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了。”
“真的？”
“真的。”
“你别骗妈。”她眼睛又红了，“剖腹产是大手术，得好好养。你这脸色，一看就没养好。”
“妈，我真没事。”我握住她的手，“孙姐照顾得很好，一天六顿饭，汤汤水水没断过。”
我妈这才稍微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晚饭很丰盛。
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炒时蔬。
孙姐手艺好，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周伟给我爸倒酒，我爸摆摆手：“不喝了，一会儿还得看外孙呢。”
“爸，少喝点，没事。”
“不喝了不喝了。”我爸看着婴儿床，笑呵呵的，“我外孙比酒好看。”
大家都笑了。
气氛似乎很好。
我妈一直给我夹菜。
“多吃点，补补。”
“妈，我自己来。”
“你来什么来，好好坐着。”她给我盛汤，舀肉，“这汤炖得好，多喝点。”
我低头喝汤。
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吃过饭，孙姐收拾碗筷。
周伟陪我爸看电视，聊工作上的事。
我妈拉着我进卧室，关上门。
“婉婉，你跟妈说实话。”她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你婆婆呢？”
我心里一紧。
“她……回老家了。”
“回老家？”我妈皱眉，“什么时候回去的？”
“……我出院第三天。”
“什么？！”我妈声音猛地拔高，又赶紧压下去，“你剖腹产第三天，她就走了？！”
“是第九天……”我小声纠正。
“第九天和第三天有什么区别？！”我妈气得手都抖了，“你刀口还没长好，孩子还这么小，她就这么走了？！”
“妈，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她眼圈通红，“我闺女在坐月子，她当婆婆的，就这么甩手走了？她什么意思？不想管了是不是？！”
“妈……”
“周伟呢？周伟怎么说？”
“……他说他妈累了，需要休息。”
“累了？！”我妈声音发颤，“谁不累？你生孩子不累？你坐月子不累？她累？她累什么了？看电视看累了？嗑瓜子嗑累了？！”
“妈，您小声点……”
“我小声不了！”她眼泪掉下来，“我闺女受这么大委屈，我还不能说了？！”
我抱住她。
“妈，我没事，真的。”
“你没事？你看看你这脸色，这黑眼圈，这叫没事？”她摸着我的背，哭得发抖，“我的傻闺女，你怎么不跟妈说啊……”
我也哭了。
这些天憋着的委屈，像开了闸的洪水，全涌出来。
“妈，我不想让您担心……”
“你不说我才担心！”她紧紧抱着我，“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过得好不好，妈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们抱着哭了很久。
直到外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我妈赶紧擦眼泪：“孩子哭了，我去看看。”
她起身，去客厅抱孩子。
动作轻柔，眼神温柔。
“哦哦，不哭不哭，外婆在呢。”
她轻轻摇晃着，哼着熟悉的调子。
是我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哼的歌。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影。
心里又酸又暖。
周伟推门进来，看到我在哭，愣住了。
“老婆，怎么了？”
“没事。”我擦擦眼泪，“就是想我妈了。”
他走过来，抱住我。
“对不起。”
我没说话。
“老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把头埋在我颈窝，“以后我一定对你好，加倍对你好。”
“周伟。”
“嗯？”
“你妈要是回来了，怎么办？”
他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说：“她回来就回来，但不能再让你受委屈。”
“如果再受委屈呢？”
“不会的。”他抱紧我，“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没再问。
有些话，说得再漂亮也没用。
得看怎么做。
晚上，我妈非要陪我睡。
“让小周去客厅睡沙发，我陪你，晚上孩子闹，我也能搭把手。”
周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爸拍拍他肩膀：“听你妈的，让她们娘俩说说话。”
周伟只好抱着被子去了客厅。
我妈躺在我身边，轻轻拍着我。
像小时候一样。
“婉婉，妈明天去给你买只老母鸡，炖汤喝。”
“嗯。”
“再买点鲫鱼，下奶。”
“嗯。”
“你别怕，有妈在呢。”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谁也不能欺负我闺女。”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出来。
“妈。”
“嗯？”
“我想回家。”
