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念,今年二十八岁。
结婚三年,我老公周彦还不知道我家里是干什么的。
不是故意瞒着他,是一开始就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后来时间长了,更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吃着饭突然来一句“对了周彦,我爸是苏远山”吧。那也太尴尬了。
周彦一直以为我是普通家庭出身。他第一次问我家里情况的时候,我说我爸做点小生意,我妈在家待着。这也不算撒谎,我爸确实做生意,只不过规模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苏氏集团,国内民营企业前二十,去年营收破了两千亿。
我妈也确实在家待着,只不过她那个“家”是占地四十亩的庄园,光打理花园的园丁就有十二个。
但周彦不知道这些。
他以为我爸妈住在老家县城,开个小超市什么的。每次过年我说要回家,他都特别愧疚地说等攒够钱一定陪我回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他就更愧疚了,觉得我在替他省钱。
其实我是怕他跟我回去之后,看到我家的阵仗直接吓跑。
当初看上他,就是因为他傻乎乎的,实诚,对我好。我们在一次行业论坛上认识,他是他们公司的技术骨干,被派来参会学习。我那天正好闲着没事,替闺蜜去凑数。他坐在我旁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认真得像个高中生。
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都去社交换名片,就他一个人端着盘子坐在角落里,认认真真地吃。我端了杯咖啡坐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脸腾地就红了。
那一刻我就觉得,这人有意思。
后来我们谈恋爱、结婚,一切都顺理成章。我在他面前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他信了,从来没怀疑过。毕竟我们住的是他贷款买的两居室,开的是他分期付款的国产车,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刚好够生活。
他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不用化妆品皮肤还那么好,也没注意过我衣柜里那几件看起来普通的衣服其实都是手工定制的,更没想过为什么我每次说回娘家,都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在小区门口接我。
他真的就是那种特别单纯的人,觉得世界就是他看到的样子。
直到这个周五晚上。
周彦下班回来,换了拖鞋就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兴奋。
“念念,我妈今天打电话来了。”他翻了个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她说想我们了,让咱们周末回去一趟。”
我正在厨房切水果,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行啊,那明天就回去呗。”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我二姨三姨她们听说你还没回过老家,都说要来看看你。我妈估计把亲戚都叫上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把切好的苹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周彦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别紧张,我家里人都挺好的。就是我妈那个人吧,有点爱面子,到时候可能会拉着你多聊几句。你就随便应付一下就行。”
我点点头,心里倒没太在意。
说实话,我还挺想见见他家里人的。周彦每次提起他爸妈,都是一副又爱又怕的样子,让我特别好奇是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他这么个儿子。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出发。
周彦老家在本省的另一个城市,开车大概四个小时。一路上他心情特别好,放着老歌跟着哼,时不时跟我讲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家那个院子有多大,他妈种的菜有多好吃,他爸退休之后天天在院子里摆弄花花草草。
“我爸以前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退下来之后闲不住,在院子里搞了个小花园,还弄了套石桌石凳,天天拉着邻居下棋。”他说着就笑了,“等下回去了你就知道,那老头棋瘾大得很,能从天亮下到天黑。”
“那你下棋怎么样?”我随口问。
“我不行,从小就不是他的对手。”周彦摇头,“他那帮棋友也都是高手,什么退休老干部、老教师,一个个精得很。我回去都不敢跟他们下,怕被虐得太惨。”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柏油路。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远处能看到村庄的轮廓。
“快到了。”周彦指了指前面,“看见没,那个村子就是我们家的。我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的,那条河我夏天天天泡在里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毕竟是第一次见婆婆,还是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打扮——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周彦说这样挺好,他妈喜欢朴素的姑娘。我就信了。
车子拐进村口,路变得窄了些,但路面很平整,两边都是两三层的小楼房,看起来这个村子经济条件不错。
“前面那个院子就是我家。”周彦放慢了车速,“咦,门口怎么停了这么多车?”
我往前看去,确实,他家院子外面的路边停了好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轿车特别显眼,车身擦得锃亮,车牌号是本地的,但号码很小。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车牌号,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周彦把车停好,我们下车。他拎着东西走在前面,我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西边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东边是一片小菜园,种着各种蔬菜。院墙边还搭着葡萄架,一串串青葡萄垂下来,看着就喜人。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石桌那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白色背心,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凝神看着棋盘。周彦他爸,我在照片上见过。
而他对面坐着的那个人,穿着深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轮廓分明。他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着,似乎正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走。
我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侧脸,那个坐姿,那个敲手指的动作。
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们市的市长,陈文渊。
去年市里的企业家座谈会上,他就坐在我对面,跟我聊了整整四十分钟。我代表苏氏集团出席,他当时还笑着说“苏小姐年轻有为”。后来在各种场合又见过几次,彼此都认识。
而现在,他正坐在我公公家的院子里,陪着我公公下棋。
周彦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异常。他大步走过去,笑着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周父抬起头,看到儿子,脸上露出笑容。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站起来说:“回来了?路上堵不堵?”
