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带相恋三年的女友苏小棠回家过中秋,门刚打开,她看见我妈的第一眼,脸色骤变,冲上去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妈捂着脸愣在原地。
我整个人都傻了,还没来得及发火,苏小棠却红着眼眶,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阿姨,您这脸上的黑斑,再不处理就晚了。”
第1章:中秋惊变
“啪!”
那声清脆的巴掌响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的时候,我手里提着的月饼礼盒“咚”地砸在了地上。
苏小棠,我那个平时温柔得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女朋友,此刻像变了个人似的,直直地站在我妈面前,右手还保持着挥出去的姿势。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那模样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妈整个人都懵了。她站在门口,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左手捂着自己的左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茫然。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胡乱地别在耳后,瘦小的身子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看起来又局促又狼狈。
“小棠你疯了!”我脑袋“嗡”的一声,一把扯住苏小棠的胳膊把她往后拽。
我力道没控制住,苏小棠被我拽得踉跄了两步,可她愣是没看我一眼,眼睛死死盯着我妈的脸,那眼神里头的情绪复杂得让我心里一紧。
那里面有惊恐,有心痛,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陈志远你放开我!”苏小棠猛地甩开我的手,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你看看阿姨的脸!你看看她左边颧骨那块黑斑!”
我被她的语气震住了,下意识看向我妈。
我妈还捂着脸,但从她指缝里,我确实看到她左边颧骨的位置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斑。那块斑我之前就见过,上次视频的时候我妈还念叨说不知道啥时候长的,不痛不痒的就没当回事。我叫她去卫生所看看,她嘴上答应着,转头就忘了。
“那块斑怎么了?不就是块老人斑吗?”我语气里还带着火气。
“老人斑?”苏小棠转过头看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陈志远,我是学临床医学的,我研究生方向就是皮肤病理,你告诉我,你见过哪块老人斑边缘是不规则的?你见过哪块老人斑表面会隆起小结节的?你见过哪块老人斑在三个月里从米粒大长到指甲盖大的?”
她一连串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句都砸得我心头发沉。
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小棠又转回去,这次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跟刚才那个扇巴掌的人判若两人。
“阿姨,您让我看看,别捂着,让我好好看看。”
她伸出手,缓缓拉开我妈捂着脸的手。
我妈愣愣地看着她,眼圈也红了,但那是委屈和难堪的红,跟苏小棠的那种急切完全不同。
“姑娘,你……你这是做什么呀?”我妈的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豫东口音,“头回上门就动手,我……我哪儿得罪你了?”
我妈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在县城小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八,供我念完了四年本科。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扛了十五年,从来都是她吃亏她忍着,别人欺负她她也忍着。在她的认知里,被儿子女朋友扇耳光这种事情,一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让人家嫌弃了。
看到我妈那个样子,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
“妈,不是的,您别乱想。”我赶紧走过去,想把事情缓下来。
可苏小棠根本不给我机会。她捧着我妈的脸,凑近了仔细端详那块黑斑,越看脸色越凝重。
“阿姨,您听我说,”苏小棠的声音很稳,但抓着我妈胳膊的手在抖,“我不是要打您,我是要用巴掌让您脸上这块斑充血,好让我看清它底下的浸润程度。刚才进门第一眼我就觉得不对劲,您这块斑的ABCDE特征都齐了。”
“啥……啥ABCDE?”我妈完全听不懂。
“A是不对称,B是边缘不规则,C是颜色不均匀,D是直径超过六毫米,E是近期有变化。”苏小棠说一个字母就掰一根手指,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声音明显哽了一下,“阿姨,您这块斑,五项全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我不是学医的,但苏小棠读研这几年,偶尔跟我讲她们科室的事,我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她说的这些特征,指向的是一个我不敢往下想的词。
“小棠,你的意思是……”
“高度疑似恶性黑色素瘤。”苏小棠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然后转头看着我,“陈志远,马上带阿姨去医院,现在,立刻。”
恶性黑色素瘤。
这七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妈还懵懵懂懂地站在那里,看看苏小棠,又看看我,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大概还没反应过来“恶性黑色素瘤”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了我的表情,我脸上那种一瞬间血色褪尽的恐惧让她明白了——这不是小事。
“没那么严重吧?”我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块斑嘛,不疼不痒的,能有多大事?隔壁老王家媳妇脸上也长斑,人家不也……”
“阿姨!”苏小棠突然握住我妈的手,声音又急又重,“您听我说,我读研究生这几年,见过太多因为耽误治疗而转移的病例。这个病早期发现和晚期发现,五年生存率天差地别。您信我一次,就信我一次,行吗?”
苏小棠说到最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这一哭,我妈反倒不哭了。
老太太看着眼前这个刚打了自己一巴掌的姑娘,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丝别样的情绪。
我妈伸出手,用粗糙的手背蹭了一下苏小棠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地说:“别哭了,姑娘,阿姨信你。阿姨跟你去医院。”
那一刻,狭窄的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老旧吊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
我站在两个女人中间,看着我妈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看着苏小棠满脸泪痕却异常坚定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最没用的人。
月饼礼盒还在地上歪着,盒子摔裂了,露出里面印着“花好月圆”的月饼。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客厅里一片清辉。
这个中秋,注定不一样了。
第2章:原来如此
县人民医院的皮肤科门诊中秋节不休息,但值班的是个年轻医生,看了看我妈脸上的斑,开了个皮肤镜检查的单子。
做皮肤镜的时候,苏小棠一直站在我妈旁边,握着她的手。
我妈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别紧张别紧张,就是做个检查。”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我们。
皮肤镜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年轻医生的表情明显变了。他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我妈,犹豫了一下才说:“建议做个病理,不过咱们县医院做不了皮肤病理,得去市里。”
“去市里要多久?”我问。
“如果是恶性黑色素瘤,建议直接去省肿瘤医院,那边的皮肤科在全省都是最好的。”年轻医生压低声音说,然后看了苏小棠一眼,“你也是学医的吧?你应该知道,这事儿不能拖。”
苏小棠点点头,二话没说就开始翻手机通讯录。
“我跟导师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帮忙在省肿瘤医院挂个专家号。”
她走到走廊那头打电话去了,留我和我妈坐在候诊区。
候诊区的电视里在放中秋晚会,几个主持人笑容满面地说着团圆的祝福词。我妈盯着电视屏幕,眼睛却根本没在看。
“远啊,”我妈突然开口,“那姑娘……是干啥工作的?”
“她还在读研究生,明年毕业,学的是皮肤病理,就是专门看皮肤病的。”
“哦。”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一个月多少钱?”
“研究生的补助就几百块,她平时还在实验室帮老师做课题,偶尔有点劳务费。”
“那她爸妈呢?干啥的?”
“她爸是省城一个中学的老师,她妈……”我顿了一下,“她妈在她高一那年走了。”
我妈转头看我,“走了?”
“也是癌症。”我声音很轻,“宫颈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我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缓,像是把攒了大半辈子的某种东西慢慢地吐了出来。
“难为这姑娘了。”
苏小棠打完电话回来,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利落。
“搞定了,我导师帮忙约了省肿瘤医院皮肤科的冯主任,后天上午的号。冯主任是省内皮肤肿瘤方向的权威,专看黑色素瘤的。”
她顿了顿,又说:“阿姨,您别担心,冯主任我见过几次,人特别好,技术也过硬。不管检查结果怎么样,咱们先把这个病搞清楚,后面一步一步来。”
我妈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边脸颊。
“姑娘,”我妈犹豫了一下,“阿姨刚才误会你了,你别往心里去。”
苏小棠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握住了我妈的手。
“阿姨,是我太急了,我应该先跟您解释清楚的。我就是……就是太害怕了。”
“怕啥?”
苏小棠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怕来不及。”
她说完这三个字,别过头去,肩膀轻轻颤抖。
我知道她想起了她妈妈。
发现的时候是宫颈癌二期,本来是有机会的,但因为误诊和拖延,最后硬生生拖到了晚期。苏小棠当年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所有学校所有专业全部填的医学,她后来说,从妈妈走的那天起,她就决定了这辈子只做一件事——不让更多人的妈妈因为耽误治疗而离开。
这也是为什么她进门看到我妈脸上的斑,会有那么剧烈的反应。
那不是一个“打人的巴掌”,那是一个被失去亲人的恐惧支配了太多年的人,在面对同样征兆时本能的条件反射。
我妈大概也猜到了什么,她没再追问,只是翻过手来,把苏小棠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老太太的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皮肤皴裂。苏小棠的手白皙纤细,指腹上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两只手叠在一起,看起来毫不相干,却又莫名和谐。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走吧,先回家。”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大过节的,在医院待着不像话。回家做饭,包饺子,过中秋。”
“妈……”
“别说了,后天去省城检查,这两天咱就好好过节。”我妈打断我的话,转头看苏小棠,“姑娘,你喜欢吃啥馅儿的饺子?”
苏小棠愣了愣,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韭菜鸡蛋的。”
“行,那就韭菜鸡蛋。我昨天赶集买的韭菜还新鲜着呢。”我妈点点头,自顾自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姑娘,你叫啥来着?”