她拍我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更轻，更柔。
“好，等出了月子，妈就接你回家。”
那一晚，我睡得很踏实。
自从孩子出生后，第一次，一夜无梦。
第五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就拉着我爸去菜市场了。
回来时，大包小包，全是菜。
老母鸡，鲫鱼，猪蹄，排骨，还有一堆蔬菜水果。
“这儿的菜不行，不新鲜。”我妈一边收拾一边说，“明天妈早点去，赶早市。”
周伟在旁边帮忙，有点尴尬。
“妈，这些我来就行……”
“你上班去吧，这儿有我。”我妈头也不抬，“婉婉和孩子，我照顾。”
周伟看看我，我点点头。
“那……辛苦妈了。”
“不辛苦，我照顾我闺女，应该的。”我妈说着，看了周伟一眼，“倒是你，工作忙，别耽误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的疏离，谁都听得出来。
周伟讪讪地笑了笑，走了。
我妈开始忙活。
炖鸡汤，煎鲫鱼，熬猪蹄汤。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孙姐想帮忙，我妈不让。
“孙姐，这些天辛苦你了，今天你歇着，我来。”
“阿姨，您别客气，我该做的。”
“该做是该做，但你也是人，也得歇歇。”我妈塞给她一个苹果，“去，坐着吃苹果，陪婉婉说说话。”
孙姐推脱不过，只好接了。
她坐到我旁边，小声说：“苏女士，您妈妈真疼您。”
我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真疼我。
疼到骨子里。
中午，周伟打电话回来，说公司有事，不回来吃饭了。
我妈挂了电话，冷哼了一声。
“忙，忙，什么时候不忙？”
“妈，他工作确实忙。”
“再忙也得顾家。”我妈给我盛汤，“老婆在坐月子，孩子才这么点大，他倒好，当甩手掌柜。”
我没接话。
有些事，说多了，反而伤感情。
下午，孩子睡了。
我妈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
“婉婉，妈有句话，得跟你说。”
“您说。”
“周伟他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抿了抿唇。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行。”我妈表情严肃，“这事，你得有个态度。她这次能扔下你回老家，下次就能干出更过分的事。你不能老这么忍着。”
“妈，我不忍能怎么办？跟她吵？跟她闹？”
“该吵就得吵，该闹就得闹！”我妈声音提高，又赶紧压低，“你是她儿媳妇，不是她家保姆。她这么对你，就是没把你当一家人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婉婉，妈不是让你跟婆婆对着干。”我妈语气软下来，“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越退让，她越觉得你好欺负。这次是月子里丢下你不管，下次呢？下次你生病了，她是不是也得跑？”
我没说话。
“妈知道你心软，不想让周伟为难。”我妈叹气，“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委屈自己，周伟领情吗？他要是真心疼你，能看着他妈这么对你？”
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疼。
“妈，周伟他……他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我妈看着我，“那他妈呢？他妈认错了吗？打电话跟你道歉了吗？说要回来了吗？”
一连串问题，问得我哑口无言。
是啊。
周伟是道歉了。
可他妈呢？
从走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好像我这个儿媳妇，这个孙子，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婉婉，妈不是挑拨你们夫妻关系。”我妈握住我的手，“妈是怕你受委屈。你从小就好强，什么事都自己扛。可婚姻不是一个人扛就能扛过去的。你得让周伟明白，你才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不是他妈。”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我妈擦擦我的眼泪，“等出了月子，妈带你回家住段时间。咱不受这窝囊气。”
“那孩子……”
“孩子一起带回去。”我妈说得斩钉截铁，“我外孙，我还不能带了？”
我破涕为笑。
“妈，您最好了。”
“傻闺女，妈不对你好，对谁好？”
正说着，门铃响了。
孙姐去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婉在家吗？”
是婆婆。
她回来了。
第六章
我听到那个声音，浑身一僵。
我妈也听见了，脸色立刻沉下来。
“她还有脸回来？”
话音未落，婆婆已经进了门。
她提着一个小行李箱，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笑。
