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可若不跨,席间满堂人都会记得她那句兄弟。
我把笔递到她面前。
“秦姑娘,你自己选。”
她盯着笔,没有接。
沈老夫人忽然开口:“秦姑娘若觉得沈家规矩重,今日可先回客院。只是往后这侯府内院,便不必再进了。”
这句话比文书更重。
秦玉鸾猛地抬头。
她想进侯府,想站在沈砚辞身侧,想让所有人承认她与别人不同。
可沈老夫人把路放在她面前:认,就被规矩锁住;不认,连门都进不来。
半晌,她终于伸手接过笔。
笔尖落在纸上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秦玉鸾”三个字写得锋利,却在最后一笔收得极乱。
我看着墨迹慢慢洇开,轻声提醒。
“该称义兄了。”
秦玉鸾脸色难看至极。
她抬眼看向沈砚辞,唇瓣动了几次,才艰难开口。
“沈……义兄。”
沈砚辞眉心皱了皱。
我偏头看他。
他立刻低声道:“嗯。”
那声应得很勉强,像被人塞了一口苦药。
我差点笑出声。
秦玉鸾看见了,眼底的怨意终于藏不住。
她放下笔,正要退开,袖中忽然掉出一枚小小的铜扣。
铜扣滚到我脚边,停在祠堂门槛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沈砚辞旧甲上的扣子。
边缘被磨得发亮,显然被人收了很久。
祠堂前众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秦玉鸾俯身想捡。
我先一步踩住了那枚铜扣。
她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笑得温和。
“秦姑娘刚写完文书。”
“贴身旧物,不该再捡了。”
03
那枚铜扣最后被沈砚辞亲手收回。
他没有递给侍从,也没有放回秦玉鸾手里,而是当着祠堂前所有人的面,把它压在婚书旁边。
秦玉鸾的脸色从红到白,像被人当众剥了层皮。
可她很快稳住了。
从祠堂回到正堂后,她换了一副神情,不再硬撑爽朗,反而安静地坐在下首,眼尾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强忍着。
这比她方才处处抢话聪明。
女人若太锋利,旁人会怕;若在锋利后忽然示弱,便有人想替她抱不平。
果然,宴席重新摆上后,旁支一位年轻公子忍不住开口。
“郡主今日这规矩立得也太急了些。秦姑娘在边关救过世子,没功劳也有苦劳,一回来就被逼到祠堂,难免寒了将士的心。”
秦玉鸾立刻低头。
“别说了。”
她声音轻,却刚好让满堂听见。
“我本就没想要什么名分。世子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要紧。”
沈砚辞放下酒盏。
盏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我按住他的手腕,没有让他开口。
秦玉鸾看见我的动作,眼神闪了一下,立刻顺着话往下说。
“姜姑娘不喜欢我,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我曾替世子挡过一箭,那箭离心口只差半寸。若换成旁人,大约也会介意。”
这话一出,方才因铜扣沉下去的风向又动了。
沈老夫人皱眉。
“挡箭?”
秦玉鸾抬手按住左肩,像是不愿多提。
“旧伤而已。边关凶险,那一夜敌军夜袭,世子身边只剩我和几个亲卫。我看见冷箭朝他后心来,来不及喊,只能扑过去。”
她说得低缓,席间不少人神色都软了。
救命之恩总是重的。
尤其她刚被我逼着写了义亲文书,此刻再提旧伤,便显得我更像仗着婚约压人。
我端起茶,吹开浮叶。
“哪一战?”
秦玉鸾抬头:“什么?”
“秦姑娘说替沈砚辞挡箭。”我看着她,“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处城门,哪一支敌军?”
她表情微僵。
“战事纷乱,我怎会记得那么清楚?”
我点头。
“伤在哪里?”
她的手还按在左肩。
“这里。”
“箭头多深?”
秦玉鸾唇角绷紧:“姜姑娘,我知道你不信我,可伤口这种事,难道还能作假?”