“苏小棠,海棠的棠。”
“小棠,”我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好听。”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电三轮,我妈和苏小棠并排坐在后面的车斗里。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路面照得惨白惨白的。路边田里的玉米已经收了大半,秸秆堆在田埂上,空气里有干燥的草木味。
我妈突然开口:“姑娘,你有对象没?”
苏小棠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有,阿姨,您儿子就是我对象。”
我妈“哦”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不嫌弃我们家穷?”
“妈!”我在前面喊了一声。
“喊啥喊,我问正经事呢。”我妈没理我,继续看着苏小棠。
苏小棠没有马上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阿姨,我跟志远在一起三年了。他去过我宿舍,我也知道他家的情况。要是嫌弃,早就分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妈走的那年,我们家为了治病,把房子都卖了。后来我妈还是走了,我爸一个人带着我,住过地下室,住过工棚,最难的时候连我的学费都凑不出来。是街坊邻居这家三百那家五百给凑的。”
“所以我从来不嫌谁家穷,阿姨。人只要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妈听完这话,没再问了。
月光下,我看到我妈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电三轮在安静的乡道上颠簸着前行,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有细小的飞虫在扑棱。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中秋放炮仗。
苏小棠靠在我妈身上,两个女人在车斗里随着颠簸轻轻摇晃,谁都没再说话。
我握着车把,盯着前面的路,喉咙里堵得厉害。
三年前我在省城读大四,苏小棠刚考上研究生,我们在图书馆认识的。她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抬头揉眼睛,鼻梁上架着那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时候我觉得,这姑娘真好看。
后来在一起了,我知道了她家里的事,知道了她为什么学医,知道了她每年清明节都要一个人坐火车回老家给她妈扫墓。
三年了,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提她妈妈的事,偶尔我问起,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带过去。但我见过她半夜做噩梦哭醒的样子,也见过她在实验室对着病理切片发呆的样子。
那些从不轻易说出口的痛苦,会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变得格外清晰。
比如,当她推开我家门,看到我妈脸上那块黑斑的那一刻。
第3章:省城之行
去省城那天,天还没亮我妈就起来了。
我迷迷糊糊听到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动静,翻了个身,发现苏小棠也不在床上——她跟我妈睡里屋,我睡客厅沙发。昨晚临睡前我妈特意把里屋的床铺了新的床单,那是她压箱底的东西,上面印着大红牡丹,喜庆倒是喜庆,但苏小棠躺上去的时候我明显看到她愣了一下。
“阿姨,您这床单……”
“咋了?不好看?”
“好看。”苏小棠咬着嘴唇点头,“特别……特别有过年的感觉。”
我妈被哄得眉开眼笑。
这会儿天还没亮,厨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我爬起来走过去,看见苏小棠和我妈站在灶台前面,一人拿双筷子,正对着锅里的东西指指点点。
“鸡蛋得打散了再放,不能整颗磕进去。”
“阿姨,我平时做饭就是这么做的……”
“那你平时做得不对,听阿姨的,把鸡蛋打散。”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觉得这画面莫名有点好笑。苏小棠在家从来不做饭的,我们租的房子厨房就是个摆设,她天天泡实验室,吃饭全靠外卖和食堂。这会儿被我妈指挥着打鸡蛋,手忙脚乱的样子哪里还有昨天那个“医学研究生”的架势,活脱脱一个被长辈支配的小孩。
“志远你杵那儿干啥呢?去把桌子收拾了,吃完饭咱们得赶车。”我妈头也不回地吩咐。
六点半出门,县汽车站已经挤满了人。中秋节第二天,车站里全是走亲戚的人,大包小包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茶叶蛋、韭菜盒子、劣质香水,还有长途大巴特有的汽油味。
我们坐的是一辆跑了至少十年的老中巴,座椅上的人造革皮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车子一发动,整个车厢跟着抖,发动机的声音堪比拖拉机。
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紧紧抱着怀里的帆布包。那包是她昨晚翻出来的,上面印着“XX化肥”的字样,拉链坏了一半,她用别针给别上了。包里装着户口本、身份证、县医院的检查单,还有一沓皱巴巴的现金——两万块,我妈这些年存下来的全部积蓄。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我在她耳边说。
“你能想啥办法?”我妈斜我一眼,“你那工资,交完房租还剩几个钱?我这病要是真有什么……这钱够不够都两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坐在另一边的苏小棠听见了,没吱声,只是掏出手机又开始发消息。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她的手机就没消停过,一直在跟她导师和师兄弟们联系。
大巴晃悠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到省城。下了车,苏小棠直接叫了辆网约车去省肿瘤医院。我妈站在省城的街头,仰着脖子看那些高楼大厦,眼睛里头全是茫然。她这辈子来省城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次来还是我大学毕业典礼,再上次是我考上大学报到。
省肿瘤医院的皮肤科门诊在三楼,我们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病人和家属,有人头上包着纱布,有人手臂上缠着绷带,还有几个人脸上有明显的皮损,触目惊心。我妈一路走过,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冯主任的诊室在走廊尽头,苏小棠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冯主任看着五十出头,花白头发,戴着金丝眼镜,一看就是那种学者型的医生。他看到苏小棠,笑了一下:“小苏来了?你导师昨晚又给我打电话了,生怕我今天不认真看似的。”
“谢谢冯老师,麻烦您了。”苏小棠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冯主任让我妈坐好,打开皮肤镜的冷光源灯,对着她脸上的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用手持皮肤镜贴近了观察,一边看一边让助理记录数据。
看完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表情看不出太多变化。
“先做个皮肤病理活检吧,我开单子,你们去病理科。”
“冯老师,”苏小棠犹豫了一下,“您初步判断……”
冯主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形态上确实比较典型,各项指标都符合ABCDE标准。但最终还是要以病理结果为准。你们先别急,做病理需要几天时间出报告,最快的话下周能拿到结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是恶性的,这个位置和大小,如果深度没有超过一毫米,五年生存率是很高的。关键在于不要耽误。”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苏小棠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点点头开始对接下来的检查流程。我站在旁边,反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妈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配合着医生的每一个指令,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做活检的时候,局部麻醉,我妈躺在治疗床上,护士给她消毒、铺巾。做切口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但一直没抖。
“疼不疼?”我问。
“不疼,打了麻药啥感觉都没有。”我妈说,然后顿了顿,“远啊,你去外面等着吧,别在这儿站着,碍人家医生的事。”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看。
我走出了治疗室,站在走廊里,盯着墙上贴着的那张皮肤癌早期筛查的宣传海报。海报上画着ABCDE的自查图,配着一行红色大字——“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
苏小棠从治疗室出来,走到我旁边,靠墙站着。
“活检取了三块组织,一块是原发病灶,两块是周围扩张的皮损。”她说话的语气是专业的,平稳的,但她的手指在轻轻颤抖,“病理结果大概五天能出来。”
“嗯。”
“冯主任说,从镜下表现来看,恶性的可能性比较高。但如果只是原位黑色素瘤,手术切除加扩大切除就差不多了,后续定期复查就行。”
“嗯。”
“陈志远。”苏小棠突然叫我的全名。
“嗯?”
“你得撑住。”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但里头有一种力量,“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得撑住。你妈现在就指着你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住进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我妈嫌贵,非要去住那种三十块一晚的小旅馆,被苏小棠硬拽住了。
“阿姨,住这儿方便,明天一早就能去医院拿检查结果。再说又不是天天住,就这几天的事。”
我妈拗不过她,一边念叨着“这得多少钱啊”一边被推进了电梯。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电视,一个卫生间。我妈坐在床边,从帆布包里掏出带来的干粮——几个馒头和一包榨菜。
“晚上就吃这个,别叫外卖了,贵。”
苏小棠看了看那些馒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二十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三份热乎的馄饨。
“阿姨,医院附近的东西不算贵,馄饨十块钱一碗,趁热吃。”
我妈看着那碗馄饨,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低下头,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我没听清,但苏小棠听清了。
她说的是——“谢谢你,姑娘。”
吃完馄饨,我妈去洗澡了。苏小棠坐在另一张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省城的夜景跟县城完全不一样,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霓虹灯和高楼的灯火,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不吵,但让人不安。
“志远。”她突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紧张阿姨的病吗?”
我沉默了一下:“因为你妈妈。”
“不只是。”她摇了摇头,“还有我自己的原因。”
“什么原因?”
她转过来看着我,表情很认真:“你知道吗,我读研究生这几年,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例。农村来的,年纪大的,脸上或者身上长了东西,不痛不痒就不当回事,等到有症状了再来医院,往往已经是中晚期了。”
“那些人,他们不是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们是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们,有些斑是不能等的,有些肿块是不能拖的。”
“我每次看到这样的病人,都会想,如果当年有人提前告诉我妈妈,宫颈癌是可以筛查的,早期是可以治愈的,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苏小棠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她没有哭。
“所以我改选了皮肤病理方向。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皮肤上的病变肉眼可见,是最容易被早期发现的。只要让更多人知道自查的常识,知道什么情况需要及时就医,就能救很多人。”
“那天在你家,我看到阿姨脸上的斑,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她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不该动手,但我真的……真的怕。”
“怕什么?”
