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山很远,那里听不到太皇河的水声,也听不到安丰县衙的风声。刀疤王和豁嘴张在这里,从春天躲到了初夏。
这天,老侃一大早带着两个弟兄下山采买,不到午时就匆匆跑了回来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还是喜。
“大当家!”老侃连滚带爬地跑进院子,把正在磨刀的豁嘴张吓了一跳。
“老侃,你见鬼了?”豁嘴张放下磨刀石。
老侃顾不上理他,直接冲到刀疤王面前,气喘吁吁地说:“大当家,天大的好消息!钟杰死了!”
刀疤王看着老侃,眼里的光变了变。豁嘴张也站了起来,两步跨到老侃跟前。
“你说什么?钟杰死了?”豁嘴张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刀疤王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早晨。黑虎寨在身后烧成一片火海,他带着豁嘴张从后山的小路逃出来,一路上倒下了十几个兄弟。那些兄弟的脸,他一张一张都记得。
刀疤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睁开眼,看着老侃,声音不大,但很稳:“钟杰怎么死的?”
老侃把他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钟杰被邢正典查出四条大罪,关在县衙后院的杂物间里。府城来人说海天楼的东家们愿意帮忙翻案,但要他出两万两银子重建海天楼。钟杰不愿拿,就在邢正典给他期限的最后一天夜里,用一根麻绳在杂物间的房梁上上了吊。
刀疤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豁嘴张在一旁骂了一句:“死得好!这狗官,烧了咱们的寨子,自己倒一死了之,便宜他了!”
刀疤王摆了摆手,示意豁嘴张别说了。“这魏权是什么来路,咱们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对咱们这样的人是什么态度?这些都得摸清楚了,才能动!”
老侃有些急了:“大当家,还摸什么?钟杰死了,官府自顾不暇,咱们正好回黑虎寨啊!您是不知道,那八个当家的带着人分散在几个县的山里,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您再不把他们叫回来,怕是有人要撑不住了!”
刀疤王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
“老侃说得对!”豁嘴张也凑过来,“大哥,弟兄们确实撑不了多久了。咱们在这峰山虽说安稳,可这到底是别人的地盘。老侃是讲义气,收留了咱们,可咱们也不能老赖在这儿。时间长了,峰山这边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想法的!”
刀疤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是肯定要回去的。”他抬起头,看着豁嘴张,“但不能盲目地回去。魏权这个人,咱们得先摸清楚。二当家,这事得辛苦你一趟!”
豁嘴张挺了挺胸膛:“大哥你说,要我做什么?”
“你下山去,到太皇河一带好好打探一番。”刀疤王说,“不要只听一两个人的话,要多问几个人。找那些跟官府打交道多的乡绅、地主、商人,问他们对魏权的看法。魏权这个人管不管事?对地方上的事务是插手多还是放手多?对咱们这样的……对黑虎寨这样的地方,他是什么态度?”
豁嘴张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还有,”刀疤王继续说,“你打听的时候,顺便也摸摸陈庄的情况,庄子里现在是什么光景?庄户们日子过得怎么样?这些都问清楚了,回来跟我说!”
“大哥放心,我这就去!”豁嘴张转身就要走。
“等等。”刀疤王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拿着,路上用。别省着,该请人喝酒就请人喝酒,该买茶水就买茶水。打听消息不能小气!”
豁嘴张接过银子,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走了。刀疤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过身对老侃说:“老侃,你派两个机灵的弟兄,往东往西各走一路,去联络那些散出去的当家的。让他们做好准备,一旦我这边有了消息,就立刻召集所有人回黑虎寨!”
老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刀疤王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摘了一串槐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花香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豁嘴张这一去,走了小半个月。他先是去了太皇河沿岸的几个集镇,扮作一个小商贩,在茶馆、酒肆里跟人搭话。他说话不紧不慢,谁见了都觉得这是个和气人。
他请人喝酒,给人递烟,跟人拉家常。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他问起新来的代县令魏权,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有人说还没看出来。
豁嘴张不急着下结论,他把这些人说的话都记在心里,回去慢慢琢磨。
他又去了几个村子,找那些跟官府打交道多的乡绅地主。这些人比普通百姓精明,说话也谨慎,轻易不肯吐露真言。豁嘴张不跟他们硬来,而是绕着弯子说话。
他问今年的庄稼长势如何,问去年的赋税重不重,问县衙的差役最近来没来过村里。从这些零零碎碎的闲话里,他一点一点地拼出了魏权的为官之道。
这天,豁嘴张回到了峰山。他一进门就喊,“大哥,打探清楚了!”