我笑了一下。
“当然能。”
满堂脸色一变。
秦玉鸾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她,只看向沈砚辞。
“你边关三年,亲卫伤病入册吗?”
沈砚辞已经明白我要做什么。
他抬手唤来随从:“去取军医旧册。”
秦玉鸾脸色终于变了。
“世子,你也怀疑我?”
沈砚辞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只是想知道,你替我挡的是哪一箭。”
秦玉鸾眼眶一红。
“我当时满身是血,只想着你不能出事,哪里还顾得上让军医记这些?”
我放下茶盏。
“秦姑娘方才还说,那箭离心口只差半寸。记得这么清楚,怎么到了战名、伤深、军医处置,便全都忘了?”
她被我逼得后退半步。
旁支那位年轻公子也不说话了。
军医旧册很快送来。
沈砚辞的随从是从边关跟回来的,办事利落,捧着厚厚一册军医记录进门时,秦玉鸾的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
沈砚辞亲自翻册。
我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病记录,忽然想起他刚离京那年,第一封家书写得极短。
他说边关冷,饭不好吃,刀也重。
信末还挤了一行小字:你下次若再把我骗去废园,记得给我留件厚衣裳。
我看完以后笑了半日,回信只写了八个字。
活着回来,账慢慢算。
他真的活着回来了。
可有人想抢走他活着回来的叙事,把他的刀伤、风沙、旧甲,全都编进自己的功劳里。
沈砚辞翻到第三页,指尖停住。
“秦玉鸾,左肩有伤一次。”
秦玉鸾眼底一亮。
“你看,我没有骗你。”
沈砚辞继续念:“伤因,营中练箭误伤,箭头入皮半寸,未伤筋骨。施药后当夜可行。”
她脸上的亮色瞬间褪尽。
满堂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我看着她:“原来离心口只差半寸,是箭头入皮半寸。”
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秦玉鸾猛地看过去,那人立刻低头饮酒。
她转向沈砚辞,声音发颤:“我确实救过你。那夜太乱,也许军医记错了。”
沈砚辞合上旧册。
“那夜敌军没有夜袭。”
秦玉鸾彻底僵住。
“你所说的那一月,我在北岭巡防,离营三十里。营中只有新兵练箭误伤。”
他把旧册递给族老。
“军医、值夜、巡防记录都在。”
沈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秦玉鸾还想开口,我先一步问她。
“秦姑娘,你说替他挡箭,是记错了,还是盼着旁人都记错?”
她嘴唇发白,半天说不出话。
方才替她打圆场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有人低声说:“许是秦姑娘一时情急,记混了。”
我没有追着这句话打。
一口气把人逼死,反而没意思。
我只是伸手,把那本军医旧册翻回秦玉鸾左肩那一页。
“既然是误伤,便按误伤记。秦姑娘往后再提救命恩情,记得先看看军医怎么写。”
秦玉鸾垂在袖中的手抖得厉害。
她抬头看我,眼底终于露出一点藏不住的恨。
就在这时,沈砚辞忽然开口。
“旧册里还有一处。”
我侧过脸。
他把册子往后翻了几页,停在一行小字上。
“沈砚辞,坠马,右臂骨裂,胸腹擦伤。因姜氏女惊马所致。”
满堂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秦玉鸾像是终于抓住了活路。
她抬手擦掉眼角那点泪,声音又稳了回来。
“原来姜姑娘也不是次次都占理。”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世子少时那次坠马,竟真与你有关。”
04
沈砚辞坠马那年,我十二岁。
那日春猎,所有人都说我胡闹,说我拿石子惊了沈砚辞的马,害他从坡上滚下来,右臂折了,养了整整两个月。
这事在京中传了许多年。
我没辩过。
因为我那时年纪小,脾气坏,名声本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秦玉鸾大约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我的短处,语气也有了底气。
“姜姑娘方才查我旧伤查得这样细,想必也不怕旁人问你一句。”
她站起身,眼尾还红着,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无措。
“当年世子坠马,是不是你害的?”