“不堵,挺顺的。”周彦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朝陈文渊点了点头,“陈叔好。”
陈文渊也抬起头,笑着摆了摆手:“小彦回来了啊,你爸刚才还念叨呢,说你们差不多该到了。”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来,落在我的身上。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看得很清楚,他捏着棋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里。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到他的反应。
周彦这时候转过身来,拉着我的手,笑着说:“爸,这就是念念。念念,这是我爸。”
周父打量了我一眼,笑得很和蔼:“好好好,路上辛苦了。快进屋坐,你妈在厨房忙活呢。”
“爸。”我乖巧地叫了一声。
周父笑得更开心了,连声说好。
这时候陈文渊也站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我这边瞟,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
“老周,这位是?”他明知故问。
“哦,这是小彦的媳妇,苏念。”周父热情地介绍,“念念,这位是你陈叔,咱们市的市长。”
我抬起头,跟陈文渊的目光对上。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陈文渊看到了。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的。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苏小姐,你好。”他笑着伸出手,语气客气又自然,“小彦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没想到他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
“陈市长好。”我也笑着跟他握了握手,“常听周彦提起您。”
我们握手的动作都很标准,礼貌,疏离。就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但陈文渊的手心,全是汗。
周彦在旁边傻呵呵地笑着,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常。他搂着我的肩膀说:“念念,陈叔跟我爸是老朋友了,经常来我们家下棋。你别紧张,陈叔人特别好。”
“是吗?”我笑了笑,“那以后还请陈市长多多关照。”
陈文渊嘴角抽了一下,干笑着说:“哪里哪里,苏小姐客气了。”
这时候周母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一出来就朝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脸上的笑容很热情,但眼神里带着那种婆婆特有的审视。
“这就是念念吧?哎呦,长得真好看。”她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小彦在电话里老夸你,我还以为他吹牛呢。没想到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妈。”周彦在旁边不好意思了,“我什么时候吹牛了?”
“你闭嘴。”周母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笑着对我说,“念念,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歇着。饭马上就好,今天家里人多,热闹。”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大姐,我们来了!”
几个中年妇女涌进院子,后面还跟着几个年轻人和孩子。一时间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说话声、笑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
周母迎上去,跟那几个妇女打招呼。然后她转过身,朝我招手:“念念,过来,给你介绍一下。”
我走过去,周母挨个给我介绍。
“这是你二姨,这是三姨,这是大姑,这是小姑。”
我一一叫过去,几个长辈都笑着应了,然后就开始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念念在哪上班啊?”
“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我笑着回答。
“哦,行政啊,那工资不高吧?一个月有没有五千?”
“差不多吧。”我含糊地说。
“那你们房子是贷款买的吧?每个月还贷压力大不大?”
“还好,周彦工资还行。”
“听说你爸妈在老家开小超市?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勉强够生活。”
我一一回答着,语气谦虚,态度温顺。周母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满意。
陈文渊站在石桌那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时不时抽动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周父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还在那儿研究棋盘:“老陈,你刚才那步棋还没走呢,别想赖啊。”
“哦,对对对。”陈文渊回过神来,重新坐下。但他的心思明显不在棋盘上了,落子的动作都变得心不在焉。
周父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老陈,你今天怎么回事?这步棋也太臭了吧?”
陈文渊干咳了一声:“没事没事,可能是天太热了,有点头晕。”
我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周彦凑到我身边,小声说:“怎么样,我家里人是不是有点多?”
“还好。”我轻声说,“挺热闹的,我喜欢。”
他松了口气,握了握我的手:“那就好。你别紧张,等下吃饭的时候你坐我旁边,有什么问题我帮你挡着。”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
这个男人啊,以为我在紧张。他永远都想不到,此刻真正紧张的人,是那个坐在石桌旁边、额头冒汗的市长。
周母招呼大家进屋吃饭。
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菜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周母的手艺确实不错,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长辈们坐一桌,年轻人和孩子们坐另一桌。我自然被安排在周彦旁边,对面坐着他几个表妹。
“嫂子,你皮肤好好啊,用的什么护肤品?”一个扎着马尾的表妹凑过来问。
“就普通的保湿霜。”我笑着说。
“真的假的?你肯定骗我。”她不信,“你这皮肤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怎么可能只用保湿霜?”