“怕又一个妈妈,因为无知和拖延,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她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卫生间里传来我妈洗澡的水声,哗哗的,夹杂着老太太含糊不清的哼唱——她哼的是豫剧,好像是《朝阳沟》的调子。
我看着苏小棠,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学医,不只是因为对疾病的恐惧,更是因为她把对母亲的愧疚和思念,转化成了对这个职业近乎偏执的热爱。
她不是要救自己的妈妈,她是想把所有可能成为“别人的妈妈”的人,都当成自己的妈妈来救。
第4章:巷子里的闲话
从省城回来等病理结果的那几天,日子变得格外漫长。
我妈照常去超市上班,我跟着去帮了两天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苏小棠请了几天假没回学校,就在我家住着,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妈做吃的。她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西红柿炒鸡蛋能炒成糊糊,煮面条能把水煮干,但我妈每次都吃得很认真,还夸她“做得挺好,比你阿姨我做得好”。
我知道我妈是在哄她。
苏小棠大概也知道,但还是每天坚持做。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哄着,谁也不戳破。
第四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劈柴,苏小棠坐在门槛上帮我递劈好的柴火,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紧张起来。
“是冯主任。”
我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心脏也跟着狠狠跳了一下。苏小棠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按了免提。
“小苏啊,病理结果出来了。”冯主任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确实是恶性黑色素瘤,Clark分级三级,Breslow厚度零点八毫米,属于早期侵袭性阶段。好消息是,还没有发生淋巴结转移的迹象。”
零点八毫米。
苏小棠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冯老师,那治疗方案……”
“建议做扩大切除加前哨淋巴结活检,确认一下淋巴结的情况。如果前哨阴性,就只需要定期随访就行。这个厚度,五年生存率还是很高的,你们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苏小棠坐在门槛上,好久没动。阳光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零点八毫米,”她喃喃自语,“还好,还好。”
“这意味着什么?”我问。
“意味着预后很好。”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陈志远,你妈没事了。”
你妈没事了。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我感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劈柴的墩子,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觉得天从来没那么蓝过,树叶从来没那么绿过。
“赶紧去告诉我妈。”我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等等。”苏小棠拉住我,“先别急着跟阿姨说,等我先把手术的事问清楚了,省得她一听要手术就害怕。咱们把全部方案都了解清楚了,再慢慢跟她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这个手术最好还是在省肿瘤医院做,县医院的条件不一定够。你得跟阿姨商量一下费用的事。”
费用。
提到这两个字,我心里沉了一下。
扩大切除加前哨淋巴结活检,在省肿瘤医院做下来,少说也得两三万。加上后续的检查、复查、来回交通、住宿,四万块打底。
我妈存了两万,她自己可能觉得已经很多了,可实际情况是,远远不够。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
“你想什么办法?你的工资多少我还能不知道?”苏小棠白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这边还有点积蓄,读研这几年做课题攒的,差不多一万多一点……”
“不用你的钱。”
“什么叫不用我的钱?你妈的病我不管谁管?”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理直气壮,好像我妈就是她妈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这姑娘是真心的,酸的是我一个大老爷们,连给自己妈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行了,先别想这些,晚上我妈回来咱们慢慢说。”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赶紧给你导师回个电话,谢谢人家帮忙。”
苏小棠点点头,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那头打电话去了。我继续劈柴,但斧头举起来之后愣是劈不下去。满脑子都是钱钱钱。
我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工资七千,房租两千,吃饭交通一千五,每个月能剩下来的本就不多。加上偶尔给我妈转点生活费,自己基本存不下什么钱。工作三年,存款不到两万。
这点积蓄,连我妈看病的零头都不够。
正发愁呢,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隔壁的王婶和她儿媳妇李娟。
王婶五十多岁,是这条巷子里出了名的“广播站”。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她能在一个下午之内传遍整条街。此刻她站在我家院门口,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滴溜溜地往院子里转。
“哟,志远在家呢?听说你带对象回来了?人呢人呢?让婶儿看看。”
苏小棠挂了电话从院子那头走过来,礼貌地冲王婶点了点头。
王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上下打量着苏小棠,那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菜。
“哎呀,这姑娘长得真俊!哪儿的人啊?家里干啥的?你们谈了多久了?准备啥时候办事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苏小棠明显有些应付不来,只是保持微笑,不说话。
“王婶,您有啥事吗?”我把斧头放下,挡在苏小棠前面。
“没事没事,就是路过。听说你们中秋那天去医院了?你妈咋了?身体不舒服?”
我心里冷笑,果然是听到了风声来打探消息的。
“没啥,就是常规体检。”
“体检?”王婶显然不信,“我听巷口的刘阿姨说,你们家那天动静可大了,你对象进门就跟你妈吵起来了?还动了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苏小棠打我妈耳光的事,肯定是被邻居看到了。这种事情传出去,不添油加醋才怪。
“王婶,没有的事,您别听别人瞎说……”
我话还没说完,李娟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志远啊,咱做人可不能忘本。你妈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可别娶了媳妇忘了娘。有些城里姑娘毛病多,看不起咱们农村人,你可别被迷了眼。”
苏小棠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但她没有发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娟。
“娟儿嫂子,谢谢关心,”苏小棠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我跟阿姨处得挺好的,不劳您费心。至于那天的事,是我跟阿姨之间的事,不方便跟外人说。”
“哟,还‘外人’呢?”李娟撇撇嘴,“你才来几天啊?我们跟陈阿姨当了几十年邻居了,你跟我们说‘外人’?”
“娟儿。”王婶拉了拉儿媳妇的袖子,但李娟不依不饶。
“我就说嘛,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上来就敢对长辈动手。陈阿姨脾气好不跟你计较,但我们这些老街坊可都看着呢,别当我们眼瞎。”
苏小棠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举动。
她笑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苦笑,而是一种很从容、很坦荡的笑。
“娟儿嫂子,您既然这么关心我们家的事,那我问您一个问题。”
“啥问题?”
“您见过恶性黑色素瘤吗?”
李娟愣住了,王婶也愣住了。
“那是什么东西?”
苏小棠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我妈脸上那块黑斑的皮肤镜放大图。她把手机举到李娟面前。
“这就是阿姨脸上长的东西,学名叫恶性黑色素瘤,是一种高度恶性的皮肤肿瘤。早期发现可以治愈,但如果耽误超过半年,五年生存率会直线下降到百分之三十以下。”
“那天我见到阿姨第一眼就发现了这块斑的问题,情急之下才动了手——那个巴掌是为了确认皮损底下的浸润深度,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动手’。”
“如果不信,可以去省肿瘤医院皮肤科查病历,病理报告前天刚出来,确诊恶性黑色素瘤,周一就要住院手术。”
她收起手机,看着目瞪口呆的李娟,笑容里多了点锋芒。
“娟儿嫂子,以后要是听说谁家脸上长了不规则的斑,可别光顾着在巷口传闲话。记得提醒人家去医院做个皮肤镜,说不定能救人一命。”
院子里安静了。
王婶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严重吗?”
“不严重了,”苏小棠的语气缓和下来,“幸亏发现得早,手术后定期复查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王婶干笑了两声,拉着李娟灰溜溜地走了。
等她们走远了,苏小棠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
“气死我了。”她嘟囔道。
“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生气呢。”我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可能不生气?”她翻了个白眼,“我最烦这种人了,什么事都没搞清楚就开始嚼舌根。你知道我妈当年为什么耽误治疗吗?就是因为听信了街坊邻居的话,说妇科病嘛都是炎症,吃点消炎药就好了,不用去医院花那个冤枉钱。”
“后来疼得受不了了才去检查,已经是二期了。”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光缓缓地移过院子,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悠长悠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所以你现在才会这样。”我说。
“什么?”
“不管别人怎么误解你,你都要把真相说出来。哪怕只是一个邻居的闲话,你也要拿病理报告去堵她的嘴。”
苏小棠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是啊,因为谣言和愚昧,有时候真的会害死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别发呆了,去超市接阿姨下班。今晚给她做糖醋排骨,我得提前腌上。”
“你会做糖醋排骨?”
“不会。”
“那你……”
“不会可以学嘛,”她回头看我一眼,露出两颗虎牙,“网上有教程。”
那个下午,我看着苏小棠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学着做糖醋排骨的样子,看着她被油溅到之后一边甩手一边小声骂街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是一个完美的姑娘,她笨手笨脚,做饭能把厨房搞得像爆炸现场,也不会说那些哄长辈开心的漂亮话。她唯一会的,就是在别人都不在意的地方较真,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死磕。
但就是这股子劲儿,让我觉得,这辈子要是能跟她一起过,好像也不赖。
第5章:钱的事情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手术的事跟我妈说了。
出乎意料的是,我妈出奇地平静。她听完了手术方案和费用估算,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那就做吧。”
“妈,费用方面……”
“妈有积蓄,两万。”她打断我,语气很笃定,“不够的再想办法。”
“阿姨,我这边也能拿一些……”苏小棠刚开口,就被我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姑娘,你的钱是你的。咱家的事咱家自己解决。”
我妈放下筷子,语气是那种标准的豫东老太太式的强硬。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可以受委屈,但绝不欠别人人情——哪怕这个“别人”是她儿子的女朋友。
“可是……”苏小棠还想说什么。
“没啥可是的。吃饭。”
气氛有点僵。
我赶紧岔开话题:“明天我去银行取钱,然后周一咱们再去省城,直接住院。”
“行。”我妈应了一声,继续扒饭。
吃完饭后,我刷碗的时候,苏小棠靠在水池旁边,小声跟我说:“手术费的事,你别太担心。我已经跟我导师说好了,下个月开始去他合作的医院做兼职科研助理,每个月能多两千块。再加上我的积蓄,能凑够的。”
“小棠,我妈说了不要你的钱。”
“你妈是你妈,我是我。”她瞪我一眼,“再说了,你以为我是白给的?这是借的,等你有钱了连本带利还我。”
“行,利息多少?”