“哎哟，亲家母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她笑着，眼睛却往屋里瞟。
看到我妈坐在我床边，脸色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笑起来。
“小婉，妈回来了。”
我没说话。
我妈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僵。
孙姐站在旁边，有点尴尬。
“那个……阿姨，您喝茶。”
“不用不用，我不渴。”婆婆摆摆手，视线落在我妈身上，“亲家母，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我妈语气冷淡。
“哎哟，你看这事闹的。”婆婆一拍大腿，“早知道你们要来，我就不回老家了。这不是家里有点事嘛，回去处理一下。”
“家里什么事，比儿媳妇坐月子还重要？”我妈问。
婆婆笑容僵在脸上。
“这……就是点小事，已经处理完了。”她转移话题，看向婴儿床，“我大孙子呢？快让奶奶看看。”
她走过去，弯腰看孩子。
“哎哟，睡了？长得真俊，像小伟小时候。”
她伸手想摸孩子的脸。
我妈突然开口：“手洗了吗？”
婆婆手停在半空。
“刚从外面回来，手上都是细菌，别碰孩子。”我妈站起来，走到婴儿床旁，挡在婆婆前面。
婆婆脸色变了变。
“亲家母，你这话说的，我还能害我孙子？”
“害不害的，谁知道呢。”我妈语气不咸不淡，“反正月子里丢下儿媳妇跑回老家的人，我是不敢让她碰我外孙。”
这话太重了。
婆婆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妈看着她，“我闺女剖腹产第九天，刀口还没长好，孩子嗷嗷待哺，你这个当婆婆的，收拾行李就走人。周伟说他妈累了，需要休息。我就想问问，我闺女累不累？她需不需要休息？”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妈根本不给她机会。
“李桂芳，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妈一字一句，“我闺女嫁到你们周家，不是来受气的。你们要是对她好，我自然也对你们好。你们要是敢欺负她，我这个当妈的，第一个不答应！”
婆婆被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转头看我，眼神带着埋怨。
“小婉，你就让你妈这么跟我说话？”
我没看她，低头摆弄着被子。
“妈，我妈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婆婆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你们……”她手指颤抖，指着我又指我妈，“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老太婆是不是？”
“没人欺负你。”我妈冷笑，“是你自己做的事，太欺负人。”
“我做什么了？我做什么了？！”婆婆突然提高声音，“我辛辛苦苦伺候她坐月子，我累死累活，我还错了？！”
“你伺候？”我妈也火了，“你伺候什么了？一天三顿剩菜剩饭叫伺候？孩子哭了不抱叫伺候？儿媳妇刀口疼得下不了床，你躲屋里看电视叫伺候？！”
“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我妈拿出手机，“要不要我把监控调出来，看看你是怎么‘伺候’的？”
婆婆脸色瞬间煞白。
她大概没想到，家里有监控。
更没想到，我妈会知道监控的事。
“你……你们安监控监视我？”她声音发颤。
“监视你？”我妈气笑了，“那监控是为了防小偷的，谁知道防家贼了？”
“你说谁是家贼？！”
“谁心里有鬼，谁就是贼！”
两个人越吵越凶。
孙姐站在旁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我头嗡嗡地疼。
“够了！”
我喊了一声。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婆婆和我妈都看向我。
我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刀口有点疼，但我忍住了。
“妈。”我看着婆婆，声音很平静，“您累了，回屋歇着吧。”
婆婆瞪大眼睛。
“你赶我走？”
“不是赶您走。”我看着她，“是让您休息。您不是累了吗？不是需要休息吗？那就好好休息，我和孩子，不敢再劳烦您了。”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
“苏婉，你……你……”
“我怎么？”我笑了，“我说错了吗？是您自己说的，累了，需要休息。我体谅您，让您休息，不对吗？”
“你……你反了天了！”婆婆一拍大腿，哭嚎起来，“我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娶了媳妇忘了娘啊！现在儿媳妇要赶我走，我不活了！”
她一边哭，一边往地上坐。
典型的撒泼打滚。
我妈气得要上前理论。
我拉住她。
“妈，别管。”
然后，我看着婆婆。
“您要哭，要闹，随您。但别吵着孩子。”
我走到婴儿床旁，轻轻拍了拍孩子。
他睡得正香，小嘴巴一动一动的。