“真的,我不怎么用化妆品。”我说的是实话。我确实不用那些东西,我用的都是从瑞士定制的,没有品牌标签。
表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又问了几个问题。我一律用“普通”“便宜”“随便买的”来回答。她最后撇了撇嘴,大概觉得我太小气了,不肯分享秘诀。
旁边另一个表妹插话道:“嫂子,听说你在小公司做行政?那工作轻松吗?”
“还行吧,朝九晚五,不加班。”
“那挺好的。”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优越感,“我现在在国企,虽然工资不算特别高,但福利好,铁饭碗。嫂子你要不要也考考公务员?虽然难考,但考上了就稳定了。”
“我脑子笨,考不上。”我谦虚地说。
表妹脸上露出“算你有自知之明”的表情,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主桌那边突然安静了一下。
我竖起耳朵听,原来是陈文渊在说话。
“老周啊,你这儿媳妇不错。”他的语气很认真,“小彦有福气。”
周父笑着说:“是啊,这孩子看着就懂事,不张扬。”
“不张扬好。”陈文渊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有些年轻人,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像小苏这样踏实的,难得。”
我差点被嘴里的鱼肉噎住。
陈文渊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变相地表达他的震惊?
周母听了这话很高兴,笑着说:“陈市长说的是。我就喜欢念念这样的,朴素,不娇气。不像现在有些城里的姑娘,娇滴滴的,什么都不会干。”
“妈,念念会做饭的。”周彦替我说话,“她做的红烧排骨特别好吃。”
“是吗?那改天让念念露一手。”周母笑得更开心了。
我赶紧点头:“好的妈,下次回来我做给您尝尝。”
这顿饭吃得还算顺利。
长辈们问的问题虽然多,但都是常规操作,无非是工作、收入、房子、什么时候要孩子之类。我一律用谦虚低调的方式回答,周母越听越满意,看我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吃完饭,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继续喝茶下棋。
我主动帮忙洗碗,周母推辞了两下就让我上手了。我在厨房里系着围裙,认认真真地洗着碗,动作麻利,一点都不娇气。
二姨在旁边看着,小声跟周母说:“大姐,这媳妇不错,勤快。”
周母得意地笑了笑:“那是,小彦眼光好。”
我在心里默默说,妈,你儿子眼光确实好。
只不过他看上的不是一个普通小职员,而是苏氏集团的独生女,身家千亿的那种。
洗完碗,我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透气。
陈文渊还坐在石桌旁边,跟周父下第三盘棋。他看到我出来,明显紧张了一下,手里的棋子差点掉地上。
我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走到旁边的葡萄架下,假装看葡萄。
周彦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我靠在他怀里,“你家里人挺好的。”
“那当然,我早就说了嘛。”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妈刚才偷偷跟我说,她特别喜欢你。”
“是吗?”
“嗯,她说你懂事,不娇气,比她单位那些刚毕业的小姑娘强多了。”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周彦的家人确实都很好,热情,实在,不虚伪。但我对他们说了太多谎话,虽然那些谎话都是出于善意,但终究是谎话。
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了真相,还会这样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
这时候院门外又传来动静。
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走进院子,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腋下夹着公文包,一看就是体制内的。他一进门就朝陈文渊走过去,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文渊听完,脸色变了一下。他放下棋子,站起来说:“老周,不好意思,市里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了。”
周父也站起来:“行行行,你忙你的,改天再来。”
陈文渊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苏小姐,我先走了。”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以后有机会,欢迎你来市里做客。”
“陈市长客气了。”我笑着跟他握了握手,“您慢走。”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周彦在旁边挠了挠头:“陈叔今天怎么怪怪的?”
“有吗?”我装傻。
“有啊,他平时话挺多的,今天好像特别紧张,下棋都下得乱七八糟。”周彦想了想,然后自己找到了答案,“可能是市里有事吧,当领导的都这样,操心的事多。”
“嗯,应该是。”
我没有多说什么。
但心里清楚,陈文渊今天受到的冲击,恐怕够他消化好几天的了。
下午三点多,亲戚们陆续散了。
周母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地说:“念念,以后常回来啊,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的妈,我会的。”我乖巧地答应。
周父站在旁边,笑着点了点头:“路上开车小心,到了打个电话。”
“知道了爸。”
我们上了车,周彦发动引擎,慢慢开出村子。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周父周母还站在院门口,朝我们挥手。
车子拐上大路之后,周彦长长地舒了口气:“怎么样,我家里人还好吧?”