“年化百分之三百六十五。”
“你这是高利贷。”
“对,就是高利贷,爱借不借。”
我被她的理直气壮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发酸。
洗完碗出来,看见我妈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她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小本子,封皮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
“妈,这是啥?”
“电话本。”她翻开给我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名字和电话号码,都是用圆珠笔写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明天我给亲戚们打打电话,看看能不能借点。这些年我跟他们走动不多,但好歹是一家人,总不会见死不救的。”
我看着那个电话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妈这辈子最不爱做的事情就是求人。我爸走的时候,她硬是靠自己在超市理货的工资,一分钱没借,把我供完了大学。那些年我见过她在菜市场为了省两毛钱跟人讨价还价,见过她冬天舍不得烧煤冻得手生冻疮,也见过她在超市搬货扭了腰咬牙坚持上完整个班。
她从来都是扛着,从来不开口。
现在,为了凑手术费,她要去一个一个打电话,去求那些多年不联系、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亲戚。
“妈,别打了,我想办法。”
“你能想啥办法?你的朋友都是跟你一样年纪的小年轻,谁有钱借你?”我妈摆摆手,“行了,你甭管了,我心里有数。”
我看着她转身进屋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中秋那天又佝偻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妈真的开始打电话了。
她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戴着老花镜,翻着那个泛黄的电话本,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拨过去。
“喂,老妹子啊,是我,你二嫂……没事没事,就是打个电话问问……挺好的挺好的,志远也回来了……”
她闲聊了好一会儿,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说出那句——“老妹子,嫂子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但我看到我妈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哦……不方便啊……没事没事,理解理解……嗯,那你忙,挂了。”
她挂了电话,在电话本上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叉。
然后继续拨下一个。
我在隔壁房间听着她打了整整一上午的电话,听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寒暄和套近乎的话,再一遍又一遍地被委婉拒绝。有的说家里刚买了房手头紧,有的说孩子要交学费,有的说钱都投了理财拿不出来,还有的直接不接电话。
到了中午,那个电话本上的名字被划掉了一大半。
答应借钱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我三姨,答应借三千,说让她儿子微信转给我。另一个是我小舅,答应借两千,但要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才能给。
加起来五千。
我妈对着电话本坐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合上它,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行了,先这样吧。明天先去医院,不够的钱到时候再说。”
她说着站起来,去厨房热饭。
中午的饭是她做的,白菜炖粉条,加了一点点肉末。我坐在桌边吃了三碗,每一碗都吃得很慢。苏小棠不知道去哪儿了,发微信说去找同学有点事,下午回来。
我妈吃完饭就躺在里屋的床上,说想午睡一会儿。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隔着一道门,我听到了她低低的叹息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漏气的车胎。
下午三点多,苏小棠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眉宇间有一股子很难形容的劲儿。
“志远,这是我爸。”
我愣住了。
苏小棠的爸爸?她不是说她爸在省城教书吗?怎么突然跑到这儿来了?
“叔叔好……”我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让座。
苏爸爸冲我点了点头,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刚从里屋出来的我妈身上。
“这位就是陈阿姨吧?”他走上前,微微弯腰,伸出手,“阿姨您好,我是苏小棠的爸爸,冒昧上门,打扰了。”
我妈显然也懵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握住了苏爸爸的手:“哎呀,小棠爸爸啊,这大老远的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啥都没准备……”
“不麻烦您,我开车来的,一会儿就走。”苏爸爸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平和,“小棠跟我说了您的情况,我今天过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啥事?”
苏爸爸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往我妈面前推了推。
“这里面是八万块,您先拿着用。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妈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眼睛瞪得溜圆,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在旁边也是一脸震惊,脑子直接当机了。
苏小棠站在她爸身后,冲我挤了挤眼睛,那表情像是在说——“搞定”。
“不行不行不行!”我妈反应过来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拼命摆手,“这哪儿行啊,小棠爸爸,咱们非亲非故的,我怎么能拿您的钱……”
“阿姨,”苏爸爸的语气很温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小棠妈妈的事情您可能也知道。当年她生病的时候,我们也是到处求人借钱,受尽了冷眼。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了,绝不让另一个家庭再经历我们当年的处境。”
“再说了,您这个病发现得早,手术做完就没事了。为了这几万块钱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不值得。”
我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含糊糊的声音。
苏爸爸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点。
“这钱不是白给的,是借的。等您身体养好了,志远工作稳定了,慢慢还就行。我不急,也不收利息。”
他说完,笑了笑,那笑容跟苏小棠一模一样,温柔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倔强。
“就当是,替我们家小棠存了一个婆婆本儿。”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微妙了。
我妈愣住了,我也愣住了,苏小棠的脸“唰”地红了,在后面狠狠锤了她爸一拳:“爸你说什么呢!”
苏爸爸哈哈大笑,笑完了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好了,我该走了,晚上还有课。小棠,你是跟我回去还是……”
“我留这儿。”苏小棠摇头,“周一要陪阿姨去省城住院,我跟导师请了假。”
苏爸爸点了点头,又看了我妈一眼:“阿姨,那就这么说定了。您安心治病,别的什么都不用想。钱的事情解决了,剩下的事交给医生。”
他转身往门口走,我赶紧跟上去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志远,你是个好孩子,小棠的眼光我信得过。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好好待她。”
“叔叔您放心。”我站得笔直,声音有点发抖,“我这辈子都不会亏待她。”
苏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路边停着的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发动车子,在夕阳里慢慢开远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桑塔纳的尾灯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子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小棠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你怎么把你爸叫来了?”我问。
“我没叫,是他自己非要来的。”苏小棠耸耸肩,“我跟他说了阿姨的情况,他二话不说就要过来。你知道的,他一听这种事情就控制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变轻了:“可能在他心里,这样做也是在补偿当年没能救回我妈的遗憾吧。”
夕阳的余晖铺满了整条巷子,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了橘红色。远处谁家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空气里有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苏小棠拉了拉我的袖子,“明天还要早起赶车呢。”
我点了点头,转身跟她一起回了院子。
屋里的八仙桌上,那个装着八万块钱的信封还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我妈坐在桌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那个被她划了一大堆叉的电话本。
看到我进来,她抹了一把眼睛,把那本电话本往抽屉里一塞。
“欠人家的情,咱们得记着。”她说,嗓子哑哑的。
“嗯。”
“不光是钱,还有心意。”
“嗯。”
“以后你娶了人家姑娘,要是敢对人家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妈,您放心。等我娶了她,咱家的饭就让她做,让您也享享清福。”
苏小棠在后面踢了我一脚:“想得美,做饭还是你的事。”
我妈被我们逗笑了,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看起来又丑又好看。
她伸手拿起那个信封,仔细地收进了自己那个印着“XX化肥”的帆布包里,然后拍了拍包,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行,钱齐了。明天出发,做手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没了之前的那种沉重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坦然。
就像这么多年她扛过来的每一件事一样——既然躲不过,那就干。
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比中秋那晚瘦了一点,但依然明亮。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哼着什么老掉牙的调子。
我想起苏小棠扇我妈耳光的那个中秋夜,想起那盒摔在地上的月饼,想起我妈捂着脸茫然失措的表情。
才过了几天而已,却好像过了一整个季节那么长。
第6章:手术室外的等待
周一早上六点,我们又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我妈明显轻松了很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嘴里还哼着豫剧。苏小棠靠在她肩膀上打瞌睡,一路睡到了省城。
省肿瘤医院住院部在五楼,我们办了住院手续,住进了一间四人间病房。同病房的还有三个女病人,一个正在做化疗,头发掉了一大半;一个刚做完手术,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还有一个也是等着做手术的,跟我妈情况差不多,脸上长了块东西。
护士来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一系列的术前检查做下来,我妈的脸色又白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紧张。
“明天早上八点手术,今晚十二点以后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记住了。”护士交代完就走了。
我妈躺在那张病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小。那种小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心理上的缩小——在这个满是设备和规章制度的白色世界里,她这个在县城菜市场里讨价还价、在超市货架间搬搬抬抬了大半辈子的女人,突然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紧张吗?”苏小棠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不紧张。”我妈嘴硬。
“骗人,您手心都出汗了。”
我妈没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省城的窗外没有田,只有一栋挨一栋的楼,有的亮着灯,有的暗着。那些楼里面的人,大概也在经历着各自的人生吧。
“姑娘,”我妈突然开口,“你说手术会有风险不?”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苏小棠没有骗她,“但冯主任做这类手术做了二十多年,经验非常丰富。而且您这个病灶厚度很薄,手术范围不大,风险是可控的。”
“哦。”
“您放心吧阿姨,全麻睡一觉就过去了,醒来手术就做完了。”
“全麻是不是会做梦?”