婆婆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坐在地上，抬头看我。
眼神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慌乱。
“周伟呢？”她突然问，“我儿子呢？我要找我儿子！”
“他上班去了。”我说。
“你给他打电话！现在就打！”婆婆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要问问他，他媳妇这么对他妈，他管不管！”
我没动。
“你打不打？不打我打！”
她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电话很快接通。
“小伟！你快回来！你媳妇和你丈母娘要逼死我了！”
她对着电话哭喊。
我站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的表演。
看着她的歇斯底里。
心里一片冰凉。
第七章
周伟是二十分钟后到的家。
他冲进门时，额头上全是汗。
“妈，怎么了？”
婆婆一看到他，哭得更凶了。
“小伟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妈就要被赶出去了！”
她扑过去，抓住周伟的胳膊。
“你媳妇和她妈，合起伙来欺负我！我不过就是回老家几天，她们就拿这个说事，还要赶我走！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我容易吗我……”
她哭得声嘶力竭。
周伟脸色难看，抬头看我。
“老婆，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
我妈先开口了。
“周伟，你回来得正好，咱们把话说清楚。”
她指着婆婆。
“你妈，在你媳妇剖腹产第九天，刀口还没拆线，孩子嗷嗷待哺的时候，收拾行李回老家了。有没有这回事？”
周伟脸色一僵。
“……有。”
“她说她累了，需要休息。是不是你说的？”
“……是。”
“好。”我妈点头，“那她现在回来了，一进门就要抱孩子。我说她手脏，让她别碰，她就说我欺负她。我就想问，这算欺负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婆婆急着辩解，“我就是想看看孙子……”
“看孙子可以，洗手了吗？”我妈打断她，“从外面回来，手上多少细菌，你不知道？孩子才多大，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婆婆被问得哑口无言。
“还有。”我妈继续，“你一回来，不说问问小婉身体怎么样，不说问问孩子怎么样，开口就是‘我孙子’。怎么，在你眼里，就只有孙子，没有儿媳妇？”
“我……我怎么没有了？”婆婆急了，“我不也问她了吗？”
“你问什么了？你就问了一句‘在家吗’，这也叫问？”我妈冷笑，“李桂芳，咱们都是当妈的，将心比心。要是你闺女坐月子，她婆婆这么对她，你什么心情？”
婆婆不说话了。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周伟站在那儿，像个木头人。
“周伟。”我妈看向他，“今天当着你妈的面，我把话说明白。我闺女嫁给你，是跟你过日子的，不是来受气的。你妈要是愿意好好处，咱们还是一家人。她要是不愿意，那以后就各过各的，谁也别为难谁。”
“妈，您别这么说……”周伟声音发干。
“那该怎么说？”我妈看着他，“让你妈继续这么欺负婉婉？让她月子里吃剩菜剩饭？让她刀口疼得下不了床，还要自己带孩子？”
“我……我没有！”婆婆尖叫，“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让她吃剩菜剩饭了？！”
“没有？”我妈拿出手机，“要不要看监控？”
婆婆瞬间闭嘴了。
她看着周伟，眼神里带着哀求。
“小伟，妈没有……妈就是……就是不太会做饭……”
“不太会做饭，可以学。”我妈毫不留情，“但你连学都不想学，就让我闺女天天吃面条喝剩汤。李桂芳，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婆婆哭了。
这次是真的哭，不是干嚎。
“我……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就是想着，坐月子要清淡，吃太油腻了对孩子不好……我真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我妈眼圈也红了，“你也是女人，你也生过孩子，你不知道坐月子多重要？你不知道产妇需要营养？你不知道刀口没长好，不能劳累？”
“我……我那时候，不也这么过来的吗……”婆婆小声嘟囔。
“你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我妈声音哽咽，“我闺女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没舍得让她受过一点委屈。嫁到你们家，不是来遭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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