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站的小姑娘递给我卡的时候,手都在抖。
“姐,你确定要全部存五年死期?”
我看着那张单子,数字后面六个零。二百六十万。我活了三十八年,第一次见这么多钱。
“存。”
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好像这钱跟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一个数字,一串在机器上跳动的符号。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张定期存单折了又折,塞进衣柜最底层那件旧羽绒服的内兜里。拉链拉好,拍了拍。手心全是汗。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屋里李强在打电话。
“二叔,你放心,这事我肯定办,咱老家的祖屋不能就这么塌着。”
我推门进去,他挂得挺快。看见我就笑:“回来了?今天买菜了没?”
“买了。”
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洗手。他就靠在厨房门口,眼睛亮亮的:“老婆,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咱中彩票那个钱,不是有一万吗?我想着,拿这钱给老家把祖屋翻修了。你看,咱们结婚这么多年,我也没给家里做过啥大事,大伯二叔那边一直念叨,说咱家这辈就我一个男丁,祖屋要是倒了,我这脸往哪搁?”
我没说话,低头切菜。
“你倒是说句话啊。”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
“一万块,够翻修祖屋?”我问他。
“哪能够啊,我自己再添点。我跟大哥二哥商量好了,三人一人出二十万,我那份我已经跟他们说了。”
刀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在家族群里发了红包,也说了,我出二十万,翻修祖屋。”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群。群名叫“李家祠堂”,里面十几个头像,有老头老太太的,还有年轻小辈的。他往上滑了几下,我看到那个红包记录。还有他发的那行字。
“大伯二叔,我出20万把老家祖屋翻修了!”
下面紧跟着一堆大拇指,鞭炮,鲜花的表情。大伯语音:强子出息了!二叔语音:这才是我李家子孙!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李强。”
“嗯?”
“咱家现在有多少存款你知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存折上不是还有……”
“六万八。”
“那就先拿六万,剩下的我跟同事借借,反正工资每月都有,慢慢还。翻修祖屋这是大事,机会不等人,今年雨季之前必须动工。”
我把菜刀放下,转过身看他。他比我高半个头,四十岁的人了,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
“你的意思是,咱家全部存款拿出来,再借十四万,就为了翻修那个一年回不去一次的老屋子?”
“什么叫一年回不去一次?那是咱根,咱祖宗住的地方。赵敏,你不会不同意吧?”
他盯着我。
我感觉到衣柜底层那张存单贴在心口的位置,沉沉的,硬硬的。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我说,“你做主就行。”
他笑了,拍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我老婆通情达理。”
转身又拿起手机,开始跟大伯语音通话,声音里全是兴奋:“大伯,你放心,材料用好的,二十万不够我再加,咱李家的门面不能丢……”
我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这一万块钱的中奖消息,是他自己问的。那天他陪我去兑奖,我说中了,他把手机抢过去看。屏幕上只显示了到账金额,伍仟元后,还有一笔壹万元。
他看了就还给我:“一万啊,还行。”
他不知道在我去银行之前,自己先去了一趟隔壁市。那家彩票站离我们家三十公里,是我那个月的零花钱硬挤了十块钱买的。兑奖时我让工作人员分两笔打款,一笔五万,一笔两万五十三万的零头。
剩下的钱,全部进了那张存单。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瞒他。也许是那一刻,看着他凑过来看手机屏幕的样子,眼里闪着光,嘴里开始盘算怎么花这笔钱。
也许是更早。结婚十二年,我没见过他存下一分钱。工资到手就请朋友吃饭,过年给侄子外甥们发几百一个的红包,在亲戚面前永远慷慨大方。我们家到现在骑的还是电动车,他每天坐公交上班,可他在外面请客一顿饭能吃掉半个月工资。
我不想让那笔钱变成他的面子。
但我没想到,连一万块他都不放过。
客厅里还在传来他的声音:“对,全包,连院子里的地砖一起换了……”
菜切好了。我把它放进盘子里,把手洗干净,走进卧室。
关门,拉上窗帘,蹲在衣柜前。拉开拉链,摸到那张存单,纸张有些潮了。
我把存单拿出来,展开。
中国银行。定期储蓄存单。金额:贰佰陆拾万元整。期限:五年。
还有四年零十一个月。
我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去。拉好拉链,站起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那个人,我不太认识她了。
01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李强跟换了个人似的。
每天下班回来都在打电话,翻修方案、材料价格、工头报价,一样一样跟大伯二叔商量。饭桌上摆的都是他手机,一边扒饭一边看老家那边发来的老屋照片。
“你看这墙,都裂了,再不修真得塌。”他把手机举到我眼前。
“嗯。”
“我打算把正屋的梁也换了,现在都用混凝土浇筑的,结实。院子铺青石板,大伯说了,咱们村就咱家还没硬化……”
“李强。”
“嗯?”
“你钱凑齐了吗?”
他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快了。”
快了是什么意思,我没问。但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取生活费,发现我们的共同账户上少了三万。
回到家,我翻出存折。六万八变成了三万八。
晚上他回来,我没等他进门就问:“存折上那三万呢?”
“我借给小王了,他老婆住院急用。”他把鞋一脱,往沙发上一躺,眼睛盯着手机。
“哪个小王?你上次说借给他五千,半年没还那个?”
“哎呀,你这人,同事有难处,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那翻修的钱呢?”
“我自有办法。”
他语气有些不耐烦,把手机翻了个身,屏幕朝下扣在肚子上。这个动作我看过很多次。每次他不想让我看到手机内容的时候,就是这动作。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我把他手机拿起来。翻开通话记录,最近一周打出去的电话有一半是陌生号码。我又点开微信,他被褥掉了,没退出那个家族群。
聊天记录往上翻,有一条语音。是大伯李建国发的。
“强子,你钱到账了没?工头这边等着定金,你不交钱人家不进场。”
隔了几分钟,李强回了一条语音。
“大伯,您先垫着,我这几天就去办。”
大伯又回:“我哪有那么多钱?你二叔那边也催了,说是他那边材料商认识人,能便宜,但得先付一半订金。你那边二十万到底什么时候到位?”
没下文了。
我把他手机放回原处,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那几天我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那二百六十万是他中的,他会怎么做?
答案太清楚了。当天晚上就能请全村人吃饭,第二天就能订一辆新车,半个月内就能把钱花得精光,顺带在亲戚面前买下所有的面子。
然后呢?我们该过什么日子还是什么日子。
这几年的日子怎么过的,只有我自己清楚。房贷、孩子学费、日常开销,每个月都掐着手指头算。李强的工资到手五千出头,每次交到我手上的不超过三千,剩下的他在外面花掉了。我零几年在服装厂上过班,后来生了小雨,婆婆身体不好带不了,我就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这一带就是七年。
今年小雨上了小学三年级,我才算能喘口气。
有时候去菜市场,碰上以前厂里的姐妹。有的当了店长,有的自己开了铺子,穿着也不一样了,说话也是风风火火的。她们问我:“敏姐,你现在干嘛呢?出来做啊,我认识人,介绍你去商场上班。”
我都笑笑:“再看看。”
回家跟李强提了一嘴,他脸就拉下来了:“你出去上班,小雨谁接谁送?作业谁辅导?再说了,我李强的老婆出去打工,让亲戚知道了怎么看我?”
“打工怎么了?”
“不是打工不打工的问题,是咱家不缺你那份钱。”
不缺我那份钱。说这话的时候他月工资五千,花呗欠了四千。
我想起那笔钱,压在柜子里的那笔钱。我开始觉得,这个秘密,也许不只是钱的问题。
那天小雨放学回来,跟我说:“妈妈,爸爸说要带我回老家住新房子。”
“新房子?”