“有人会做,有人不会。”
“那我想做个好梦。”我妈说,声音很轻,“梦到我儿子娶媳妇。”
苏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您梦里那个新娘子长什么样?”
我妈转过来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秒。
“就长你这样。”
苏小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在旁边听着,也跟着傻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让苏小棠去快捷酒店休息,我自己在医院陪床。病房里不让留家属过夜,护士过来赶了好几次,我死活不走,最后护士没办法,给了我一把折叠椅,让我在走廊里待着。
凌晨两点,我坐在走廊的折叠椅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呆。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在塑胶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小棠发来的微信。
“睡了吗?”
“没,你呢?”
“睡不着。”
“咋了?”
“想我妈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揪了一下。苏小棠跟她妈妈的感情我一直知道,但她很少主动提起。每次提起来,都意味着她此刻心里一定很脆弱。
“我也想你妈了。”我回她。
“你想她干嘛,你又没见过她。”
“想她生了你这么个好闺女。”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敲打的表情。
“少拍马屁。你赶紧眯一会儿,明天你还得撑着呢。”
“嗯,你也早点睡。”
“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把折叠椅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但脑子清醒得能数清走廊里所有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护士过来敲门了。
“六号床家属,准备一下,七点半进手术室。”
我猛地站起来,叠好折叠椅,冲进病房。
我妈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穿着那套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她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妈,别紧张。”
“不紧张。”她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吧。”
七点十五分,苏小棠也赶到了。她拎着一袋热乎的豆浆和包子,但我妈不能吃不能喝,只能干看着。
“等我做完手术再吃。”我妈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等我下班再做饭”。
七点二十五分,手术室的护士推着轮椅来接人。我妈坐上轮椅,被推着往手术室走。我和苏小棠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手术室门口那道自动门前。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
“妈……”我叫了一声。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小棠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别怕,妈进去睡一觉就出来了。”
然后自动门关上了,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灯光里。
手术室的门上亮起红色的指示灯——手术中。
苏小棠拉我到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等候区里已经坐了几个家属,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在小声地哭。
苏小棠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扩大切除加前哨淋巴结活检,一般要两个小时左右。”她说,像是在给我科普,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冯主任的动作很快的,放心。”
“嗯。”
“术后需要住院观察三到五天,主要看前哨淋巴结的病理结果。如果是阴性,就可以出院了。如果是阳性,就要再做进一步的淋巴结清扫。”
“嗯。”
“陈志远。”
“嗯?”
“你手抖什么?”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而且是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没抖。”
“抖了。”
“我说没抖就是没抖。”
苏小棠没再争辩,她把手覆在我的手上,用力握了一下。
“会没事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手术室的门纹丝不动。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两个小时的时候,我开始坐不住了,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苏小棠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走,没说什么。
两个半小时的时候,手术室的自动门终于打开了。
冯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看不出来喜怒。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差点跟一个推车的护士撞上。
“冯主任,我妈……”
“手术很顺利。”冯主任微微点了点头,“病灶已经完整切除,扩大切除的范围也够了。前哨淋巴结取了两个,肉眼看起来没有问题,但最终还是要等病理结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手术中的情况来看,预后应该不错。你们可以放心了。”
可以放心了。
这四个字灌进耳朵里,我整个人都软了,腿一软,直接在走廊里蹲了下来。
苏小棠站在我旁边,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您,冯老师。”
“不客气。病人一会儿送回病房,麻药醒了以后可能会有些疼痛,不过问题不大。你们好好照顾就行。”
冯主任说完就走了,他大概还有下一台手术。
十几分钟后,我妈被推出了手术室。她躺在推床上,脸色苍白,脸上贴着厚厚的敷料,麻药还没完全醒,整个人迷迷瞪瞪的。
“妈,感觉怎么样?”
她半睁着眼睛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凑近了仔细听,才听清楚她说的是——
“豆浆呢?”
我和苏小棠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回到病房,护士给我妈挂上止痛针,又交代了一堆术后注意事项——今天先别吃东西,明天可以喝点稀的,后天开始正常饮食;伤口别沾水,两天换一次药;如果疼痛加剧或者有其他不舒服及时说。
我妈躺在床上,听着护士说话,眼皮越来越沉,话还没听完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那种紧绷了好几天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下来。
苏小棠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我妈的睡脸,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我小声问。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就是觉得……真好。”
她没有解释“真好”是什么意思,但我听懂了。
真好,这个病发现得早。
真好,手术成功了。
真好,她还活着。
真好,来得及。
窗外,省城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穿过玻璃照进病房,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苏小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特别柔和,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嘴唇微微弯着,像是一个还没完成的微笑。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比如“辛苦了”,比如“多亏了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都不够。
于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了我妈的手,另一只手握住了苏小棠的手。
苏小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的手,然后轻轻地反握了回来。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在病房里,听着我妈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隔壁床化疗病人低低的呻吟,听着走廊里护士站的呼叫铃偶尔响起。
这个夏天的下午,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我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掌心里的两只手,一只粗糙干裂,那是把我拉扯大的手;一只温暖柔软,那是要跟我走一辈子的手。
两只手,都在我掌心里。
足够了。
第7章:病房里的故事
我妈住院的那几天,同病房的三个人换了两批。
那个做化疗的大姐出院了,走的时候光着头,戴了顶假发,笑着跟我们说再见。新来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皮肤癌晚期,已经转移了,浑身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她的女儿每天晚上都坐在床边给她按摩,按着按着娘俩就一起哭。
那个刚做完手术的阿姨恢复得挺好,拆线之前每天都在走廊里溜达,跟护士开玩笑,见了谁都乐呵呵的。拆线那天她老公来了,拎了一大袋水果,当着全病房的面喂她吃葡萄,把一屋子人酸得牙倒。
还有一个跟我妈情况差不多的,也是农村来的,也是脸上长了东西,手术比我妈晚一天。那家的情况比我妈惨——三个儿子,没一个来陪床的,说都在外面打工走不开。老太太一个人办住院,一个人做检查,进了手术室也没人在外面等。出来以后躺在病床上,默默地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我妈看不下去,让我买饭的时候多买一份给人家带过去。那老太太接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儿子会来看你吗?”我妈问她。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他们忙。”
“忙啥忙,”我妈撇嘴,“再忙能有妈重要?”
老太太没说话,默默地把饭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听到那老太太在偷偷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儿啊,妈做完手术了,没事了,别担心……不用回来,真的不用……你在那边好好干……钱够用,够用的……”
挂了电话,她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是她儿子的照片,好像是她儿子过年回家时拍的。看着看着,她就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不知道她哭了没有,但她的肩膀一直在抖。
苏小棠也看到了这一幕。她坐在我妈床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苏小棠的头发。
“人老了,就想孩子在身边。”我妈说,“不用干啥,在身边就行。”
术后第三天,我妈的前哨淋巴结病理结果出来了。
阴性。
也就是说,癌细胞没有发生淋巴结转移。
冯主任来查房的时候亲自告诉我们这个消息,语气里头带着一种很克制的欣慰:“术后病理结果很好,切缘阴性,前哨阴性,Clark三级,厚度零点八毫米,属于早期中的早期。后续不需要放疗化疗,定期复查就行,头两年每三个月复查一次,后面每半年一次。”
我妈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全病房都笑了的话。
“那我明天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再多观察两天吧,”冯主任也笑了,“拆了线再说。”
那天晚上,我妈精神特别好,吃了大半碗粥,还啃了一个包子。苏小棠给她洗脸擦手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姑娘,你这几天都没去学校,会不会耽误功课?”
“不会的阿姨,我跟导师请过假了,回去补上就行。”
“那就好。”我妈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又说,“你跟志远在一起三年了,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小棠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阿姨,您说的‘怎么办’是……”
“就是结婚,生孩子,过日子。”我妈说得很直白,“我手术也做了,身体也快好了,该考虑你们的事了。”
我在旁边听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苏小棠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很认真的思考。她没有敷衍,也没有打太极,而是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了我妈。
“阿姨,我跟志远商量过,等我明年研究生毕业,找到工作稳定下来,就领证。”
“真的?”
“真的。”
“那你们打算在哪儿安家?省城?还是回县城?”
