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初年,辽阳有一位名士,名叫温承佑。他性情豁达,最爱结交四方友人,平日里往来相交的,都是当地有才学、有名望的读书人。

有一天夜里,温承佑做了一个很特别的梦。梦里有一位陌生人对他说:“你交友遍布天下,可大多都是寻常交情,危难之时根本靠不住。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陪你共渡患难,你却从来没有真正留意过。”

温承佑连忙问这个人是谁。

梦里的人告诉他,这个人就是东村的猎户秦七郎。

第二天醒来,温承佑一直记着这个梦,心里觉得十分新奇。天亮之后,他遇见身边的朋友,就挨个打听秦七郎的为人。

众人告诉他,秦七郎是东村的普通猎户,常年靠山打猎为生,为人老实本分。温承佑听完,当即整理衣衫,亲自登门去拜访他。

不多时,院门打开,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他身形矫健,眉眼硬朗,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模样朴实又干练。

秦七郎见有生人来访,连忙拱手行礼,询问温承佑的来意。

温承佑报出自己的姓名,谎称赶路劳累,想借院子歇息片刻,顺势表明自己专程前来拜访他。秦七郎为人热忱,当即把他请进了院里。

秦家的住处十分简陋,几间老屋破旧低矮,靠着几根木柱勉强支撑。屋内没有像样的桌椅,房梁上挂着平日里晾晒的兽皮,处处都是寻常猎户的朴素模样。

秦七郎就地铺了一张干净的虎皮,请温承佑坐下歇息。两人坐在一起闲谈,温承佑发现,秦七郎说话真诚直白,心思纯粹,没有半点虚伪客套,心里十分欣赏他。

为了接济秦家生计,温承佑拿出一笔银子送给秦七郎。秦七郎再三推辞,实在推脱不过,才收下银两,拿去给年迈的母亲查看。

没过一会儿,秦七郎又走了出来,执意要把银子还给温承佑。两人推让数次,秦母拄着拐杖走了出来,神色恳切地说:“我这辈子就只有这一个儿子,我不希望他无端接受富贵之人的馈赠,平白欠下人情。”

温承佑听了十分惭愧,不再强求,躬身告辞离去。

在回去的路上,温承佑始终想不通秦母的用意。随行的仆人告诉他,方才他在屋后,无意间听到了秦家母子的对话。

原来秦母看人通透,觉得温承佑日后恐会遭遇变故。她叮嘱儿子,受人赏识,就要为人分忧;受人恩惠,就要为人解难。富人可以用钱财报恩,穷人只能用情义立身。平白收下重金,只会欠下还不清的人情,日后必定要倾力报答。

温承佑听闻这番话,十分敬佩秦母的深明大义,心里对秦七郎越发敬重,真心想要结交这位朴实的猎户。

第二天,温承佑备好酒菜,派人去请秦七郎做客,秦七郎婉言推辞。温承佑没有作罢,亲自登门,坐在院中随意闲谈讨酒。

秦七郎热情相待,亲自为他斟酒,端出自家腌制的鹿肉,礼数周全,待人十分真诚。隔了一日,温承佑再次设宴邀约,这次秦七郎欣然赴约,两人相谈甚欢,情谊愈发深厚。

温承佑再次拿出银两相赠,秦七郎依旧不肯接受。温承佑便换了由头,说自己想要几张优质虎皮,秦七郎这才收下银两,打算日后猎得好兽皮作为回报。

回到家中,秦七郎清点了自己留存的兽皮,发现价值远远比不上温承佑赠予的银两。他心里十分不安,打算进山多打猎,补齐这份人情。

可他连续进山三天,一无所获。偏偏此时,他的妻子突发重病,他日夜守在床边熬药照料,根本没有时间进山打猎。十天之后,妻子不幸病逝,办丧事的开销,渐渐花光了手中的银两。

温承佑得知噩耗,第一时间上门吊唁,送上丰厚的财物,帮秦家妥善料理了所有丧葬事宜。

妻子下葬之后,秦七郎心里满心愧疚,日夜进山打猎,一心想要报答温承佑的恩情。温承佑知晓他的心思,屡次劝慰他不必如此较真,人情贵在真心,不必刻意偿还,只盼他常来家中坐坐。可秦七郎始终心存亏欠,迟迟不肯登门。

温承佑体谅他的性情,便主动上门,说想要取回之前托付存放的兽皮,想借此机会和他相聚。没想到秦家留存的旧皮早已被虫蛀坏,完全不能使用。

秦七郎见状,心里懊恼又愧疚。温承佑连忙宽慰他,说自己看重的是两人的情谊,从来不在乎兽皮的好坏,再次邀约他上门做客,依旧被秦七郎婉拒。

为了报答恩情,秦七郎备好干粮,连夜进山蹲守,一连数日不曾停歇。终于,他猎到一头完整的猛虎,将完好的虎皮送到温家。

温承佑十分欢喜,备好酒菜,想留他在家暂住三日。秦七郎执意要回家,温承佑便锁住院门,执意将他留下小住。

温家的宾客们见秦七郎衣着朴素、不善言谈,私下都议论温承佑交友草率。可温承佑全然不在意,对待秦七郎,远比对待一众贵客更为真心、周到。

温承佑见他衣衫破旧,特意准备了新衣送给他,秦七郎坚决不肯收下。温承佑便趁他熟睡之时,悄悄换掉了他的旧衣。秦七郎无奈之下只能暂且收下。

可他归家之后,立刻让儿子遵照祖母的嘱咐,把新衣送回温家,换回了自己的旧衣裳。温承佑笑着对孩子说:“回去告诉你奶奶,那件旧衣我已经裁开,用来做鞋底衬布了。”