“嗯,爸爸说咱们老家的祖屋要重新盖,盖好了咱们过年就回去住。爸爸还说,他出好多钱。”
我蹲下来,帮她理了理书包带子:“你爸还说什么了?”
“说大伯二叔都说他有本事。爸爸很开心。”
我把小雨搂进怀里,什么也没说。
晚上李强回来,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扔,哼着歌走进来。我看他心情不错,就问了一句:“翻修的钱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明天去办。”
“跟谁借的?”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你管我跟谁借的,反正我有办法。”
“李强,咱家总共就三万八了,你一个人出二十万,剩下的十六万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了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问那么多干嘛?我一个大男人还搞不定这点事?”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小雨在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我们又缩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小雨上学之后,我一个人去了市图书馆。
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打开搜索栏,打进去几个字。
“烘焙培训学校 选址。”
这是我第一次想这件事,但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陌生。
结婚前我在厂里上班,宿舍姑娘过生日,我攒了半个月工资买了个小烤箱,研究怎么做蛋糕。那时候我没钱买好的原材料,就用超市最便宜的面粉和白糖,但烤出来的东西,大家都说好吃。
后来结婚,烤箱给了小姑子,那点手艺也忘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搜索结果,手指在页面上滑着。一家学校在城南,学费三千八,学三个月,结业发证书。另一家在市中心,学费高一些,但课时短,还能安排实习。
我看了很久,直到图书馆管理员过来催,才发现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这几天我每天都会抽时间出来,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去商业街转,看看那些蛋糕店、烘焙坊的生意怎么样。我穿最普通的衣服,也不化妆,就站在店门口看人家进进出出,看玻璃柜里摆的那些面包蛋糕,看标价。
一个六寸的蛋糕,卖一百八。一袋吐司,十几块。
我在心里算了笔账,面粉鸡蛋黄油的成本,电费,房租,人工。不会算太清楚,但大概有个数。利润空间不小。
当然,这想法还模糊得很,就像隔着雾气看一条路,知道前面有东西,但看不清是什么。
李强那边,翻修的事进展得比我预想的快。周末那天,大伯李建国从老家打来电话,语气不怎么好。
“强子,你到底行不行?工头跟我催了三天了,你不交定金人家要去别村干了。”
“大伯,我这边……”
“你别跟我这边那边的,你那二十万到底能不能到位?你二叔都把材料定好了,他那边十万块钱已经打过去了,现在就等你这个钱开工。”
李强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我,压低声音:“大伯,我明天就去银行,您再等一天。”
“明天明天,你都明天多少天了?你到底有没有这个钱?”
“有,真有。您放心。”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叠衣服。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我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翻下面,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存折,翻了两页,对着那个数字发愣。三万八。
他把存折放回去,关上抽屉,转身出去。
门关上之后,我打开衣柜,摸了摸那件羽绒服。存单还在。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手机响了一声。我打开,是李强发的消息。
“赵敏,我晚上跟朋友吃饭,晚点回来。”
我没回。
十点多他才回来,喝得脸通红。一进门就往沙发上倒,嘴里还在嘟囔:“搞定了,十四万,下周一打到我账上。利息稍微高一点,没事,几个月就还清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十四万,他借到了。
我没走出去问他是跟谁借的。因为我知道,不管是谁,这钱肯定不是银行的。
02
星期三上午,小雨上学之后,我坐公交车去了城南那家烘焙培训学校。
大门不大,夹在一排商铺中间,旁边是个水果摊。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挂着块牌子,红底白字,写着“甜蜜时光烘焙培训中心”。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丸子头,正低头刷手机。
“你好,请问咨询一下课程。”
姑娘抬起头,笑容挺职业的:“姐,您想学什么呀?我们这边有基础班、提升班、创业班,还有一对一私教。”
“创业班。”
她眼睛亮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宣传单递过来:“创业班是十五天集中培训,每天六个小时,理论加实操。内容包括西点基础、裱花、面包、蛋糕装饰、还有开店选址和成本控制。学费六千八,现在优惠,五千八,送一套工具。”
我接过宣传单,翻了翻。上面印着几张蛋糕的照片,配色很漂亮,跟我在商场看到的不相上下。
“能看看教室吗?”
“可以可以,您跟我来。”
姑娘带我穿过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大概三十平米,摆着四张不锈钢操作台,每张台上架着一台打蛋器。墙角立着两个大烤箱,旁边架子上摆满了模具、裱花袋、面粉袋。空气里是黄油和糖的味道。
走廊另一头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
“那边是另外一个班在上课,今天教的是法式甜品。”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操作台前站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在台前示范怎么做慕斯,说话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得很专注。
“姐,您要是今天报名,我还能送您两节选修课。”
“我再想想。”
“行,您扫我个微信,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我加了她微信,备注写的是“甜蜜时光小陈”。下楼之后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那家蛋糕店的橱窗。玻璃上贴着“新店开业,全场八折”,有人在里面选面包。
我打开手机,算了一笔账。
开一家小店的成本:房租押金加装修,大概十万。设备,烤箱、打蛋器、冷藏柜、操作台,七八万。原材料,一两万。还有办证、培训费、备用金。林林总总,大概在二十五万左右。
我存了二百六十万。只拿出二十五万,绰绰有余。
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我怎么解释这钱的来源。李强知道我中了一万块,如果我突然说要开店,他肯定会问钱从哪来的。说实话?那之前为什么要骗他?
我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告诉了,就是一场架。不告诉,钱就压在银行里,五年才能取出来。
但五年之后呢?五年,小雨都上初中了,我四十多岁了,李强的债可能更多了,我们可能还在骑电动车,还在还不知道从哪借来的钱。那笔钱放在银行里生利息,够我们过一个不错的晚年,但那是我要的人生吗?
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回家路上我绕去了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准备炖汤。付钱的时候碰见以前厂里的老同事张姐,她自己在菜市场门口开了家杂货店,看见我就喊:“哎哟,敏姐!好久不见!”
“张姐,你店在这儿啊?”
“开了两年了,就在里面。进来坐会儿?”
我跟着她进了店。店面不大,烟酒饮料零食都卖,门口摆着两箱水果。张姐搬了张塑料凳给我,自己也坐下来。
“你现在还闲着?”
“嗯,主要带孩子。”
“小雨都上小学了吧?也该出来干点啥了。你说你当年在厂里干活多利索,那手速我们都跟不上,现在在家待着可惜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怎么,李强还不让你出来?”
“也不是。”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他?你那老公,最爱面子。你出来上班他嫌丢人,你在家他又嫌你不挣钱。男人就这样,横竖都是他有理。”
张姐说话还是这么直。以前在厂里她就这脾气。
“我最近在想,学点手艺。”我说。
“什么手艺?”
“做蛋糕。”
“哎哟,这活儿好!”张姐一拍大腿,“你要开店,姐第一个去给你捧场。我跟你说,这条街上那家蛋糕店,生意好得不得了,早上做的面包十点就卖完。你手艺好了,不愁没客。”
从张姐店里出来,我手里提着的鲫鱼沉甸甸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但我没换手。
回到家快十二点了。开了门,客厅里没人。我换了鞋进厨房,把鱼收拾了,准备炖汤。
主卧的门突然开了。
李强走出来,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发红,像是刚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你上午干嘛去了?”
声音很沉,不像刚睡醒。
“买菜,逛了一圈。”
“买菜要三个小时?”