这个问题把苏小棠问住了。
她学的是皮肤病理,这个专业的就业方向主要在省城三甲医院或者专门的皮肤医院。回县城的话,等于她研究生三年白读了。但留在省城的话,买房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我在省城工作三年,月薪七千,存款不到两万。苏小棠研究生毕业,进三甲医院的话,起步工资也就五六千。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多,在省城租房子没问题,但要想买房,首付就得攒好几年。
“先租房住,”苏小棠说,“等攒够了首付再买房。”
“那得攒到啥时候?”我妈皱了皱眉。
“慢慢来嘛,不着急。”苏小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是真的很坦然,“我跟志远还年轻,慢慢攒呗。”
我妈看着苏小棠,眼神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是心疼,也是欣慰,还夹杂着一点点自卑——大概是在想,自己这个当婆婆的,连给儿子攒个首付都帮不上忙。
“阿姨您别多想,”苏小棠像是看穿了我妈的心思,握住了她的手,“我们家也不富裕,我爸到现在还住着学校分的宿舍呢。日子嘛,慢慢过,总能越过越好的。”
我妈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地回握了一下苏小棠的手。
术后第五天,我妈拆线了。
拆线的时候她不让我看,但我还是看到了——她左脸颧骨的位置,留下了一道大概三四厘米长的疤痕,细细的,红红的,像一条安静的小蛇伏在脸上。
“有点丑。”我妈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看,撇了撇嘴。
“不丑,”苏小棠说,“这叫英雄疤,是您战胜疾病的勋章。”
“你这姑娘,就是会说话。”我妈笑了,笑着笑着摸了摸那道疤,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道疤以后会一直留在脸上,提醒所有人她得过一场病。她也担心别人会怎么看——邻居会不会在背后指指点点?亲戚们会不会觉得晦气?将来儿媳妇会不会嫌弃?
但这些担忧她一句都没说出口。
出院那天,办完手续,结算单打出来一看——手术费加住院费,总共花了两万八千多。加上之前检查的费用,加起来刚好三万多一点。
苏小棠爸爸给的八万块,还剩了将近五万。
“把这钱还给小棠爸爸。”我妈出了医院大门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妈,不急,等复查完了再说……”
“急。”我妈打断我,语气很强硬,“人家帮我们是情分,我们不还就是不要脸。马上转回去。”
我拗不过她,当着她的面用手机银行给苏爸爸转了五万块。转完之后我妈才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回县城的路上,苏小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这几天的奔波和紧张,让她累得够呛。她的头歪在我的肩上,嘴里还含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口水差点滴到我衣服上。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她扇我妈耳光的那个中秋夜,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感慨。
谁能想到呢,一个巴掌,打出了早期癌症的诊断,打出了八万块的救命钱,也打出了一个铁了心要跟我过日子的姑娘。
“妈,”我小声叫我妈。
“嗯?”
“小棠这姑娘,您觉得咋样?”
我妈转过头,看着靠在我肩上睡着的苏小棠,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好着嘞。”
这三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就是最高评价了。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远处的夕阳正缓缓下沉,把整片天空烧成了好看的橘红色。
第8章:回家的日子
回到县城的第一件事,是去超市。
我妈说住院这几天耽误了太多工,得赶紧回去上班。我说您刚做完手术还没拆线就在医院里待不住,现在拆了线更拦不住了。苏小棠也劝她再歇几天,我妈满口答应,然后转脸就骑着小电驴去了超市。
“你妈这性格,我是真服了。”苏小棠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妈的小电驴突突突地消失在巷子尽头,苦笑着摇头。
“随她吧,”我说,“让她闲着反而容易胡思乱想。”
我妈上班去了,苏小棠也该回学校了。她请了一周的假,落下的课和实验得补上。我送她去汽车站,站台上她捏了捏我的脸,像捏面团一样。
“你给我听好了,”她说,“每隔三天陪阿姨去医院换药,伤口不能沾水,饮食清淡少辛辣,让她别太累,超市搬货的活儿你不能让她干。复查的时间我给你写在日历上了,头一次是术后三个月,记住了没?”
“记住了。”
“不许忘。”
“不忘。”
大巴来了,苏小棠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短,但我从里面读出了一种东西,是放心,是不舍,也是叮嘱。
“行了,走吧。”她摆了摆手,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大巴开远,直到尾灯消失在路尽头。
回到家,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毯子。石桌上落满了灰,那只我妈用了十几年的搪瓷缸倒扣在上面,缸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黝黝的铁。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密集了,密集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消化。现在突然安静下来,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反而浮了上来。
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回想中秋那天晚上的场景。苏小棠进门,看到我妈的脸,冲上去那一巴掌。我妈捂着脸愣在原地。我整个人当机。然后是苏小棠流着泪解释那块斑的危险,然后是一连串的检查、确诊、手术、等结果。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害怕。
但现在,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后怕突然涌上来了。
如果不是苏小棠那天来了,如果不是她学的是皮肤病理,如果不是她一眼认出了那块斑的问题——我妈会怎么样?
大概会继续不痛不痒地过日子,继续把那块斑当成普通的老年斑,继续在超市搬货理货。等到有一天,那块斑开始溃烂、发痒、流血,她才会不情不愿地去县医院看看。而那个时候,很可能已经不是早期了。
我想到那个可能性,后背一阵发凉。
晚上我妈下班回来,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问了一句:“小棠走了?”
“嗯。”
“哦。”她没多说什么,换了鞋进厨房做饭。
晚饭是面条,我妈擀的手擀面,筋道得很。我吃了两大碗,吃得满头是汗。我妈自己反而吃得不多,半碗面挑了老半天。
“咋了?不合胃口?”
“不是,”她摇摇头,“嘴里没味儿。”
术后多少会有些食欲不振,苏小棠交代过的。我没太在意,但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我妈不只是食欲不好。
她在变。
具体哪变了,我说不上来。她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超市,下午四点下班回来做饭,晚上看两集电视剧就睡觉。生活节奏跟以前一模一样,但就是感觉哪里不对。
她发呆的时间变多了。以前看电视是认认真真地看,现在对着电视屏幕,眼神却飘到了别处。吃饭的时候经常吃到一半就停住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人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她的房间,听到里面有声音。我凑近了听,是我妈在说梦话。
“别打别打……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以后不了……”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紧,敲了敲门。
“妈?妈?”
里面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我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咋了?”
“您说梦话了。”
“哦……没事,做了个梦。”
我没有追问她做了什么梦,但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那场病,那台手术,虽然身体上的创伤在愈合,但心里的那个坎,她还没迈过去。
第二天我跟苏小棠打电话,说了我妈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小棠说:“正常的,术后心理应激反应。她需要一个过程来消化这件事。你多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闷着。”
“我问你,像这种情况,一般要多久?”
“因人而异。你妈的性子要强,可能不太会主动说。你多观察,多跟她聊聊天,不一定聊病的事,随便聊什么都行。”
我照做了。
那段时间,我只要不加班,就准时回家吃饭。吃完饭也不急着收拾,就坐在饭桌边跟我妈聊天。聊超市的事,聊邻居的事,聊我在省城的工作,聊小时候的事。我妈一开始还不太接话,后来说着说着,话就多了起来。
有一天晚上,聊着聊着,她突然问了一句:“远啊,你说人活一辈子图个啥?”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们超市那个张阿姨觉得图啥?”我把问题抛回去。
我妈想了想:“她呀,她觉得图带孙子,天天念叨她儿媳妇肚子咋还没动静。”
“那王婶呢?”
“她觉得图面子,房子比别人大,车比别人好,儿媳妇比别人能干。”
“那您觉得呢?”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以前觉得,就是把你养大,看着你成家立业,我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但做完手术这几天,我突然觉得不太对。”
“哪不对?”
“如果我的任务就是把你养大,那你自己能养活自己了,我是不是就没用了?”
我心里一酸。
“妈,您瞎想什么呢,您怎么会没用……”
“我不是说这个,”她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以前我的日子是围着你转的,但现在你长大了,用不着围着你转了,那我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我还没想明白。”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路。
“手术室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我躺在手术床上,看着头顶那个特别亮的灯,脑子里突然空了一下。我想啊,如果我这下子真的下不来了,我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
“是什么?”
“不是没看着你结婚生子,是我自己还没活够。”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我以前总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超市干到退休,然后帮你带孩子,老了老了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就等着入土。但那天躺在手术床上我突然想——凭啥呀?凭啥我就只能这样?”
“你王婶年轻的时候学了裁缝,到现在还能给人做衣服赚钱。你刘阿姨退休了去学跳广场舞,参加比赛还拿了名次。我以前老觉得她们不务正业,现在想想,人家那才叫活着。”
我听她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从小到大,我妈在我心里的形象就是“妈妈”——一个为我而活的人。她所有的选择、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辛苦,都是为了我。我习惯了这种设定,却从来没想过,她除了是“妈妈”之外,也是“陈秀兰”,是一个有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的独立的人。
“妈,那您想做啥?”
“不知道,我还没想好。”她笑了一下,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但总会知道的。”
那天晚上之后,我妈的状态明显好了起来。
她开始翻家里的旧东西了。先是翻出了我上初中时她给我织的毛衣,那毛衣袖子一只长一只短,但针脚密实得很。她把毛衣拆了,又重新织,这回织得比原来好看多了。
然后她翻出了她年轻时的照片。我从来没见过那些照片,它们被压在衣柜最底层一个铁盒子里,用旧报纸包着。有一张黑白照片上,我妈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梳着两条大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一棵柳树下抿着嘴笑。那张脸跟现在的她判若两人——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未经世事的朝气。
“妈,这是您?”