满堂人都看着我。
沈老夫人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她大约也记得那件旧事。当年沈砚辞被抬回府时,整条右臂都用木板固定着,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抓着我的袖子,不肯让我走。
可外人只记得我惊马。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是。”
沈砚辞偏头看我。
秦玉鸾立刻追上来:“那你方才有什么资格问我?我至多是记错了旧伤,你却实打实害过世子。”
她看向沈老夫人,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
“老夫人,世子从前被她害成那样,今日还要处处护着她。难道就因为她出身姜家,有婚书在身,旁人连说一句实话都不成?”
沈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停。
祠堂那边的族老还没散,此刻也有人皱了眉。
我没有急着解释。
急着解释,就像心虚。
我只看着沈砚辞:“你来说。”
他等这句话像等了很久。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旧玉。
那玉已经裂过一次,被金线细细补住,缺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血色痕迹。
我看见它,眉头微挑。
“你还留着?”
沈砚辞耳根又红了。
“你抢走又还我的东西,我都留着。”
这话说得太顺口,满堂人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秦玉鸾脸色更难看。
沈砚辞把旧玉放在桌上。
“当年春猎,我的马被人下了药。”
席间一片哗然。
沈砚辞没有管,只继续道:“药性发作前,马眼发红,鼻息急。照棠先看出来,她让人去叫马倌,没人信她。”
我接过话。
“他们说我嫉妒你骑新马。”
那时沈砚辞得了一匹小青骢,漂亮得很,满京城少年都羡慕。
我确实嫉妒。
因为他拿到马的第一日,没有先牵来给我看。
所以我说马不对劲时,没人当真。
沈砚辞看着我,眼底有一点笑。
“后来我快到断桥前,她用石子惊马,逼马提前失控。”
秦玉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我把茶盏放下,声音轻快。
“那坡不高,摔下来最多断胳膊。再往前十丈,是断桥。你若带着药性发作的马冲过去,死得会很难看。”
沈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落在案上。
“三年前查过春猎旧案,确有马倌被杖毙,只是当年没人把这事同砚辞坠马连起来。”
沈砚辞点头。
“因为她不让说。”
满堂目光又转回我身上。
我没觉得有什么可说的。
那年我才十二,若闹大了,姜家和沈家都要查内鬼,沈砚辞养伤也不得安宁。何况他断了右臂,每日疼得脾气比我还坏,我忙着去哄他,没空和人讲道理。
秦玉鸾不死心。
“那也不能证明她没有故意害你。她若真为你好,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所有人?”
沈砚辞忽然笑了一下。
他平日很少在外人面前笑,这一下极浅,却让正堂里好几个人愣住。
“她说了。”
他看向我,眼神软下来。
“她说我蠢,马都快疯了还坐得那么稳。她还说,我要是死在断桥下面,她就把我新马的马鞍烧了。”
我闭了闭眼。
这话倒也不必说得这么全。
席间几个年轻人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气氛被这句旧话撕开一道口子,原本沉重的质问忽然变了味。
沈砚辞拿起那块旧玉。
“这玉原本挂在马鞍上,里面藏了引药的香粉。她抢走玉,是为了让我别再靠近那匹马。”
秦玉鸾看着那块玉,脸上彻底没了笑。
她想用我的旧事翻盘,结果翻出的每一块旧疤,都长在沈砚辞心里。
我伸手去拿那块玉。
沈砚辞却先一步收回,低声道:“这个不能给你。”
我看他。
他立刻补了一句:“你上次拿走后,说要砸了。”
我慢慢笑了。
“我现在也想砸。”
他把玉塞回怀里,动作很快。
满堂人看着我们,一时竟没人再提秦玉鸾那句质问。
秦玉鸾站在那里,像被隔在了所有旧年之外。
她忍了又忍,终于开口:“就算当年如此,世子也不该什么都由着她。她脾气这样坏,往后入了侯府,难道也要人人都顺着她?”