我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洗鱼。
他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我给菜市场门口那家杂货店的老板娘打电话了,她说你跟她聊了半小时。剩下两个半小时,你在哪?”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你找人监视我?”
“我就是问问。”
“你打电话问张姐?”
“怎么,不能问?”
我把鱼放下,转过身看他。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不像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紧张。
“李强,我出去逛逛街都不行?”
“你平时不逛街的。”
“我以后想逛。”
“你……”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转身走进了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没追出去问。我把鱼炖上,盖上锅盖,让火开着。
厨房里全是水蒸气。
小雨放学回来,李强已经出门了。我跟她说作业写快点,晚上早点睡。她抬头看我一眼:“妈妈,你怎么好像不高兴?”
“没有啊,妈妈挺好的。”
“你撒谎,你叹气了。”
我愣了一下。这孩子,心思太细了。
晚上躺床上,手机亮了。是那个烘焙学校的老师发来的消息:“姐,考虑得怎么样?这周末我们有试听课,您要不要来体验一下?免费的。”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关了灯,旁边那个位置是空的。李强还没回来。
我闭上眼睛,听到窗外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又想起那笔钱。二百六十万,在银行的系统里,只是一个跳动的数字。它被锁住了,我也被锁住了。
但锁是可以打开的。
只是代价是什么,我还没想好。
黑暗中,手机又亮了。我拿起来看,是李强发的一条消息。
“赵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没有回。
窗外又有一辆车开过去,这次没有停下来。
03
那天下午我从烘焙学校出来,手里攥着课程资料,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创业班的咨询老师姓周,三十出头,说话利索。她说烘焙这行门槛不高,关键是选址和客流。我记了满满三页笔记,手指都被笔磨红了。
走出校门,我看了眼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李强。
我回拨过去,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你在哪?”
“不是说了吗,在张姐家学做蛋糕。”我把声音放柔,尽量显得自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几乎能想象他皱着眉头的样子。
“哪个张姐?上次来咱家那个?”
“嗯,就是她。”
“那你让她接个电话。”
我心跳漏了一拍。
“人家在厨房忙呢,我这就回去了,有啥事回家说。”
他没再追问,挂断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手心有点出汗。
回到家的时候,李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小雨在旁边写作业。
“妈你回来了!”小雨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摸了摸她的头,把包放到鞋柜上。
李强头也没抬:“学得咋样?”
“还行,张姐教得挺细的。”
他没再接话。
厨房里冷锅冷灶的,我掀开锅盖,空的。冰箱里剩的菜也不多了。
“你们吃了吗?”
“爸带我吃的面条。”小雨说。
我看了眼李强,他还在刷手机,屏幕上是家族群的聊天界面。
我没再问,转身开始收拾厨房。
洗菜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见楼下路灯亮了。六点半,天已经黑透了。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创业班的事。五千八的学费,不算贵。租店面、买设备、装修,这些加起来得多少?
“妈,我作业写完了。”
小雨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擦了擦手,走过去看她写的字。
“这个‘鼻’字写错了,少了一横。”
她撅着嘴改过来。
李强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打电话。门关着,我只能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心里有点发紧。
等他挂了电话回来,我试探着问:“谁啊?”
“二叔,问翻修的事。”他说得随意,眼睛却没看我。
“你不是说钱凑够了?”
“差不多了。”
他说完就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小雨收拾好书包,拉着我的手说:“妈,明天学校要交班费,三十。”
我掏出钱包,里面只剩四张十块钱。我从里面抽出三张,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张,换了一张二十的。
“明天妈给你去换整钱。”
小雨点点头,自己去洗漱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是晚间新闻。
客厅灯没开全,就亮了一盏小灯。电视蓝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墙上。
我拿出手机,翻到银行账户余额。
6.8万变成了3.8万。
他又取了钱。
“李强!”
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他靠在床头刷短视频。
“账上的钱你又取了?”
“嗯,转给装修队了。”他头也不抬。
“上次不是取了3万吗?怎么又取?”
“定金不够,还得买材料。”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我,“怎么,我翻修祖屋的钱你还心疼?”
我没说话。
他又刷了几下手机,忽然说:“你明天能不能去一趟银行,帮我办个贷款?”
“什么贷款?”
“装修还差一点,我想贷个三万两万的,一年就还上。”
“你不上班呢?工资够还?”
“你操那个心干啥,我自有办法。”
我看着他的脸,在手机光里忽明忽暗。四十岁的男人,眼角已经开始有纹路了。
我没接话,关上门回到客厅。
小雨已经睡了,房间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我坐在沙发上,翻开那叠课程资料。
第二页写着创业班课程表,三个月,每周三次课,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
三个月,九十天。
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那天晚上我躺下的时候,李强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沉,偶尔翻个身。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那260万。
五年死期。
五年后我就四十三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雨上学,在校门口碰见了她同学的妈妈,姓刘,在小区门口开了家小超市。
“赵敏,好久没见你了。”她笑着打招呼。
“是啊,最近忙。”
“忙啥呢?不上班的人还有啥忙的。”
我就差说漏嘴了,赶紧转了话题:“你家超市生意咋样?”
“还行吧,够糊口。”
我俩聊了几句,我忽然问她:“你说,在咱们小区门口开个蛋糕店,生意能行不?”
她想了想:“我们小区这边,早晚人流还行,就是租金贵了点。”
“大概多少?”
“小的店面一个月两千出头吧。”
我心里有了数。
回到家,李强已经上班去了。桌上放着吃剩的方便面盒子,汤都凉了。
我把桌子收拾干净,又拖了地。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银行短信:尾号3298账户于13日10:15转出20000元,余额18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他又取了两万。
算上之前的三万,他前后已经拿走了五万。
我拨了他的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李强,你又从账上取钱了?”
“嗯,给大伯转过去了。”
“你翻修到底要花多少?”
“二十万嘛,不是跟你说过了。”
“那你现在凑了多少了?”
那边顿了一下:“还差一点。”
“差多少?”
“你别问了,我有办法。”
他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二十万翻修,他已经拿了五万,加上之前说的十四万,那是十九万。
他哪来的十四万?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后背有点发凉。
04
那几天我尽量让自己忙起来。
烘焙学校的课我报了名,每周二四六上午去上课。我跟李强说的是去张姐家学烘焙,他也没再多问。
第一次去上课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
很久没这样打扮过了。
烘焙教室在城南一个商住楼里,二楼,不大,但设备齐全。加上我一共八个学生,都是女的,有像我这样的家庭主妇,也有刚毕业的小姑娘。
周老师第一节课教的是戚风蛋糕。
“做戚风最关键的是蛋白打发,打发不到位,蛋糕就塌了。”
我低头记笔记,手边放着手机。屏幕一直黑着,李强没打电话来。
一上午学下来,我做出来的蛋糕还算成功,就是形状不太好看。
周老师看了一下:“不错,第一次做成这样挺好的。”
我笑了笑。
日子这么过了几天,我发现李强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我晚上九点多到家,他还没回。小雨自己泡方便面吃,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写作业了。
“你爸呢?”
“说加班。”
我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
那些天我脑子里全是烘焙的事。配方、温度、时间,这些数字比家里那些账目让我踏实。
周六上午,我照常去上课。
教室里只有三个人,周老师正讲面包发酵的原理。我听得认真,没注意到手机震了几下。
等下课的时候,我才看见有五个未接来电。
全是李强的。
我回过去,他接了。
“你在哪?”
“张姐家。”
“哪个张姐?”