刀疤王叫来老侃,三人在院子里坐下。
“大哥,安丰的人说起魏权,口径差不多是一致的。魏权这个人,上任以来几乎不管各乡以下的事。他不添新规矩,也不改旧规矩,各乡各村的事,能放就放,能不管就不管!”
刀疤王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些乡绅怎么说?”
“乡绅们对他很满意!”豁嘴张说,“说魏权比钟杰强多了,钟杰在位的时候今天一个主意明天一个主意,闹得鸡犬不宁。魏权倒好,什么都不管,大家反倒能安生过日子!”
刀疤王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踱着步子,从槐树下走到院门口,又从院门口走回槐树下。
“二当家,”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豁嘴张,“照你这么说,魏权是个不管事的人?”
刀疤王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魏权不是钟杰,钟杰喜欢折腾,一折腾就容易出事。魏权喜欢省事,只要你不给他找事,他就不会来找你。这样的县令,对黑虎寨来说,是好事。
“二当家,”刀疤王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回黑虎寨。派人去通知各个当家的,让他们也带着各自的人马回来。咱们回家!”
豁嘴张和老侃齐声应了。
次日天刚亮,峰山这个小小的下寨就热闹起来了。刀疤王和豁嘴张带着老侃和他手下的七八个人,收拾好行装,奔黑虎寨而去。走了整整一天,到天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黑虎寨。
刀疤王站在寨门口,看着眼前这片废墟,沉默了许久。然后转过身,对豁嘴张和老侃说:“走,先去后山!”
后山的石洞完好无损,刀疤王和豁嘴张搬开石头,露出黑洞洞的洞口。豁嘴张点了火把,率先钻了进去,刀疤王跟在后面,老侃在最后头。
石洞里靠墙堆着十几口箱子,整整齐齐。豁嘴张打开最外面的一口箱子,火把照进去,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睛疼。刀疤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银子,心里踏实了。
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全在这里了。寨子烧了可以重建,人没了可以再招,只要银子还在,黑虎寨就死不了。他站起身,对豁嘴张说:“二当家,明天一早,你带几个人下山采买,能买多少买多少。寨子得重新盖起来!”
“是!”豁嘴张应了。
“老侃,”刀疤王转向老侃,“你派人再去联络那些散出去的当家的。让他们尽快带人回来。咱们盖房子需要人,看寨子也需要人!”
“大当家放心,我明天一早就派人去!”老侃说。
接下来几天,刀疤王带着仅有的十几个人,开始了重建。盖房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十几个人干得灰头土脸,连两个当家的都亲自上阵搬砖了。
干到第五天,老侃派出去的人带回了好消息。分散在各地躲藏的那八个当家的,已经全部联系上了。听到刀疤王的召唤,他们都立刻带人赶回黑虎寨。
第一个回来的是刘大牙,他带着手下七八个人,从百里外的一个山洞里赶回来的。他一进寨门,看见那片废墟,眼圈就红了。他走到刀疤王面前,抱拳行礼:“大当家,我回来了!”
刀疤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刘大牙能看懂他的眼神。
到了第十天,八个当家的全部到齐了。刀疤王站在聚义厅的废墟前,清点了一下人数。八个当家的,加上他们各自带回来的手下,加上老侃的人,拢共还有六十多个人。
刀疤王看着这六十多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黑虎寨全盛的时候,有一百多号人。如今只剩下六十多个,那四十多个人里,有的死在官军的刀下,有的死在逃跑的路上,还有的在分散躲藏期间,被别的地方的土匪黑吃黑剿灭了。
“大当家,”刘大牙看出刀疤王的心思,走上前说,“弟兄们虽然少了一些,但剩下的都是精干的。那些回不来的,有的是命不好,有的是自己不争气。咱们也不用太难过!”
刀疤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刘大牙说得对,但心里还是不好受。
重建还在继续,到了第十五天,黑虎寨已经恢复了从前的一半大小。聚义厅重新盖起来了,虽然比从前小了一圈,但坐在里面能遮风挡雨,能开会议事。
寨门也重新立起来了,两根粗大的木桩埋进土里,上面架着横梁,结实得很。寨墙正在修,木栅栏一根根钉进去,虽然还没有完全合拢,但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模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