我还没说话,沈老夫人忽然拿起那只定亲玉镯。
她走到我面前,亲手把玉镯套进我腕间。
“砚辞小时候被你气哭过几回,我都记得。”
我刚要开口,沈砚辞先咳了一声。
老夫人看他一眼,继续道:“可他每回哭完,第二日还是往姜家跑。我们这些长辈拦不住,他自己认。”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他认的人,沈家也认。”
秦玉鸾的脸色终于变得十分难看。
我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玉色衬得手腕白净。
这才是今日原本该落下的名分。
可我知道,秦玉鸾不会就此罢休。
她能在边关三年里把一个“袍泽”的身份经营到今日这个地步,绝不是被两句旧事就能打退的人。
果然,宴席将散时,她身边的婢女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旧锦囊。
秦玉鸾接过锦囊,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既然姜姑娘总要论旧物,那我也有一件。”
她把锦囊打开,取出一枚染旧的平安符。
“这是世子在边关最艰难那一战后,亲手交给我的。”
她抬眼看我,声音轻,却像一根针。
“他说,这东西陪他从京城到边关,若有一日他回不来,就让我替他带回故土。”
05
那枚平安符一拿出来,沈砚辞的脸色先变了。
不是慌。
是恼。
我比谁都熟悉他这个神情。小时候我把他藏在书箱里的糖翻出来,他也是这副样子,明明被抓了现行,却先气我怎么能翻得那么准。
秦玉鸾却误会了。
她以为沈砚辞是被她说中了私密旧事。
于是她把那枚平安符捧得更稳。
“姜姑娘,这东西你认得吗?”
我当然认得。
那符袋的针脚是歪的,边角还缝反了一小截。
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学针线,给沈砚辞做了三个平安符。
第一个太丑,被我扔进荷塘。
第二个扎破了手,我气得扔到他脸上。
第三个勉强能看,我塞给他时威胁他:“你敢嫌丑,我就把你书房的蛐蛐全放了。”
他当时捧着那东西,笑得像得了什么宝贝。
后来他去边关,把它带走了。
秦玉鸾见我不说话,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快意。
“世子在边关受伤那夜,把它交给我,说若他熬不过去,让我替他带回来。”
她低头抚过符袋,语气柔软。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这样冷的人,也有放在心上的旧物。”
这话说得漂亮。
若换一个未婚妻,此刻大约要被刺得心口发疼。
贴身平安符,生死关头托付,女袍泽替他保存旧物。
每一个字都像在说,她曾站在我没能站到的位置上。
我伸手。
“给我看看。”
秦玉鸾迟疑了一下,像是怕我抢。
沈砚辞已经伸手:“还来。”
秦玉鸾下意识后退:“世子?”
沈砚辞目光冷了。
“那不是给你的。”
秦玉鸾脸色一白。
我笑着接话:“无妨,秦姑娘既然拿出来,总该让大家看清楚。”
沈砚辞看了我一眼,似乎想拦。
我知道他想拦什么。
那平安符里面有东西。
他一直以为我不知道。
秦玉鸾终究还是把符袋递了过来,只是手指松开时,眼底有些不甘。
我接过平安符,摸到边角那处熟悉的暗线,忍不住笑了。
“秦姑娘说,这是沈砚辞亲手交给你的?”
“自然。”
“他说若回不来,让你替他带回故土?”
秦玉鸾抬起下巴。
“那夜战事凶险,他身边只有我。”
沈砚辞脸已经黑了。
我慢慢拆开暗线。
“那秦姑娘有没有想过,既然是带回故土,为什么他没有让你交给沈家,也没有让你交给姜家?”