“就上次跟你说的那个。”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变了:“你少骗我,我刚才打电话问了,张姐说她回老家了,不在市里。”
我手一抖。
“你现在在哪?”
“我在外面,你管我在哪。”
“你马上给我回来!”
他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烘焙教室门口,手心全是汗。走廊里很安静,空调吹出的冷风打在我胳膊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回去该怎么解释。
推开门的时候,李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个空酒瓶。
他喝了不少,脸都红了。
“回来了?”
“嗯。”
“去哪了?”
“在外面走走。”
“走走?”他站起来,声音大了,“你走得手机都不接?”
我不想吵,转身往厨房走。他跟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力气很大,我的胳膊被他攥得生疼。
“你放开。”
“你说清楚我就放。”
我瞪着他不说话。
他也瞪着我。眼白都红了,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气的。
“你是不是外边有人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心里一沉。
“你说什么呢?”
“那天在咖啡厅,跟你说话那个男的是谁?”
我一愣。
“李强,你跟踪我?”
“我就想知道你在干什么。”
“那个是烘焙学校的老师,我跟他咨询点事。”
“咨询?”他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家庭主妇,咨询什么烘焙?”
他的笑声很难听,带着酒气扑到我脸上。
“你不是说想学烘焙就学吗?现在又反悔了?”
“我是想学,但我没说要跟别的男人学!”
他的声音太大,小雨的房门忽然开了,她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妈……”
“没事,你写作业去。”
小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强,默默把门关上了。
李强松开我的胳膊,退后两步。
“你明天哪也别去,就在家待着。”
“你凭什么限制我?”我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
“凭我是你男人!”
他说完转身进了卧室,狠狠摔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胳膊上还留着他手指的印痕。客厅灯没开,黑漆漆的。
外头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
我一个人站了很久,才慢慢走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凉水哗哗流着。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
小雨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躺在沙发上,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
“妈,你跟爸吵架啦?”
“没有,妈就是睡不着。”
她站在旁边没走,小手摸着我的脸。
“妈,你别难过。”
我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没事,你去睡吧。”
她点点头,回了房间。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我听见门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由近到远,慢慢消失了。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05
那之后几天,李强没有再提咖啡厅的事,但他开始查我的通话记录。
有一天我出门买菜,回来发现手机不在沙发上。找了半天,在小雨的书包里翻出来的。
我心里明白,他翻过我的手机了。
好在我跟学校那边的记录都删得干净。联系人里也没存谁的名字,只有号码。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四月初的一个周四,我在烘焙学校的创业班毕业了。周老师私下跟我说,城南有家小店面正在招租,一个月两千二,位置不错。
我去看了,确实还行。三十几平,临街,有独立水电,之前是个小面馆,搬走了。
房租压到两万一年,押一付三。算下来首期要八千。加上设备采购,装修,再周转一下,最少要六万起步。
六万。
我手里只有1.8万,还是李强取完剩下的。那260万是死期,取出来要损失利息,而且我也没想好该不该动。
但我等不了五年。
那天下午,我从银行出来,手机震了。是周老师发来的微信,说有个小型投资沙龙,几个做餐饮的老板想找合作对象,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回复:去。
地点在市中心一座写字楼的十五层,是个共享会议室。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得挺正式。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周老师介绍的一个人坐我对面,三十五六岁,戴眼镜,说话和气。他叫陈宇,做连锁快餐的,想拓展烘焙线。
我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他问我的计划,我大致说了说。他没给承诺,但说可以再约一次,细聊。
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件事不是完全没戏。
回到家的时候,李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小雨已经睡了。
“回来了?”
“嗯。”
他没多问,我也没多说。
那之后一周,我又见了陈宇两次。第二次他带了一个合伙人,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做财务出身的。
他们问得很细,我答得也实诚。没说自己有260万,只说我老公那边有点积蓄,我自己也想出一部分。
陈宇说,如果你真想做,我们可以合资。你出技术和管理,我们出资金和渠道,股份对半分。
我回去想了好几天。
不是没想过风险。但这些年我活得太憋屈了,连花十块钱都要看人脸色。就算这次栽了,好歹我试过。
我把烘焙教室的课停了,开始跑工商注册的事。公司名我想好了,叫“甜沫”,简单,好记。
办执照要法人身份证,我的身份证一直自己收着,李强从没管过。
我偷偷复印了几份,把原件锁在娘家带来的旧箱子里。
四月中旬,公司注册下来了。
那天我去行政大厅拿到了营业执照,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赵敏,法定代表人。
我终于有公司了。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我看见李强的车停在路边。他回来了。
我收好营业执照,上了楼。
推开门,小雨在写作业,李强在厨房炒菜。
“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
我有点意外,他已经很久没做过饭了。
饭桌上,他忽然说:“明天周末,我带你和小雨去老家看看,大伯他们说想咱了。”
我心里一紧。
“去老家?”
“嗯,祖屋那边开始动工了,我带你去看看。”
“我明天有点事……”
“啥事?”他放下筷子,“你天天都有事,比我这个上班的还忙?”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起来:“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别拉着个脸。”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下之后,李强忽然翻过身来问我:“老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房间里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方向。
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户吱吱响。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侧过头,看着他模糊的背影。
然后闭上了眼睛。
周三上午,陈宇打电话来说投资人想见我,约在周五下午三点。
我心里一热。这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跟投资人见面。
周四晚上,我在镜子前试了三件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浅蓝的衬衫,配一条黑裤子。不扎眼,也不显得随便。
周五中午,小雨在学校吃饭,李强上班。我提前出了门,坐公交到了那栋写字楼。
电梯上到十五层,走廊好几个人在等。我找到了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着陈宇和王姐,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赵敏来了,快坐。”陈宇站起来打招呼。
我走过去坐下,深呼吸了一下。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姐递给我一杯水,笑着说:“放轻松,就是聊聊。”
我点点头。刚准备开口,会议室的门忽然“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李强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头发乱糟糟的。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工装外套,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赵敏!”
他的声音又大又哑,整个会议室都震了一下。
我愣住了。
“我他妈就看你不对劲!”他大步冲进来,手指着陈宇,“这谁?!”
陈宇皱了皱眉:“您好,您是……”
“我是她男人!”李强吼了一声,朝陈宇走了一步,“你他妈跟她什么关系?”
我站起来:“李强,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他转过头看我,眼眶都红了,“你天天往外跑,我以为你学烘焙,结果你跑来跟野男人见面!”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王姐站起来,想说话,李强又吼了一句:“你们谁都别管!我今天就让她当众说清楚!”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心里的火一下烧起来了。
但不是恐惧。
我终于不想再忍了。
我拉开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那张营业执照,按在会议桌上,转过来,正面朝着他。
“你不是天天问我在干什么吗?”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开公司了。”
李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
赵敏,法定代表人。
这几个字安安静静地摆在他面前,却像当众给了他一巴掌。
“你开公司?”他抬头看我,声音发抖,“你背着我开公司?”
“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他猛地笑了一声,眼神一下变了,“你哪来的钱?我在外面为了这个家到处低头,你倒好,穿得人模人样,在这儿跟男人谈生意?”
陈宇脸色沉下来:“先生,请你说话放尊重点。”
“你闭嘴!”李强指着他,“我问我老婆,轮得到你插话?”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声。
我看着李强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我们结婚十几年,他第一次知道我也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章,自己的公司。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问我累不累,也不是问我怎么撑过来的。
他只觉得丢脸。
“李强,”我说,“你闹够了吗?”