“特别好。”我真心实意地说。
“那就好。”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知道他们会喜欢你的。我妈那个人,嘴上厉害,其实心特别软。你对她好一分,她能对你好十分。”
“嗯,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突然说:“对了,陈叔今天真的特别奇怪。他平时跟我爸下棋,能下一整天都不带累的。今天才下了三盘就要走,而且每盘都输得特别惨。”
“可能是状态不好吧。”我随口说。
“不对。”周彦摇了摇头,“我觉得他好像有点怕你。”
我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怕我?我又不吃人。”
“我也觉得奇怪啊。”周彦皱了皱眉,“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你一个小姑娘,他一个市长,怎么可能怕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周彦突然换了个话题:“念念,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今天我妈提了一嘴,说想抱孙子了。”他挠了挠头,“我觉得也是时候了。咱们结婚都三年了,年纪也不小了。”
“再等等吧。”我轻声说。
“等什么?”
等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等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等你确定还能接受这样的我。
但这些话我没说出口。
我只是笑了笑,说:“等我们再攒点钱,换个大的房子。”
周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是,现在那个两居室确实太小了。行,那我再努力两年,争取升职加薪。”
“好。”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默默地想着。
周彦,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你不知道你那个“小公司做行政”的老婆,手下管着三个上市公司的行政体系。你不知道你那个“开小超市”的岳父,身家比你整个老家城市的GDP还高。你也不知道,今天坐在你家院子里那个汗流浃背的市长,去年在你老婆家的年会上,是坐在主桌最边缘的位置。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你的单纯,你的善良,你的傻乎乎的认真劲儿。喜欢你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每天加班到深夜。喜欢你在我面前吹牛说以后要给我买大房子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其他的,慢慢来吧。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但不是今天。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周彦哼起了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
我反握住他的手,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陈文渊发来的微信。
“苏小姐,今天的事我什么都没说。您放心。”
我忍不住笑了。
这个陈市长,果然是个聪明人。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周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累了?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嗯。”
我应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我梦见自己站在周彦家的院子里,周围全是他的亲戚。他们围着我,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念念,你爸真是苏远山?”
“念念,你们家真的那么有钱?”
“念念,你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我看到了周彦。
他站在人群外面,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那个眼神里,全是陌生。
我猛地醒了过来。
车子还在高速上开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周彦察觉到我的动静,转头看了我一眼:“做噩梦了?”
“嗯。”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不要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傻瓜,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真的?”
“真的。”他的语气很认真,“这辈子,我就要你一个。”
我看着他,鼻子突然有点酸。
“周彦。”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他想了想,然后说:“那要看你骗了我什么。”
“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只要你不是骗我的感情,其他的,我都能原谅。”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灯照亮前方的路。
我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拖得越久,就越难开口。
而那个开口的时刻,正在一天一天地逼近。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周彦把车停好,我们拎着大包小包上了楼。周母给我们装了好多东西,腊肉、香肠、腌菜、自家种的蔬菜,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我妈这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周彦一边开门一边笑。
进了屋,他把东西往厨房地上一放,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累死了,开了一天车,腰都要断了。”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陪我躺会儿。”
我坐过去,他立刻把脑袋枕在我腿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念念。”
“嗯?”
“今天辛苦了。”他闭着眼睛说,“我妈那个人,问题特别多,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你妈妈人很好。”
“那就好。”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我肚子上,声音闷闷的,“我就怕你觉得不舒服。毕竟你是第一次回去,那么多亲戚,跟审犯人似的。”
我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真的没事。你家里人对我都挺好的,我很开心。”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念念,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回去,谢谢你对我家里人那么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你平时工作忙,周末还要跟着我跑这么远,真的很辛苦。”
我心里一软。
这个男人啊,永远都在替别人着想。
“周彦。”我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我愿意的。”
他笑了,伸手勾住我的脖子,把我拉下来,亲了一下我的嘴唇。
“念念,我会对你好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辈子都对你好。”
“我知道。”
我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念念,下周末回来一趟,有个重要的饭局,你得出席。”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重新趴回周彦怀里。
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至少今晚,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一个被老公宠着的普通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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