秦玉鸾一怔。
符袋被拆开,里面掉出一张极小的纸条。
纸已经泛黄,被折得很细,边角还有一点我当年写错字后划掉的墨痕。
满堂人都看着那张纸。
我展开。
上面是我十三岁那年写下的字,张牙舞爪,毫无端庄可言。
若沈砚辞敢收旁人荷包,回京打断他的腿。
正堂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沈砚辞扶额,耳根红得几乎压不住。
沈老夫人看完,也忍不住低头咳了一声。
我把纸条抖平,递到秦玉鸾眼前。
“秦姑娘,这就是你说的生死托付。”
秦玉鸾脸色青白交错。
她盯着那行字,像是怎么也不愿相信,自己捧出来的贴身旧物,里面藏的竟是我年少时一句蛮横得近乎可笑的威胁。
我又翻了翻符袋内侧。
“这里还有一行。”
沈砚辞立刻伸手来抢。
晚了。
我已经念了出来。
“若姜照棠真来打断我的腿,劳烦把我送回姜家门口,她气消得快。”
这次连几个族老都没忍住。
沈砚辞闭上眼,像是已经不想做人。
我看向他:“你写的?”
他低声道:“那年你说话不算话,打断腿也不来送药。”
我把纸条折回去,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在边关三年,把这么荒唐的东西贴身带着。
别人以为那是情深托付。
其实是他把我从年少带到了战场。
秦玉鸾站在对面,嘴唇抿得很紧。
她这一次没有哭。
哭也没用了。
她捧着平安符讲了半日,讲自己如何陪他生死,讲自己如何接过他的旧物。可拆开以后,旧物里没有她的位置,连一点边角都没有。
她不甘心地看向沈砚辞。
“那你为何把它交给我?”
沈砚辞睁开眼,神情已经恢复冷静。
“我昏迷时,亲卫让你替我保管外袍。平安符在外袍里。”
秦玉鸾身子一僵。
“我醒后问你要过。”
他看着她,声音冷了些。
“你说没见。”
这句话一落,席间笑意全散。
秦玉鸾张口:“我……我那时忙着照看伤员,也许是忘了。”
我把平安符放到桌上,用指尖轻轻按住。
“忘了三年?”
她看着我,眼底的恨几乎要压不住。
沈老夫人脸色也沉了下去。
“秦姑娘,沈家待你是客,念你边关辛苦,也敬你一分军功。可世子的贴身旧物,你既拿了,又瞒了,如今还当众拿来做私情凭证,这便说不过去了。”
秦玉鸾终于慌了。
“老夫人,我从未想过用它证明什么。我只是见姜姑娘一直疑我,才想把旧事说清。”
“说清了吗?”
我问她。
她看向我。
我把那张纸条重新塞回符袋里,慢慢系好。
“秦姑娘,别人的旧物不好拿。”
我把平安符递给沈砚辞。
他这回没敢直接收,而是先看了我一眼。
我笑道:“拿着。”
他立刻接过去,像终于被赦了罪。
秦玉鸾看着这一幕,眼里的光彻底沉下去。
宴席到这里,已经没人再提什么过命托付。
可她仍不肯走。
她坐回席间,端起酒盏,一杯接一杯地喝。
06
我知道她在等。
等沈砚辞对她有一丝不忍,等旁人觉得我咄咄逼人,等这场宴从她的败局里再生出一条缝。
酒过三巡,她忽然站起来。
“世子。”
她没有再叫义兄。
正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秦玉鸾眼眶泛红,声音却很清楚。
“我在边关陪你三年,替你挡过箭,替你守过夜,替你收过平安符。今日姜姑娘把这些都算成越界,我认。可我只想问一句。”
她看着沈砚辞。
“三年里,你当真对我没有一分真心?”
满堂安静。
沈砚辞把酒盏放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秦玉鸾眼底亮起一点光。
可沈砚辞只是转头看向我。
我正坐在沈老夫人身边,剥一颗桂圆。察觉到他的目光,我抬眼,把桂圆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看我做什么?”