他盯着我,脸上的红一点点退下去,变成一种古怪的白。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比发火还让人害怕。
“行啊,赵敏。”他弯腰拿起那张营业执照,手指在我的名字上重重一按,“法定代表人,是吧?”
我伸手去拿:“还给我。”
他却把纸往旁边一甩,转身一脚踹在会议桌上。
桌上的水杯翻倒了,水洒了王姐一身,杯子沿着桌面打转,咣当咣当地响。
“我告诉你,”他指着我,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你想背着我翻身,没那么容易。”
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回我身上。
“这个公司,只要有我在,你就别想办成。”
说完,他摔门走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被他甩回来的营业执照。
纸边已经被我掐皱了,可上面那一行字还清清楚楚。
赵敏,法定代表人。
06
我站在原地没动。
会议室的门还在晃,像李强那一脚踹出去之后的余震。水杯终于停了,办公桌上全是水渍。
王姐拿纸巾擦着袖子,抬头看我。
“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其实说不上有事还是没事。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陈宇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回头说:“他走了。”
我点了点头。
“他是你老公?”
“是前夫。”我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愣了一下。还没离呢,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王姐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你那个证……”
我把营业执照展平,纸角上留下一条皱痕,怎么按都按不平。
“我自己的钱。”我又说了一遍。
陈宇坐回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你之前说你老公知道这事。”
“我以为他知道。”
其实我没告诉过他。从开头就没打算告诉。
“现在他知道了,你会不会受影响?”王姐的语气很克制,但我听得出来,她是在确认我还靠不靠谱。
“不会。”
“确定?”
“确定。”
我不是在逞强。
王姐看了陈宇一眼,陈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继续。”王姐说。
后面的四十分钟,我全程绷着一根弦。脑子里一边想着公司的注册资金,一边想着回去怎么面对李强,一边还要回答投资人的问题。
但我答得还算顺。
这些年买菜、带孩子、照顾老人,没少跟钱打交道。账目、成本、利润,这些概念我不是不懂,只是从来没机会用在工作上。
临走的时候,陈宇送我到电梯口。他低声说了一句话:“你那个事,家里能处理好吧?”
“能。”
“那行,下周出结果。”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十五层,十四层,十三层……数字跳着往下掉,像心一样悬着。
到了一楼,我走出写字楼,天已经有点暗了。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响了,是李强。
我没接。
又响了几声,停了。
然后短信进来:你马上回来,我们谈谈。
我没回。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回家?还是去小雨学校?
最后我找了一家路边小店,要了一碗面。
热腾腾的汤面上来,我用筷子搅了搅,没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半碗。
吃完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小店门口的灯泡照着地上的水渍,反着光。
我结了账,走出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李强的短信。
好,你不回来,那我跟小雨说。
我心一沉,回拨过去。
“你干嘛?别扯小雨。”
“那你回来。”
“回。”
我挂了电话,上了公交车。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电视声音很小。
我开门进去。
李强坐在沙发上,小雨坐在旁边写作业。母女俩都没说话,气氛绷得很紧。
“妈。”小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担心。
“作业写完没?”
“快了。”
“那写完赶紧洗洗睡。”
小雨点点头,低头继续写。她写得比平时都快,像是想快点逃离这个客厅。
李强一直没说话,就靠在沙发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等小雨进了房间,门关上了,他才开口。
“那公司你什么时候注册的?”
“上周。”
“多少钱?”
“你不用管。”
“我不用管?”他站起来,“你是我老婆!你背着我开公司,你让我不用管?”
“那我告诉你,你又能怎么样?”我看着他,“你把我的钱拿走翻修祖屋,你管过我吗?”
“那是我李家的祖屋!”
“那是我赵敏的钱!”我的声音终于大了,“那6.8万是我跟你结婚十二年的共同财产,不是你的!你一个人全拿走,你想过我吗?想过小雨吗?”
他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那钱……我不是花了,我是翻修祖屋,那是正事!”
“正事?”我看着他,“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那14万是从哪借的?”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成愤怒。
“你管我从哪借的!”
“那你敢写借条吗?”
“写借条?”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翻修祖屋是你的事,你要钱,可以,你写个借条,写明钱是从我这借的,三年之内还清。”
“你疯了?我是你男人,你还让我打借条?”
“那就别动我的钱。”
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发抖。
半天,他冷笑了一声。
“行,你真行。”他站起来,往外走,“那你这辈子别想用我一分钱!”
门被狠狠摔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站了一会儿,我听见小雨房间的门开了条缝。她小声叫了一句:“妈……”
“没事,你睡吧。”
门又关上了。
那晚李强没回来。
我躺在沙发上,把营业执照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纸角上那道皱痕还在。
但上面的字很清晰。
赵敏,法定代表人。
我把它收好,放回包里。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车回来又开走的声音。我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送完小雨上学,回来的时候,我发现门锁被换了。
我站在门口,插了几次钥匙,都打不开。
门里传来李强的声音:“你什么时候把公司注销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阳光照进来,一条窄长的光带落在地上。
我转身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是王姐发来的微信:投资人同意了,下周签合同。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
旁边早点摊的老板娘在招呼人。“豆浆油条,姑娘来一份?”
“来一份。”
我掏出钱包,里面还剩二十块钱。我抽出一张十块,递给她。
她找了钱,把豆浆油条塞到我手里。
热乎乎的。
我咬着油条,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天慢慢亮了。
07
第二天早上,小雨上学走了之后,我接到了王姐的电话。
“下周二的合同,你那边没问题吧?”
“没。”
“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没事,家里有点事,我能处理。”
王姐沉默了几秒,没说别的,说了句“那就好”,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昨晚李强没回来,我一夜没睡好。沙发上睡得腰酸背痛,脑子却清醒得很。
今天是周六,小雨不用上学,但她一早就说去同学家写作业。我知道她是不想待在家里看我和她爸吵架。
我没拦她。
电话又响了。陌生号码,本地的。
我接了。
“是李强的家属吗?”
“是。”
“我是盛达小额贷款的,你们家的钱今天到期了,20万,还有上个月的利息,连本带利一共22万7。麻烦今天处理一下,不然明天我们就上门了。”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20万贷款,李强用你家那套房子抵押的,你不知道?”
我握紧手机,脑子里嗡嗡响。
“什么时候借的?”
“一个月前,翻修祖屋的时候借的。”
一个月前。翻修祖屋。
那20万,不是他跟亲戚借的。
是借的贷款。高利贷。
“他现在不在,我联系他,让他打给你。”
“那行,我们等到今天下午五点。五点之前钱不到账,明天我们就去你们家坐坐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墙上的钟滴答响着,客厅里的光线刺眼得像刀子。
我翻通话记录,打李强的电话。
响了三声,挂了。
再打,直接关机。
我站在那,手机捏在手里,指尖发麻。
他不是去亲戚那借钱。
他借的是高利贷。
20万。
用房子抵押的。
那个“你管我从哪借的”,原来不是嘴硬,是心虚。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乱了一瞬,又很快静下来。
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他会在外面借钱。只是没想到,借的是高利贷。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他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衣服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打开,里面是几张借据,都是他一笔一笔记的。
第一张,盛达小额贷款,20万,月息三分。
第二张,一张手写的欠条,10万,是他跟老家的一个亲戚借的。
第三张,还欠着装修队的尾款,4万。
我把借据一张一张看完,放回信封,放回抽屉。
站在卧室里,看着床头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上两个人都笑着,年轻,单纯,以为结了婚一切都会好。
十二年了。
十二年来我上班、下班、做家务、带孩子。
他的工资从来不交给我,说男人管钱。他的工资卡密码我不知道,家里存折放在哪我也不知道。
我那6.8万,是我省了三年私房钱,一分一分攒起来的。
他拿走了。
去翻修祖屋。
去撑李家的面子。
现在欠了三十多万的债。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从心里面累出来的那种感觉。
下午三点,李强终于开机了。
电话通了之后,他先开口。
“你打那么多电话干嘛?”
