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六年的夏天,甘肃靖远县的黄河渡口,许多戴白帽的回民百姓背着简单行囊,趁着夜色挤上渡船往河西方向而去。他们大多没有携带大件家当,只揣着少量盘缠和随身工具,行色匆匆不敢在集镇停留,这些人都是当地的新教信众。
此前循化苏四十三起事被清廷平定后,全省范围内的新教清查正在层层推进,靖远作为甘肃中部回民聚居大县,大批信众被列入缉捕名册,为躲避官府的株连追责,开始了持续十余年的西迁逃亡之路。
靖远地处黄河东岸,是兰州通往宁夏、河套的水路枢纽,也是甘肃中部重要的商贸集散地,境内回民聚居历史悠久,多数人家以农耕、皮毛加工、驼运为生,常年有商队往返于河西走廊与新疆各地,不少人年轻时就有走西口的经历,对嘉峪关外的天山南北并不陌生。也正因如此,当官府的清查压力逼近时,西出嘉峪关逃入新疆,成了大多数人的第一选择,相较于发配边疆的重刑,主动出关谋一条生路,反倒成了更稳妥的选择。
直到乾隆四十六年,循化新老教信众爆发大规模械斗,地方官处置失当,矛盾迅速升级,最终引发苏四十三率领新教信众围攻兰州的事变。清廷调集数万大军围剿,历时三月才将起事平定,事后清廷将新教定性为异端,下旨陕甘两省全面清查新教余党,严令各地官府挨户排查,凡确认信奉新教者,为首者处决,从者发配边疆,知情不报者一并连坐。
圣旨传到靖远,当地官吏立刻着手排查,不少此前参与过教派活动的阿訇、乡老被首批列入缉捕名单。差役挨村挨户搜捕,甚至出现借机敲诈、株连亲友的情况,有些人家中只是有人去过新教清真寺礼拜,就被差役上门勒索银两,交不出钱就要被押入大牢。
消息传开后,县城周边的新教信众人人自危,不少人提前得到同乡报信,连夜收拾行李出逃。这第一批逃亡者多为青壮年男性,他们不敢走官道,大多沿着黄河支流的山间小路西行,先到凉州、甘州,再汇入西行的商队,伪装成驼夫、匠人混出嘉峪关。
乾隆四十九年田五石峰堡事变爆发,直接将这场逃亡推向了高潮。苏四十三事件过去三年后,甘肃盐茶厅的田五再次率领新教信众起事,以通渭石峰堡为据点转战多地,清廷再次调集大军围剿,历时数月才将石峰堡攻破。这次事变让清廷对甘肃新教的忌惮达到顶峰,事后的清查远比上次严苛,不仅搜捕起事残部,还在全省范围内重新登记所有回民户籍,逐户核查教派归属,但凡与新教有过牵连的,哪怕只是听过一次讲经,都要被带走审问。
不少地方甚至出现了老教信众借机报复、诬告仇家信奉新教的情况,整个甘肃回民社群都笼罩在高压之下。靖远因为紧邻盐茶、通渭,不少民众曾与起事队伍有过接触,更是清查的重点区域。
靖远西南乡的冶家堡子,全村三十多户回民大多信奉新教,石峰堡被攻破后,村里的乡老得到消息,说官府的大军很快就要过来清乡,当天夜里全村人就收拾好行李,赶着牛羊和马车出发,沿着庄浪河谷一路往西。走到甘州后,他们花钱托当地商帮开了集体路票,冒充成赴疆屯田的民户,混过了嘉峪关的盘查,最后一部分人留在了迪化周边屯田,另一部分继续南下到了阿克苏,靠做皮毛生意为生。
从靖远到新疆,主要有两条通行路线,一条是南路,经兰州、河州、西宁,走柴达木盆地边缘到南疆,这条路关卡少,但沿途多是戈壁荒原,补给困难,只有少数熟悉路况的驼户敢走;多数人选择走北路,也就是传统的河西走廊官道,经凉州、甘州、肃州,出嘉峪关,再分赴天山南北。
这条路沿途驿站、关卡密集,盘查也最严,尤其是嘉峪关,出关之人必须持有原籍官府开具的路票,上面写明姓名、籍贯、人数、去向,守关士兵会逐一核对相貌、人数,一旦发现路票不符或是没有路票,立刻扣押审问,确认是逃犯就地处置。
为了混过关卡,逃亡的百姓想尽了办法,有钱的人家花钱向肃州的商帮购买空白路票,填上假名假籍贯;没钱的就投靠西行的商队,伪装成雇工,跟着商队的集体路票出关;还有些人干脆绕开关卡,走嘉峪关以北的戈壁小路,靠星星和指南针辨认方向,在荒漠里走十几天才能绕到关外,不少老弱妇孺没能撑过这段戈壁路,倒在了黄沙之中。
逃出嘉峪关后,逃亡者分赴南北疆各地,南疆的叶尔羌、阿克苏、喀什噶尔商贸发达,对工匠、商贩的需求大,且管控相对宽松,很多靖远的皮毛匠人、小商贩选择留在南疆,靠手艺或做小买卖谋生。按照当时清廷的规定,南疆的商民不许携带家眷,所以很多人都是孤身一人在南疆打拼,攒下钱后再托同乡把家属接到北疆定居。北疆的迪化、伊犁一带是屯田重点区域,清廷鼓励内地民户赴疆屯田,分给土地、种子,允许携眷落户,因此不少拖家带口的逃亡者选择在北疆落脚,申请屯田户籍,变成了种地的民户,从此扎根下来。
乾隆末年,随着新教清查的力度逐渐减弱,官府对逃入新疆的甘肃回民不再刻意追缉,只要在当地登记入籍,安分守己,就不再追究此前的教派牵连。这样一来,早先逃到新疆的靖远人慢慢稳定下来,纷纷写信回老家,招引亲友前来谋生,原本被动的逃亡迁徙,逐渐变成了主动的谋生移民。
嘉庆、道光年间,越来越多的靖远回民沿着前辈的路线西迁,到新疆投奔亲友,形成了规模不小的移民潮。这些靖远移民大多聚居在迪化、伊犁、阿克苏等地,保留着家乡的方言和生活习惯,形成了一个个靖远籍的回民社群,对新疆的商业和手工业发展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由缉捕催生的移民,还打通了靖远与新疆之间的商贸通道。早年逃亡的百姓大多熟悉皮毛加工和驼运业务,定居新疆后,他们利用同乡网络搭建起了一条贯穿河西走廊的皮毛商路,每年都有大量新疆的羊皮、羊毛通过这条商路运往甘肃内地,内地的茶叶、布匹、铁器也随之流入新疆。靖远本地的黄河渡口也因为这条商路再度繁荣,不少留在老家的回民也开始做起了西域货的中转生意,两地的人员往来和商贸交流反而比清查之前更加频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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