他这才转回去,对秦玉鸾道:“边关三年,我身边所有的真心都在军功簿上。”
秦玉鸾一愣。
沈砚辞道:“你护送粮草有功,我给你记了赏银。你递伤药勤勉,我给你加了月俸。平安符你拿着不给,我让亲卫找过你。”
他顿了一下。
“你每做一件事,我都按军规给过回报。没有一分真心,便不会记得这么清楚。”
秦玉鸾眼底那点光灭了。
我咬开第二颗桂圆,心想这人果然还是不会说软话。
可他下一句,让我桂圆核差点吞下去。
沈砚辞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拿过我手里剥了一半的桂圆,放到碟子里,然后当着满堂人的面,把那只一直锁着的旧甲木匣放到我手边。
“这三年,我给你写的家书,每一封都放在这里面。”
他把木匣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十封信,有些边角已经磨毛了,有些沾过水渍,有些信封上还印着边关军驿的戳记。
秦玉鸾脸色变了。
沈砚辞从最底下抽出一封,递给我。
“第一封。”
我接过来,展开。
信很短。
照棠,边关没有梨树。下次你若要罚我,换个地方。
我唇角弯了一下。
他又抽出一封。
“第十五封。”
照棠,今日巡营时看见一只灰兔,想起你养死的那只。你若在这里,大约会说边关连兔子都比京城的丑。
第三十七封。
照棠,受伤了,不重。别听人乱说。
我手指一顿。
沈砚辞没有停。
他把信一封一封放到我面前,直到最后取出那只木匣底层的婚书。
“你问我有没有真心。”
他看向秦玉鸾。
“我的真心都在这里。边关三年,我给照棠写了八十一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
秦玉鸾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尽。
我捏着那封写他受伤的信,抬眼看他。
“为什么不寄?”
他沉默片刻。
“怕你看了担心,又怕你不担心。”
正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砚辞把那只木匣推到我面前,声音很低。
“怕你担心了会来边关,怕你不来。”
他耳根红透,却还是把话说完。
“怕我熬过了战场,却熬不过想你。”
我手里那颗桂圆捏碎了。
汁水沾在指尖,黏黏的。
沈老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唇角,旁边几位族老也轻咳着别过脸。
秦玉鸾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的泥像。
她等了半日,等来沈砚辞当着满堂人的面,把三年真心账一笔一笔算给我看。
没有她。一封信都没有。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姜姑娘,你运气真好。”
我把碎桂圆放到碟子里,擦了擦手。
“秦姑娘,我从十二岁认识他,到他离京、到边关、到今日回府,每一步都不是运气。”
我看着她。
“是他在等我,我也在等他。”
秦玉鸾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她转身要走。
沈砚辞叫住她。
“秦玉鸾。”
她停步。
他把一只木盒放到她面前。
“你的军功赏银,还有边关三年的月俸细账。”
秦玉鸾低头看着那只木盒,手指攥得发白。
沈砚辞声音平稳。
“你说我欠你三年。这三年,每一件你做过的事,我都记了账,给了回报。若是账上有遗漏,你现在就可以提。”
秦玉鸾慢慢打开木盒。
里面是几锭银子,一册翻旧了的记功簿,还有一张沈砚辞签过字的功劳折。
她盯着那张折子,忽然把它摔回桌上。
“我要的不是这些!”
沈砚辞看了她一眼。
“那你要的,我给不了。”
秦玉鸾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猛地转向我,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都砸到我身上。
“姜照棠,你不过比我早认识他几年。若当初去边关的是你,你未必比我做得好。”
我点头。
“是未必。”
她一怔。
我继续道:“可我不会在别人未婚夫的军功簿上,把自己的名字写得那么大。”
秦玉鸾脸色一变。
我站起身,把沈砚辞那只木匣盖好。
“也不会把替他保管外袍,说成生死托付。”
“更不会明知道他有婚约,还在接风宴上当众替他解甲。”
我看着她的眼睛。
“秦姑娘,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让别人以为你是他的人。”
正堂里安静极了。
秦玉鸾被我说得脸上血色全无。
她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几个字。
“你懂什么。”
我没有再回她。
因为沈砚辞已经走到我身边,从我手里接过那只木匣,低声道:“信还我。”
我挑眉:“不是给我的?”
他目光微闪。
“是给你的。但你能不能回去再看?”