“盛达小额贷款的人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借了20万高利贷?”
沉默。
“用房子抵押的?”
沉默。
“李强,你说话。”
“对。”
“你翻修祖屋的钱,是借的高利贷?”
“我也没办法!大伯二叔他们都看着,我不出钱,我在李家还怎么做人?”
“那你欠了三十多万,我怎么做人?”
“这不是你一个女人的事!你别掺和。”
“房子抵押了,到时候银行来收房子,小雨住哪?”
“我会还的。”
“拿什么还?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你拿什么还?”
“我说了我会还!”
他的声音忽然变大,像在说服自己。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空气里飘着。
我忽然想起婆婆说过的一句话。
“你嫁给李强,是你们赵家的福气。”
福气。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借据上的数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楼下忽然传来敲门声,很重,像是用拳头砸的。
我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高一矮,穿着夹克,表情很冷。
矮的那个又敲了一下门。
“李强在不在?”
我往后退了一步。
手机震了一下,李强的短信进来了。
“别开门,他们上门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那扇被敲响的门。
我忽然想笑。
他让我别开门。
可这房子,是我跟他一起买的。首付我出了十二万,比我那6.8万攒的还早。
他让我别开门。
我拿着手机,回了四个字。
“你回来。”
08
房门被敲了将近十分钟才停。
我站在门口没动,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
桌上的手机亮了,李强的短信又进来。
“他们走了没?”
“走了。”
“你等着,我回来。”
我没有回。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张借据又看了一遍。
二十万。月息三分。
一个月六千块的利息。
他一个月工资四千,连利息都还不上。
而且他借了三十多万,不是二十万。
我把所有借据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茶几上。一张一张看完,心里面那个地方,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割着。
十二年了。
我给他织过毛衣,给他做夜宵,生小雨的时候大出血,他出差没赶回来。我一个人签的字,躺在手术台上。麻药醒过来的时候,他打电话说他刚落地,让我别怕。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关心我的。
后来小雨上幼儿园,上小学,我每天接送、买菜、做饭、辅导作业。
他每天回家就是吃饭,吃完饭往沙发上一躺,看手机看电视。
周末他去打牌,我一个人带着小雨去公园、去菜市场、去超市。
我们很久没聊天了。
不是一天两天,是半年、一年。
他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他走的时候,我还没醒。
偶尔周末两个人在家,也没有什么话。
他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厨房做饭。
空气里只有油烟机的轰鸣声,还有他手机里短视频的配乐。
我就这样过了十二年。
我以为这就是日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家家都这样。
可现在我发现,不是的。
他拿走了我攒了三年的钱,去撑他李家的面子。
我连跟他说一句话,他都在防着我。
我忽然不知道,这些年我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门开了。
李强走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身上那件夹克皱巴巴的,像是穿着睡了一夜。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借据,脸白了。
“你翻我东西?”
“贷款公司的人打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共多少?”
他没有回答。
“我问你,一共多少?”
“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是多少?”
“三四十万吧。”
“三四十万是多少?”
“你问那么清楚干嘛!”
他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像是在嗓子眼里憋出来的,又急又燥。
我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怕。就是看着他。
“李强,我们结婚十二年,我问你,你的工资卡密码是多少?”
他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你告诉我。”
“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你凭什么拿我的钱?”
他张了张嘴。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对,夫妻共同财产。你的工资也是夫妻共同财产。你的工资卡密码呢?”
他不说话了。
“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一年四万八,十二年一共五十七万六。你交给我过一分吗?”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交没交,那也是我挣的。”
“那我那6.8万,也是我挣的。我做了十二年饭,带了十二年孩子,那些也是劳动,应该算工资。”
他低下头,不看我。
客厅里很安静。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一秒一秒走着。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我没想瞒你……我本来打算还上的……翻修完祖屋,大伯说给我拉点活干,挣了钱就还上……”
“大伯给你拉活?”
“对。”
“你信?”
“怎么不信?那是我亲大伯!”
我没再问了。
看着他站在客厅中间,脸上带着那种既愤怒又委屈的表情,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人发现,不肯认,还要辩解。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坏。
他是弱。
他这辈子都在证明给别人看,证明给父母看他是好儿子,证明给大伯二叔看他是李家的好男人,证明给朋友看他不比别人差。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向别人证明什么。
他活了一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我心里那块地方,忽然没那么疼了。
剩下的,是凉。
透骨的凉。
我站起来,把借据收好,放回信封。
“这钱,我替你还。”
他愣住了,抬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说,这钱,我替你还。”
“你哪来的钱?”
“我自有办法。”
他没说话,眼睛在我脸上转了几圈,像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现在就去贷款公司,跟他们说,钱三天之内到账。”
“你真有?”
“去不去?”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赵敏……”
“去吧。”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窗外的光已经暗了,黄昏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银行客服电话还在第一个。
我打了过去。
“你好,请帮我查一下我这边的定期存款。”
电话那头传来按键声。
“赵女士,您的五年定期存款,目前本金加利息一共是二百六十万三千四百元。”
“如果提前支取呢?”
“提前支取只能算活期利息,大约会损失利息十四万左右。”
“明白了,谢谢。”
电话挂了。
二百六十万。
我现在需要二十万去填他那个窟窿。
一年后需要三十四万。
两年后,需要四十万。
三年后……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这辈子,不能再这样过了。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开始收拾房间。
扫地,拖地,擦桌子。
该干嘛干嘛。
晚上小雨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边做账本。
她走过来,看着我手里的本子。
“妈,你在写什么?”
“记账本。”
“我们家的账?”
“对。”
她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话:“妈,你会跟爸爸离婚吗?”
我手里的笔停了。
“谁跟你说的?”
“姥姥说的。”
“她什么时候说的?”
“那天她打电话,我听见的。”
我看着小雨,她站在我面前,十岁的小姑娘,眼睛又大又亮,像两只装满问号的灯笼。
“妈,你跟爸爸离婚了,我怎么办?”
我放下笔,伸手拉她过来,抱了抱她。
“小雨,妈妈不会不要你。”
“那你不想跟爸爸住了吗?”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小雨的侧脸上。
她小小年纪,脸上已经有了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懂事。
那是父母的战争,给孩子留下的印子。
09
周一早上,我去银行办了二十万的转账。
活期账户里只剩二百四十万出头。
我看了看短信上的数字,把手机收好。
李强那边,贷款公司的人没有再来。
他在电话里说“搞定了”,语气里竟然有点得意,像是解决了一件大事。
我没有多说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去见了王姐。
“这是下周签合同前的最后一次见面对接,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
王姐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我对面。
“差不多了。”
“什么叫差不多?”
“还有一点需要处理。”
她看着我没说话。
“是关于你家里的事?”
“对。”
“你老公?”
“对。”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睛。
“赵敏,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项目我一直觉得不错,但你的家庭情况,是我最担心的。一个创业者如果后院起火,前面再好的项目也做不起来。”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你能不能保证,签合同之后不会再出现你老公冲到会议室这种事?”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姐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需要时间处理,我可以等你一周。但如果一周之后,你还是这种状态,这个项目我可能要考虑换人了。”
“换人?”