从这之后,秦七郎时常送来野兔、野鹿等野味,却再也不肯赴温家的邀约。

过了一段时间,温承佑亲自登门拜访,秦七郎刚好进山打猎不在家。秦母出门对他说:“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儿子了,人情太重,只会拖累他。”

温承佑听后满心惭愧,恭敬行礼之后,默默转身离去。

半年之后,温家下人匆匆来报,秦七郎与人争抢猎物,一时失手伤了人,被官府抓捕入狱。

温承佑大惊,立刻骑马赶往县衙探望。身陷牢狱的秦七郎十分平静,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托付温承佑,日后帮忙照料年迈的母亲。

温承佑心中悲痛,四处奔走,拿出重金打点官府,安抚伤者家属。整整忙活一个多月,终于将秦七郎平安保释回家。

秦母看着儿子,感慨地对他说:“你的性命,是温公子倾力保住的。这份大恩,无以为报,你只需默默祝愿他一生平安顺遂就好。”

她还叮嘱儿子,寻常小恩小惠,可以出言感谢,这般救命大恩,言语太过轻薄,根本不足以报答。

自此之后,秦七郎常常住在温家。温承佑赠予他财物、吃食,他都坦然收下,不再推辞,默默将这份恩情记在心底。府里下人都觉得秦七郎性情冷淡,不懂人情世故,只有温承佑知晓,他为人忠厚赤诚,待他愈发亲厚。

恰逢温承佑生辰,家中宾客络绎不绝,夜里客房全部住满。温承佑便和秦七郎同住一间小屋,三名仆人在床下打地铺歇息。

夜深之后,所有宾客和仆人都已熟睡,只剩温承佑和秦七郎低声闲谈。秦七郎常年佩戴的佩剑,素来敏锐,能感知人心善恶,当夜忽然微微震动。

秦七郎当即起身,对温承佑说,床下的仆人之中,藏着心性奸邪的小人,日后必定惹出事端,劝他多多亲近君子,远离小人,规避祸事。

温承佑宽慰他,祸福皆是寻常世事,不必过度忧心。秦七郎却坦言,自己毫无牵挂,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中年迈的老母亲。

床下三名仆人,一人是温承佑素来宠爱的小厮林儿,一人是年幼打杂的小仆,还有一名叫李应,性情执拗偏激,常常无故与温承佑争执。温承佑听完劝告,第二天便辞退了心性狭隘的李应

没过多久,温承佑外出办事,留小厮林儿在家看守宅院。院中菊花盛开,温家长媳见院中安静,独自前去采摘菊花。

林儿心生歹念,上前肆意调戏拉扯。长媳又惊又怕,痛哭反抗。恰逢温承佑的儿子闻声赶回,林儿才慌忙逃窜,最后躲进了京城一位御史的弟弟家中避难。

温承佑得知家中丑事,十分震怒,写信给御史讨要逃仆,可御史的弟弟仗着家世,置之不理,拒不交人。

温承佑无奈之下,将此事告到县衙。可官府官官相护,明知实情,却迟迟不肯抓捕林儿,此事被一再搁置。

正当温承佑满心愤懑之时,秦七郎上门拜访。温承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秦七郎听完,面色沉了下来,一言不发,转身径直离开。

之后,温家仆人日夜蹲守,终于抓住了偷偷回家的林儿。温承佑当面斥责他的恶行,林儿非但不知悔改,还出言辱骂顶撞。民间故事:报恩

温承佑的叔父温恒忠厚老实,担心侄子盛怒之下做错事,劝说他将林儿交由官府依法处置。可御史弟弟暗中打点县令,官府公然徇私,当场释放了作恶的林儿。

重获自由的林儿愈发嚣张,四处散播谣言,污蔑温家长媳的清白,肆意败坏温家名声。温承佑百般憋屈,无奈之下前往御史府门前理论,最后被邻里乡亲纷纷劝解回家。

第二天一早,下人前来禀报,林儿死在了郊外荒野。

温承佑心中积压的怨气稍稍平复,可御史一家立刻状告温家叔侄蓄意害人。公堂之上,县令偏袒权贵,不听温承佑半句辩解,执意责罚年迈的温恒。

温承佑全力抗辩,讲明此事与叔父无关,可官官相护,无人理会。年迈的温恒经不起刑罚,当场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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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含冤离世,温承佑悲痛万分。他想找秦七郎商议对策,可秦七郎始终没有上门吊唁。温承佑心中了然,此事大概率是秦七郎所为,是为自己伸张正义。

他派人前往秦家打探,发现秦家大门紧锁,母子二人早已不知所踪。

几日之后,御史的弟弟正在县衙和县令私下串通、疏通关系。一名樵夫挑柴走进衙门,放下担子,拔刀上前,斩杀了仗势欺人的御史弟弟。

县令惊慌逃窜,衙役迅速关闭大门,围堵樵夫。樵夫深知无路可退,坦然赴死。众人仔细辨认,才发现这名樵夫,正是秦七郎。

官府随即派人四处搜捕秦七郎母子,可二人早已提前远走他乡,不见踪迹。

温承佑听闻秦七郎离世的消息,赶到现场痛哭不止。官府认定温承佑是幕后主使,想要治他的罪。温承佑倾尽家产,多方打点权贵,才得以洗清嫌疑,保全自身。

秦七郎的遗体被安置在荒野多日,山中鸟兽始终不曾靠近惊扰。温承佑感念他重情重义,为他置办棺木,隆重安葬。

多年以后,秦七郎的儿子流落登州,改姓佟。他长大之后投身军营,凭借累累战功,一路升任同知将军。

待到他功成返乡、重回辽阳之时,年逾八旬的温承佑还在世,亲自带着他,找到了秦七郎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