我抱紧木匣。
“不能。”
沈砚辞耳根又红了,却没再伸手抢。
他这反应太熟悉。
那些信里肯定还有别的不能当众念的内容。
秦玉鸾看着我们,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这一次没有哭,也没有再说什么。
可我知道,宴席还没有散。
三房那位三夫人一直坐在角落里,脸上挂着笑,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秦玉鸾走时,她手里的帕子绞紧了一下。
那是心虚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07
管事取账册时,正堂里没人再碰筷子。
秦玉鸾站在灯下,脸上那点泪痕还没干,却已经收起了方才的失态。她很会找位置,没有继续站在沈砚辞身边,而是转身走到沈老夫人案前,低眉替她添了一盏热茶。
“老夫人,边关寒苦,世子这些年胃口一直不好,夜里巡营回来,常常只喝半碗粥。”
她说得轻,像只是随口关心。
“今日宴席油腻,老夫人若不嫌我僭越,我让厨房熬一盏胡椒羊汤,世子从前在军中最能喝这个。”
沈老夫人的手停在佛珠上。
侯府三夫人立刻笑了笑。
“秦姑娘到底陪世子在边关待过,连这些小事都记得。照棠是京中娇养大的姑娘,未必知道行军人的苦处。”
这话接得太快。
快到沈砚辞刚皱眉,我便已经看向三夫人。
“三婶说得是。”
三夫人被我应得一愣。
我把袖口理平,温声道:“秦姑娘既这样懂边关军中饮食,那等账册取来,正好也请她替我们看看,去年冬月那三百石羊肉,到底进了哪一营的锅。”
三夫人的笑僵在嘴边。
秦玉鸾端着茶盏的手轻轻一晃,茶水险些洒出来。
她很快稳住,仍把茶盏递到沈老夫人面前。
“姜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军需调拨自有主簿和库吏管,我一个随军女子,不过偶尔帮忙照看伤兵,哪里管得了那些?”
“是吗?”
我看着她。
“那秦姑娘今日倒辛苦了。一会儿若账册上没有你的签押,我亲自给你赔礼。”
秦玉鸾眸光微动。
她大约想从我脸上看出几分虚张声势,可惜我这人从小就不爱把底牌写在脸上。
沈砚辞走到我身侧,低声问:“你什么时候留意的羊肉?”
我看他一眼。
“三年前。”
他一顿。
我淡淡道:“你第一封家书说边关冷,饭不好吃,刀也重。第二封就说冬月里营中喝了羊汤,后来半个月没见肉腥。”
沈砚辞眼睫垂了一下。
“你还记得?”
“我还记得你在信里画了一只羊。”
我慢慢补了一句:“画得很丑。”
沈砚辞闭了闭眼。
他大约很想把三年前那封信从我脑子里抠出去。
可正堂里那点紧绷的冷意,却被这句轻飘飘的话扯开了一道口子。
沈老夫人看着我,眼神比刚才软了些。
秦玉鸾却笑不出来。
她说自己懂沈砚辞的苦,我便拿出沈砚辞亲手写给我的苦。
她说自己记得他的饮食,我便记得他三年前信里缺过半个月肉。
旁人以为这是女儿家的旧情小事。
秦玉鸾却听得明白。
我查羊肉,不是今日临时起意。
管事很快捧着账册回来。
和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人。
那人进门便跪下行礼:“随军主簿卢怀,见过老夫人,见过世子。”
秦玉鸾看见他,脸色终于变了。
她认识这个人。
沈砚辞道:“起来回话。”
卢怀起身,额上有汗。
“属下回京后本该先入兵部交册,只是世子先前吩咐,军功簿和随军账册暂存侯府,等兵部派人来核。”
沈老夫人看向沈砚辞。
“你早让人带回来了?”