“对。我投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投一个能够全身心投入做项目的人。你现在的状态,我不能确保。”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自己好好想想。一周之后给我答复。”
她走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坐在那,很久没动。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强的电话。
我挂了。
他又打了一次。
我又挂了。
短信进来了:赵敏,你什么意思?不接电话?
我没回。
又一条:你今天是不是去银行了?你哪来的钱?
接着又一条:你是不是卖那个破公司了?你卖了多少?
我盯着手机屏幕。
他关心的是我哪来的钱,不问我怎么凑的,不问我借了谁,不问我后面怎么还。
他只关心,我有没有钱,我还有多少钱,那些钱他能不能用到。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这个人还值不值得我说一句话。
晚上我回到小雨学校门口接她。她走出来的时候,跟一个女生说着话,两孩子脸上都带着笑。看见我,她跑了过来。
“妈,我跟小敏约好这周末去她家玩,可以吗?”
“可以。”
她高兴地拉着我的手。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说她们班的事,谁考试考了多少分,谁上课被老师点名了。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小区门口,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妈,爸爸今晚回来吗?”
“不知道。”
“他不回来,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吵架了?”
我的脚步停了。
站在路灯下,小姑娘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光,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雨……”
“妈,我不怕你们吵架。你们吵架的时候,我去同学家写作业就行了。”
“你上次去同学家,不是写作业。你是躲出去。”
她低着头,没说话。
“小雨,妈妈不想让你难过。”
“那你别跟爸爸吵架了。他说话难听,你别理他就行了。”
“可是他拿走了妈妈的钱。”
“那钱不要了。我有压岁钱,我都攒着呢,有一千多。都给你。”
我站在路灯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急了,伸手来擦我的脸。
“妈你别哭,你别哭……”
我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
“妈妈没事。”
“那你不哭了。”
“不哭了。”
我松开她,站起来,拉着她的手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李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几个酒瓶子,他喝得脸红红的。
看见我们回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小雨身上。
“小雨,去你房间写作业。”
小雨低着头,去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酒瓶子,放下包。
“你下午去哪了?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没接。”他的语气不太对,带着酒气。
“去谈项目了。”
“什么项目?”
“创业的事。”
“创业?”他嗤笑一声,“你一个家庭主妇,创什么业?”
“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他站起来,指着我,“你的事就是在家带孩子做饭,你出去创什么业?你缺吃还是缺穿了?”
“李强,我不想跟你吵架。”
“不想吵你别出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你知不知道你出去,我爸妈怎么说的?说你疯了,说你是在外面养小白脸,说你拿的是家里钱!”
“你爸妈知道什么?”
“他们什么都知道!你把那6.8万拿走去开公司,你还有理了?”
“那6.8万是我自己攒的,不是我偷的。”
“你攒的?你那钱不是花我们家的?”
“什么叫你们家?”
“你嫁给我们李家,你就是李家的人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跟他说话很累。
不是吵不过。
是不想。
“李强,你欠的三十多万,今天我已经帮你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他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你不用管。”
“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去借了?你借了高利贷?”
“没有。”
“那你哪来的钱?”
我没说话。
“赵敏,你说话!你哪来的钱?”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放手。”
“你不说我就不放。”
“你放手!”
我甩开他。他向后踉跄了两步,酒瓶子倒在茶几上,滚到地上摔碎了。
玻璃碎了一地。
小雨房间的门忽然开了条缝,她的脸紧张地从门缝里探出来。
“妈……”
“进去!”
她关上门。
我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一片,指尖碰到了玻璃碴子,划了一下,血渗出来。
我没有停。
李强站在那,看着我,没有说话。
玻璃被我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茶几上。手心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很快就干了。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冲了一下手。
伤口不大,但很深。
我找了一圈创可贴,没找到。
算了。
我走出厨房,李强还在客厅站着。
我拿起包,拉开门。
“你去哪?”
“出去走走。”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站在那,手指还在往外渗血。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到一楼,走出小区门口,风很大。
我沿着马路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
王姐的电话。
“赵敏,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决定不等一周了。这个项目我继续投,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先处理好你自己的事情。我的投资金,不进你的账,给陈宇的账,等你那边彻底干净了,再转到你公司账上。”
“什么是彻底干净?”
“你有你的家庭,我不想被牵连。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你那边没麻烦了,我这边什么时候放款。”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手机屏幕发着光。
红灯倒计时,一秒一秒跳着。
数字从六十开始,一路往下走。
像所有的事情,都在一个一个地结束。
不需要等。不需要犹豫。
我知道,是时候了。
10
我把那个红本营业执照收进包里,知道今晚得先把话说清楚。
小雨送到我妈那边,回来时天已经黑透。推开门,李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半瓶白酒。
“小雨呢?”
“送我爸妈那边了。”
“呵,”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怕孩子看见?”
“对。”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鞋走进去。
他冷笑一声,把杯子顿在茶几上,酒溅出来,洇在几张纸上,银行流水单。
“你翻我东西了?”
“你是我老婆,我翻不得?”他站起来,“二十万!赵敏,你哪来的二十万?”
“那二十万是提的定存。”
“你什么时候存的二十万?”
“跟你没关系。”
他笑了,“你是说你背着我偷偷存了二十万?”
我没吭声。他走过来,酒气喷到我脸上,“那个公司是怎么回事?你跟那个王姐又是怎么回事?”
“你先坐下。”
“你别跟我来这套!”他一把抓住我胳膊,“那二十万到底哪来的!”
“松手。”
“你说清楚我就松!”
“松手!”我用力甩开他,后退两步。
他扶住沙发背,脸涨得通红。
“我告诉你李强,那二十万是我自己的钱。结婚前有一点积蓄,这些年我存了一点。”
“你骗鬼呢?”
“我除了工资还有加班费,年终奖,这些钱这些年都交给你了吗?没有。我每个月给你三千,剩下的我存了。不信你去银行查。”
他被问住了,“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说了你会让我存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那个公司是拿那二十万开的?”
“不是。公司还没正式启动。”
“那你钱从哪来?”
“不关你的事。”
“我是你男人!”
“那你知道你现在还欠别人多少钱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只管翻修祖屋,只管在亲戚面前充面子。翻修祖屋要二十万,你没钱,借了十四万,你知道怎么还吗?”
他又沉默了。
“你没想过。你只管借钱,从来没想过怎么还。”
“我想了!”
“靠你每个月那几千块工资?那十四万,光利息一个月就要好几千,你拿什么还?”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是说,”我看着他,“你指望那二十万?”
他眼睛闪了一下。我心里一沉,“你是这么想的吧?翻修祖屋二十万,我出六万八,不够的你借,反正我有存款,反正我能想办法。”
“我没有……”
“你有。你一直觉得我是你老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他低下头,抓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那二十万你先还了贷。还有十四万没着落。”
“我知道。”
“你能不能……”
“不能。”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装可怜变成愤怒。
“赵敏你不能这样!我们是夫妻!”
“夫妻?你借钱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
“商量了你也不会同意!”
“所以你就瞒着我?把我也拖下水?”
“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嘛!”
“那是因为债主打电话打到我这儿了!”
他又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他,十二年了。他总有理由、苦衷、借口。而我永远要替他收拾烂摊子。
“李强,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离婚。”
“你疯了?就为了这点钱?”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我自己。”
“什么意思?”
“从嫁给你开始,我就一直围着你转。你爸妈,你亲戚,你家的祖屋。我忘了自己也有生活。”
“我对你还不够好?”