“咋?不像?”
“不是不像,是太好看了。”
“臭小子,你妈现在不好看?”她瞪我一眼,然后自己拿起照片端详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时候确实挺好看。”
后来她又开始跟隔壁的刘阿姨学跳广场舞。一开始死活不肯去,说丢人。刘阿姨生拉硬拽把她拖去了,结果跳了三天,回家偷偷对着镜子练。
“妈,您这舞步不对,人家那个是左-右-左,您是右-左-右。”
“你懂啥?你跳过?”
“我没跳过,但看得出来呀。”
“那你也来跳。”
“我不跳。”
“不跳就别说。”
然后她继续对着镜子练,一遍一遍,执着得很。
我把这些变化告诉苏小棠,她在电话里笑得很开心。
“你妈能这样,说明她真的走出来了。很多病人术后会有很长时间的心理阴影期,她能这么快调整过来,说明她内心比你想的强大得多。”
“是啊,”我感慨,“我以前总觉得我妈很脆弱,现在我明白了,她比任何人都坚强。”
“有其母必有其子。”苏小棠说。
“你这是在夸我?”
“你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而踏实。我妈脸上的那道疤越来越淡了,从红色变成了粉色,再从粉色变成了比周围皮肤略浅一点的白色。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知道,那道疤一直在。每次我妈照镜子的时候,她的目光会在那里多停留几秒。那几秒里她在想什么,她不说,我也不问。
也许是关于那场病,关于那些借钱的电话,关于手术室门关上时的恐惧,关于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世界。
又或许,是关于她还没想明白的那个问题——人活一辈子图个啥。
第9章:暗流涌动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入了冬。
我妈术后第一次复查安排在十一月底,正好是苏小棠放寒假前一个月。她自己一个人坐大巴去的省城,说什么都不要我陪。
“你上班呢,请假扣钱。我一个人就行,又不是不认识路。”
我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去。晚上她坐最后一班大巴回来,我骑车去车站接她。她在车斗里坐着,裹着我的旧军大衣,看起来像一颗圆滚滚的粽子。
“结果咋样?”我问。
“挺好的,冯主任说恢复得不错,没有复发的迹象。下次复查是三个月以后。”
“那就好。”
“嗯。”我妈在车斗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远啊,今天在医院碰到一个人。”
“谁?”
“小棠她们科室的一个师姐,也在冯主任那儿学习。她认出我来了,说小棠经常跟她们提起我。”
“那肯定说的都是好话。”
“是好话。”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笑,“那姑娘说,小棠在科室里可厉害了,论文发了三篇,实验数据做得比谁都扎实,导师对她特别满意。还说小棠的皮肤镜读图水平,在同届里是最好的。”
“那是,她天天泡在实验室,不厉害才怪。”
“那姑娘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小棠本来是有一个去北京读博的机会的,那边一个很有名的导师看中了她的论文,主动联系她问愿不愿意去。但小棠拒绝了。”
我握着车把的手一紧。
“为啥拒绝?”
“那姑娘没说,她也不太清楚。但她说,那大概是今年四五月份的事。”
今年四五月份。
我在脑子里快速回忆了一下。那个时间点,正好是我跟我妈视频的时候,我妈说脸上长了块斑,我叫她去卫生所看看,她说不用。
然后没过几天,我无意中跟苏小棠提了一嘴这件事。
再然后,暑假苏小棠没有回家,说是在省城做课题。但她隔三差五就给我发皮肤自查的科普文章,还特意标注了“给阿姨看看”几个字。
我那会儿没当回事,现在把这些线索串起来,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苏小棠拒绝去北京读博的时间点,跟我妈脸上长斑的时间点,是重合的。
她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留下来的?我不敢确定,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
回到家,我给苏小棠发了条微信。
“听说你拒绝了北京读博的机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我。
“谁跟你说的?”
“我妈今天去复查,碰到你师姐了。”
“哦。”
“为啥拒绝?”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个猫猫耸肩,下面配了一行字:“不想去呗。”
“别蒙我,到底为啥?”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比博士学位更重要。”
“比如?”
“比如,能第一时间发现阿姨脸上的问题,让她及时手术,活下来。”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你是说,你放弃读博,是因为我妈?”
“不全是。也是因为我自己的执念。我跟你说过的,我妈走了以后,我选医学就是不想让更多人的妈妈因为耽误治疗而离开。这个事情对我来说,比任何学位都重要。”
“但你留在省城也不妨碍你实现这个目标啊。”
“不一样。如果我去了北京,我就没机会去你家,就没机会见到阿姨,就没机会发现那块斑。也许阿姨的病会拖很久,也许……会来不及。”
她打了这么长一段话,然后又发了一条。
“所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北京可以以后再去,但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小棠。”
“嗯?”
“我娶你。”
“我说我娶你。等你毕业,咱们就领证。”
那边发来一连串问号,然后是一连串感叹号,然后是语音消息。我点开,苏小棠的声音在手机里炸开。
“陈志远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说什么胡话?!你这是求婚吗?!你有戒指吗?!你有仪式感吗?!”
“没有。”
“那你求个屁的婚!”
“那我现在去买戒指?”
“买你个头!睡觉!”
然后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在院子里傻笑了五分钟。
我妈从屋里探出头来,狐疑地看着我:“你傻笑啥呢?”
“妈,我想娶小棠。”
“哦。”她缩回头去,然后又探出来,“想娶就去娶呗,跟我说啥?又不是嫁给我。”
过了一会儿,里屋传来我妈压低了的声音,我以为她在打电话,凑近了听才发现她在自言自语。
“老陈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第10章:身份爆发
十二月中旬,苏小棠放寒假了。
她说要回学校处理一些实验收尾工作,大概一周左右就能来县城找我。我满心欢喜地等着,结果没等到她来,反而等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我妈在超市上班,我一个人在家远程办公。院子门没关,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有人在家吗?”
声音清亮,是个年轻女人,但不是苏小棠的声音。
我走出去,看见一个穿着驼色大衣、踩着小皮靴的姑娘站在院门口,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她戴着一副墨镜,头发烫成大波浪,整个人看起来跟这条灰扑扑的巷子格格不入。
“你是……?”
“陈志远吧?”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致得几乎不真实的脸,“我叫秦思瑶,是小棠的大学同学。小棠让我来你们家住几天,她没跟你说吗?”
我愣住了。
苏小棠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秦思瑶。我掏出手机给苏小棠打电话,关机。发微信,没回。再打电话,还是关机。
“她可能在实验室,那边信号不好。”秦思瑶笑着说,笑容大方得体,“你不介意的话,我先进去等她回消息?”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意思把人晾在外面,只能让她进了院子。
秦思瑶进了院子以后,饶有兴致地东看看西看看,对一切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老槐树、石桌、搪瓷缸、劈柴的墩子、墙角堆着的玉米棒子,在她眼里都像是博物馆里的展品。
“哇,这是你们家的院子?好有年代感啊!”她掏出手机咔嚓咔嚓地拍照,“我要发给小棠看。”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不喝,说喝不惯自来水。我给她拿了瓶矿泉水,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牌子,只抿了一小口。
“小棠说你在省城做互联网运营?”她主动开口。
“嗯。”
“挺辛苦的吧?听说互联网行业加班特别厉害。”
“还行。”
“你们公司叫什么名字?我有个朋友也在省城做互联网,说不定你们认识。”
我说了公司名,她“哦”了一声,没说认识也没说不认识,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让我很不舒服。
接下来的对话就更难受了。她问了我的工资,问了我的学历,问了我妈的工作,问了我们家是不是只有这一套自建房,问了我和苏小棠有没有买房计划。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客气很礼貌,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软刀子,专挑你的软肋捅。
“小棠读研的时候好像拒绝了一个去北京读博的机会,”秦思瑶转了转手里的矿泉水瓶,“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拒绝吗?”
“知道。”
“那就好,”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意味,“我们这些同学都觉得挺可惜的。小棠是我们班最聪明的,教授们都说她天生就是做科研的料。如果去了北京,跟着那个导师,不说别的,前途肯定比现在好得多。”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秦思瑶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就是老同学之间随便聊聊。对了,你妈身体还好吗?听说之前生病了,手术还顺利吗?”
“挺好的,谢谢关心。”
“那就好。小棠在这件事情上确实挺上心的,又是找专家又是筹钱的,我们同学群里都在说,小棠对你家的事比对自己家的事还上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苏小棠,但怎么听怎么别扭。在“对你家的事”这几个字上加了重音,就变了味。
“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思瑶看着我,终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我想说的是,陈志远,小棠为了你放弃了很多东西,你知道吗?读博、北京户口、更高的平台、更好的发展前景。这些她都没跟你说,因为她怕你有压力。但作为她的朋友,我得替她说一句。”
“她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什么?”
“更好的生活。”秦思瑶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直视着我的眼睛,没有一丝闪躲,“不是住在这种地方,不是每个月精打细算过日子,不是连一瓶矿泉水都要看一眼牌子才舍得喝。她那么优秀,她的人生不应该被拴在这种地方。”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小棠的想法?”