沈砚辞点头。
“边关这三年有几笔账不清。原想着明日再查。”
他看了我一眼。
“今日提前了。”
我伸手接过其中一本账册。
封皮粗糙,边角沾着沙尘,翻开后,里面一笔一笔记着粮草、药材、冬衣、皮甲、牲畜。
秦玉鸾像是终于意识到,今日这场宴已经不是她几滴眼泪能遮过去的地方。
她低声道:“世子,我不知姜姑娘为何非要将我往账册上扯。若是因为我拿了那枚平安符,方才我已经说过了,是我记错。”
我翻过一页,没抬头。
“秦姑娘记性不好,正好账册记性好。”
沈砚辞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秦玉鸾看见了,眼底更冷。
我把账册翻到冬月那页。
“三百石羊肉,名义上拨往西南伤兵营。账上写着,秦玉鸾代领。”
秦玉鸾立刻道:“那批羊肉确实送往伤兵营了。冬月雪大,伤兵营缺肉,我不过是替主簿跑一趟。”
卢怀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继续往下看。
“同日,伤兵营实收八十石。”
席间一静。
秦玉鸾脸上的镇定裂开一点。
我把账册转向她。
“剩下二百二十石呢?”
她抿唇:“边关路险,损耗本就常有。雪路运肉,冻死、散失、被流民抢走,都是有的。”
“损耗也记了。”
我指尖落在旁边一行。
“损耗三十二石。”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把账册合上,又拿起另一本。
“同月,侯府三房名下的庆丰肉铺,忽然多了二百一十石北地羊肉入库。”
三夫人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正堂里的目光齐齐转过去。
三夫人脸色白得厉害,勉强笑道:“照棠,这话不能乱说。庆丰肉铺是我娘家一个远亲在打理,和侯府没有干系。”
我点头。
“那更好。”
我看向沈砚辞:“请三婶那位远亲来问问。”
三夫人急了:“这么晚了,何必劳师动众?再说,今日是家宴,怎么越查越像审案?”
沈老夫人终于冷下脸。
“若只是家宴,秦姑娘便不该在我的正堂里拿军中情义压我沈家未过门的孙媳。”
三夫人脸色一僵。
老夫人的手按在案上,声音不重,却让满堂安静下来。
“既然提了军功,提了边关,提了过命交情,那就查清楚。沈家的门楣,不能被几句情义糊住。”
秦玉鸾终于开口:“老夫人,我可对天发誓,那批羊肉我没有私吞。”
“我没说你私吞。”
我看着她。
“我只问你,谁让你代领?”
她嘴唇动了动。
卢怀忽然跪下。
“回郡主,那日秦姑娘拿的是临时调拨令。令上有世子副印,还有侯府内库转运印。”
沈砚辞眉眼骤冷。
“我的副印?”
卢怀把怀中一张旧令呈上。
“属下后来觉得不妥,留了副本。”
侍从把旧令送到沈砚辞手中。
他只看了一眼,便将那张纸放到我面前。
我看见那枚副印时,笑了。
印是真的。
但按印的人很生。
沈砚辞少年时练字,手腕落印总有一个习惯,印角会略偏半分。别人仿得了印章,仿不了他的手。
秦玉鸾盯着我。
“姜照棠,你又想说什么?”
我把旧令推到沈老夫人面前。
“我想说,秦姑娘这三年在边关,确实学了不少本事。”
秦玉鸾眼底一松,以为我终于退了一步。
我接着道:“连侯府内库的转运印,都能用得这样顺手。”
三夫人猛地站了起来。
“照棠!”
沈老夫人一掌拍在案上。
茶盏震得一跳。
三夫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没了。
秦玉鸾终于不再装委屈。
她看着三夫人,又看向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知道,我今日不是为了和她抢沈砚辞身边那寸位置。
我是在把她脚下铺好的路,一块一块掀起来。
沈砚辞拿起那张旧令,声音冷得像刀。
“封三房库房。庆丰肉铺今夜查账。卢怀留下,明日入兵部前,先把秦玉鸾名下所有代领军需列出来。”
秦玉鸾脸色大变。
“世子!”
沈砚辞没有看她。
他把护甲木匣推到我身前,像是把今日被她抢走的所有叙事权,一并放回我手里。
我看着那只木匣,又看向三夫人发颤的指尖。
“秦姑娘,你刚才说自己不求名分。”
我顿了顿。
“可我怎么觉得,你求的东西,比名分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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