“你做过几顿饭?接过孩子几次?你妈说我那几次,你为我说过一句话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今年三十八了,再不为自己活就来不及了。”
他死死盯着我,“你就是想跟那个王姐搞公司吧?你想甩了我?”
“随你怎么说。”
“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我们已经没感情了。”
“那小雨呢?”
“我会管。该我管的一分不会少。”
“你就是个自私的女人!”
“你说是就是吧。”
“我不会离婚的!”他抓起杯子摔在地上,“我拖也要拖死你!”
我没动。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明天我在民政局等你。”
“你休想!”
我没再说话,走进卧室把门反锁了。坐在床边,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愤怒。
手机响了。是王姐。
“敏姐,那边的事我能处理了吗?”
“快了。明天我去一趟法院。”
“好。”
挂了电话,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出门时,李强还躺在沙发上。他没看我。
我去民政局领了表格,又去妇联咨询。工作人员说,如果能证明感情破裂,可以起诉离婚。
“我需要准备什么?”
“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还有财产证明。”
“好。”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纸,银行流水,定存记录。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份财产约定书。
那是中奖那天,我一个人去公证处做的。没跟任何人说过。
现在,是时候走这条后路了。
11
一年后的春天,店门口那棵香樟树又冒了新叶。早上六点半,我到店里时,烤箱已经热起来了,黄油味从后厨往外飘。
王姐戴着口罩,正在核对团购单。见我进来,她把笔夹在耳朵上,朝我扬了扬下巴。
“今天三百二十盒,幼儿园那边加单了。”
我把包放进柜子里,洗了手,过去看单子。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口味、数量、送达时间。以前我看见数字就慌,现在会先算成本,再排人手。
店从一个小工作室,搬成了临街门面。门头不大,白底黑字,干干净净。早高峰时,附近上班的人会顺路买杯豆浆,一块蛋糕,偶尔还要带两盒给同事。
我没变成别人嘴里的什么人物。每天还是围着面粉、鸡蛋、账本转。只不过,手机里不再只有家长群和菜价。
离婚手续拖了半年,最后还是办下来了。房子按约定处理,小雨跟我住,李强每月给抚养费。头两个月还能准时到账,后来断断续续,我也没催得太难看。
我知道他难。
他那边的债压得紧,工作也丢了。听王芳说,他搬回了老家,住在翻修过一半的祖屋里。墙刷得挺白,院子里却总堆着水泥袋和木板,一下雨就湿透。
王芳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声音比以前低了很多。
“敏敏,小雨周末想不想回来吃饭?”
她不再提我不顾家,也不再说女人要忍。电话那头总有风声,像站在院门口,不敢进屋。
我说看孩子作业安排。
不是故意冷着她。只是有些话,说多了没用。人到这一步,谁都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接小雨。学校门口堵得厉害,小摊上烤肠的烟往人脸上扑,家长们撑着伞,嘴里喊着孩子名字。
小雨背着书包跑出来,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她手里攥着一张奖状,跑到我面前又停住,先把衣角扯平。
“妈妈,我数学竞赛二等奖。”
我接过来看,纸有点皱,红章盖得很正。我摸了摸她的头,她低着眼笑,牙齿还没长齐。
“晚上想吃什么?”
“番茄牛腩。”
她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少放胡椒。”
我们往停车的地方走。刚拐过校门口那家文具店,我看见李强站在马路对面。
他瘦了不少,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头发像是自己剪的,后脑勺一块长一块短。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酸奶和一包彩笔。
小雨也看见了他,脚步慢下来。
“爸爸。”
李强抬头,脸上先是一紧,又挤出笑。他过马路时有点急,被电动车按了喇叭,往后退了半步,才绕过来。
“放学了?”
小雨点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
“给你买的。”他把袋子递过去,“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这个牌子。”
小雨接了,没马上说话。她以前喜欢草莓味,现在已经不怎么喝酸奶了。孩子长得快,有些大人却总记着旧时候。
李强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你最近还好吧?”
“还行。”
“店里听说挺忙。”
“是忙。”
他说完这句,就没话了。风把他夹克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衬衫。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边沾着黄泥,应该是刚从乡下过来。
我没有快意。也没有想把以前那些话再还给他。真的到了这一天,心里反而很静,像一盆水放久了,沉下去的都是泥。
他从兜里摸出几张钱,卷在一起,用皮筋套着。
“这个月的,少了点,先给你。剩下的我下个月补。”
我没接,先看了小雨一眼。她站在我身边,低头抠书包带,耳朵红着。
“转账吧。”我说,“别在孩子面前弄这些。”
李强愣了一下,把钱又塞回去。
“行。”
他嗓子有点哑,说话不像以前那么冲。那时候他在家里一开口,桌上的筷子都要跟着响。现在他站在学校门口,被人群挤着,肩膀缩了些。
小雨小声问:“爸爸,你吃饭了吗?”
李强忙点头。
“吃了,吃了。”
可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旁边摊位上煎饼摊得正香,鸡蛋打在铁板上,滋啦一声。他的眼神往那边飘了飘,又很快收回来。
我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
“小雨,先上车。”
孩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抱着塑料袋慢慢走过去。她坐进后排,还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李强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赵敏。”
我回头。
他喊完,又像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这句话来得太迟,也太轻。轻到落在马路边,和那些纸屑差不多,一阵风就能吹走。
我看着他。眼前的李强,已经不是那个在家族群里抢着发红包的人,也不是砸杯子喊着拖死我的人。他只是一个被自己面子拖垮的中年男人,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好好过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眼圈有些红,却没再往下说。男人到这个年纪,面子还剩一点,也许就靠沉默撑着。
我转身上车。小雨把奖状放在腿上,彩笔袋子搁在旁边。车里有淡淡的奶油味,是早上从店里带出来的。
开出去一段,她忽然问我。
“妈妈,你还生爸爸的气吗?”
前面的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路边有个老人推着三轮车,车上堆着青菜,叶子上沾着水珠。
“以前生过。”
“现在呢?”
我看着倒计时,从二十九跳到二十八。
“现在忙不过来。”
小雨没笑,只是把奖状抚平,塞进书包夹层。她很懂事,懂事得有时候让我心口发紧。我不希望她太早学会看大人的脸色,可她已经看了太多年。
晚上回到家,我炖了番茄牛腩。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酸甜味从厨房飘到客厅。小雨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削得很尖,写错了就轻轻擦掉。
我把店里的账本摊在旁边,算明天的原料。房租、工资、水电、税费,一样都少不了。忙起来时,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可那种累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是心里空着,手里还得不停做事。现在手也忙,心里却有个底。
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短信。上午一笔货款到账。我看了一眼,把屏幕按灭,继续切葱花。
小雨跑进厨房,踮脚看锅。
“妈妈,我以后也想开一家店。”
“开什么店?”
“卖文具,也卖蛋糕。”
我笑了笑,把汤勺递给她,让她尝咸淡。她吹了半天,喝了一小口,皱着鼻子说还差一点盐。
我照她说的加了一点。
窗外天黑下来,楼下有人收衣服,晾衣杆碰着防盗窗,叮当响。远处的车灯一盏一盏亮起,像撒在路上的碎米。
我端着锅出去,小雨已经摆好了碗筷。她把那张奖状压在玻璃台板下面,红章朝外,端端正正。
我坐下时,手腕被热气熏得发暖。店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明早五点半要起床,面团得提前醒好,团购单也要再核一遍。
小雨夹了一块牛肉放进我碗里。
“妈妈,你多吃点。”
我低头吃饭,番茄炖得软,牛肉也入味。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藤,绕过旧花盆的缺口,往亮一点的地方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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