净以后,原来刻的不是无名碑,而是一行端正的隶书——“秦氏女素芸之墓”。在碑的背面,还刻着两行小字——“葬于东坡,面朝西南。西南有山,山外有归人。”西南方向,正是苏澜生的坟所在的位置。
陈师傅安排人把秦素芸的坟迁到了苏澜生的墓旁。两座坟紧紧挨着,中间只隔了一棵新栽的小柏树。下葬那天,刘德厚跪在两座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他站起来以后,把那口柏木棺材重新封好,埋回了原位——这一次不是镇压,是归葬。所有的符咒都撤了,棺材上只盖了一层黄土,黄土上面撒了一把油菜花籽。开春以后,油菜花长出来,金灿灿的一片,风吹过去,花浪翻涌,好看极了。村里人说,那是秦素芸最喜欢的颜色。
工地上的阴水在迁坟后的第三天就干了。地基沟里的泥土恢复了正常的黄褐色,铁锹挖下去干燥爽利,再没有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感觉。刘德厚重新动工那天,特意请了阴阳先生看日子,摆了三牲祭品敬了土地神。这一次开工顺顺当当,再也没有出过任何怪事。
三个月后,二层小洋楼如期封顶。刘德厚把房子重新改了一下格局,原先设计的大落地窗改成了东墙的小窗,不再正对着东坡的方向。他在原先窗口的位置种了一棵桂花树,算是给秦素芸留个念想。上梁那天,他又去苏澜生和秦素芸的坟前烧了一回纸,摆了两碗米酒,站在两座坟中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会儿话。他说,老话说得好,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活人欠死人的债得还,死人未了的心愿也得有人替他们了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把该说的话烂在了肚子里,该见的人错过了日子,该解的结拖成了死扣。事缓则圆,人缓则安,有些事急不得,有些话等不得。
搬进新家那天,刘德厚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东坡上那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夕阳把整面坡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油菜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有人在对他招手。
他转过身,锁好了院门。堂屋里传来媳妇切菜的声音,老娘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嘴里哼着老掉牙的山歌小调,跑调跑得不成样子,可他听着心里暖烘烘的。
日子,总算是太平了。
品百味人生,说尽人间冷暖。老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宁欠三分钱,不欠一份情。世间最重的东西,不是金子银子,是人心里那份放不下的念想。欠了情,就得还。还不了这辈子,也有人记着,等着,守着。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儿,咱们下回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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