“你觉得呢?”秦思瑶反问了一句,“你有没有问过她,她放弃读博的时候,内心有没有挣扎过?她从一个医学生变成一个县城媳妇,心理落差大不大?她那么喜欢皮肤病理,如果留在省城以外的地方,她的专业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一锤一锤地砸在我心口上。
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确实不知道。苏小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的挣扎,她永远是笑嘻嘻的,永远是一副“我很好,你放心”的样子。我就真的放了心,从没想过她笑容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纠结。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棒打鸳鸯的。”秦思瑶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行李箱,“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乎她,有人希望她过得好。如果你真的爱她,就不要让她一直单向付出。”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不用跟小棠说我来过。我就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她不知道。”
然后她拖着小皮靴,咯噔咯噔地消失在巷子口。
我坐在院子里,盯着那瓶喝了一口的矿泉水,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秦思瑶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实话。苏小棠确实拒绝了去北京读博,确实为了我妈的病费尽了心,确实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什么。她总是把最轻松的一面给我看,把压力和委屈自己吞下去。
而我呢?我做了什么?
我连她拒绝读博的真实原因,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傍晚,我妈下班回来,看到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桌上放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
“少蒙我,你的脸都拉到地上了。”我妈在我对面坐下来,“说吧,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下午秦思瑶来过的经过告诉了我妈。我说得很慢,有些话不想说,但还是说了。我妈听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她年轻时的照片。
我妈打开铁盒子,从照片下面翻出一个存折,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养老钱,加上上次手术剩下来的,一共五万八。”
“妈……”
“别打断我。”她摆了摆手,表情平静,“本来这笔钱我是打算留着养老的。但现在看来,给你娶媳妇比养老更重要。”
“这笔钱你拿着,加上你自己的积蓄,在省城付个首付。房子别买大的,够住就行。钱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个存折,薄薄的一本,封面被磨得看不清字了。里面存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妈在超市搬货、理货、站柜台,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妈,这钱我不能拿。”
“你是我儿子,我不给你给谁?”我妈横了我一眼,语气不容商量,“小棠是个好姑娘,咱不能辜负人家。她放弃了北京,放弃了读博,咱家不能让她连个安稳的家都没有。”
“但这是您的养老钱……”
“我的养老钱怎么了?我还能挣。”我妈把存折往我手里一塞,“拿着。等你们买了房安定下来,再接我过去住,不就成了?”
我攥着那个存折,觉得它重得像一块铁。
那天晚上,苏小棠终于回我消息了。她说下午在实验室做实验,手机没电了。我打电话过去,听着她熟悉的声音,心里的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还是没说出口。
“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没事,就是想你了。”
“少来,到底怎么了?”
“小棠,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拒绝那个去北京读博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苏小棠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平静。
“有过。”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不是后悔选择留下来,而是后悔自己不够强大。”她说,“如果我足够强大,我不需要做选择,我可以两个都要。我可以既守护你们,又去实现我的学术理想。”
“所以我没有后悔过留下来,我只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权。”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陈志远你听着,我做选择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是我自己决定要留在省城,是我自己决定去你家过中秋,也是我自己决定要管阿姨的病。这些选择,跟你有没有出息、有没有钱、买不买得起房,没有关系。”
“我只是想做一个我妈妈会骄傲的女儿。一个在关键时刻,不会袖手旁观的人。”
“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我明白她所有的选择,从来不是为了感动谁、牺牲什么,而是因为这就是她要成为的人。一个像她妈妈一样,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能伸出手的人。
而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辜负她。
第11章:你护着她,我护着你
腊月里,苏小棠回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她带了整整两箱行李——一箱是自己的换洗衣服和实验资料,另一箱全是给我妈带的保健品和护肤品。什么维生素、钙片、胶原蛋白、祛疤膏、防晒霜,瓶瓶罐罐塞了满满一箱。
“这个祛疤膏是美国进口的,每天早晚各涂一次,坚持三个月,阿姨脸上的疤能淡化百分之七八十。”她把一管印着英文的小药膏放在我妈手里,一本正经地交代,“这个防晒霜一定要涂,黑色素瘤术后防晒是重中之重,一点都不能马虎。还有这个维生素D……”
“姑娘,你这是在给超市进货?”我妈看着那一桌子瓶瓶罐罐,眼睛都直了。
“这些都是必需品!”苏小棠双手叉腰,一副不容置疑的表情,“阿姨您不知道,冯主任的病人里头,好多术后复发的就是因为不重视后续护理。我既然学了这行,就不能让您在护理上吃亏。”
我妈看了看苏小棠,又看了看桌上那堆东西,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种表情我见过——是在拼命忍住眼泪。
“行,你说怎么用我就怎么用。”我妈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丁点儿鼻音。
苏小棠显然也看出来了,她没有戳破,而是转头去收拾带来的实验资料。她是带着课题回来的,说寒假有个数据分析的任务,在家也能做,不耽误陪我。
腊月二十三那天,苏小棠又做了一件让我和我妈都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我妈照常去超市上班。快下班的时候,苏小棠拉着我去了超市。她说要买菜,我也没多想。结果到了超市,她不往生鲜区走,径直走到了那个小小的员工休息室门口。
超市不大,员工休息室更小,就是货架后面隔出来的一个角落,摆了两张旧桌子几个塑料凳。我妈正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盒从家里带的饭,还没来得及吃。
“阿姨,”苏小棠走过去,把手里拎着的一个保温袋放在桌上,“这是给您做的,趁热吃。”
我妈愣了一下,打开保温袋,里面是红烧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碗热乎乎的番茄蛋汤。
“你做的?”我妈抬头看她。
“嗯。”
“你啥时候学会做饭的?”
苏小棠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放假之前在学校练了一阵子。还不太好吃,您凑合吃。”
我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
旁边的同事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有认识我的,也有不认识苏小棠的,七嘴八舌地问这是谁家的姑娘。我妈端着那碗饭,抬起头看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这是我儿媳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眼睛在发亮,亮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苏小棠站在旁边,脸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有辩解,也没有纠正,只是低下了头,嘴角翘得老高。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她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叹了一口气。
“远啊,你说咱家是积了什么德,才遇上小棠这样的姑娘?”
“也许是您年轻的时候积的吧。”
“我年轻的时候也没干啥好事,就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说好事,可能就是把你爸伺候走了。你爸走的时候干干净净的,没受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遥远得不属于自己的事情。但我知道,我爸走的那年,我妈四十出头。有人劝她再找一个,她说不用,要守着儿子过日子。一晃十五年了,她真的做到了。
“妈。”
“嗯?”
“我以后也会好好伺候您的。”
她斜我一眼,噗嗤一声笑出来:“谁要你伺候?等你伺候我早饿死了。再说了,你有那个手艺吗?你那厨艺还不如小棠呢。”
“您这就不客观了,我的厨艺怎么也比她强吧?”
“强个屁,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然后她又笑了,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附和。
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四天,苏小棠的爸爸来了。
这是他第二次来我家,上次是来送钱,这次是来接苏小棠回去过年。苏爸爸坐在八仙桌旁边,我妈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半辈子的距离。
“小棠在你家住了这么些天,给你们添麻烦了。”苏爸爸开口,客客气气的。
“哪里的话,是小棠照顾我。”我妈说,“苏老师,你们家小棠,是个好姑娘。”
“阿姨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话。”我妈认真起来,语气就变了,变得不再是一个农村老太太,而是一个有底气、有主见的人,“苏老师,我今天跟您说句实话。我们家条件不好,我是农村出来的,他爸走得早,家里就这点底子。但您放心,我不会让小棠受委屈。该有的,我们家一样都不会少。”
苏爸爸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妈。
“阿姨,我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您觉得,什么是‘该有的’?”
这个问题把我妈问住了。她愣了愣,然后说:“房子啊,彩礼啊,婚礼啊,三金啊,人家有的……”
“阿姨,”苏爸爸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我当年娶小棠她妈妈的时候,没有房子,没有彩礼,连酒席都没办。我们俩在学校的筒子楼里结的婚,一间十八平米的单间,一张双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我们在那个筒子楼里住了八年,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后来她妈妈走了,我才明白一件事——真正重要的不是住多大的房子、收多少彩礼,而是跟谁一起过日子。他疼不疼你,他对不对你好,他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会不会站在你身边。”
他转头看着我,目光平静而深沉。
“志远这孩子,我听小棠说了很多事。他能为了陪床睡好几天的走廊,能在所有人都不理解小棠的时候站在她那边,能扛得住压力守着自己的底线。一个对母亲有担当的人,对妻子也差不到哪儿去。”
“所以,阿姨,您不用再提那些‘该有的’。我们家不要彩礼,不要三金,只要求一样东西——”
“什么?”
“好好待她。”
我妈愣愣地看着苏爸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她的眼睛红了。
苏小棠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在轻轻颤抖。
苏爸爸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走吧,回家过年。”
苏小棠回头,看了我一眼,眼泪汪汪的,但她在笑。
“那我走了?”
“嗯,过了年我去接你。”
“说话算数。”
“算数。”
苏爸爸的车开远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桑塔纳的尾灯在暮色里越变越小。我妈站在我身后,忽然说了一句。
“她爸爸,是个好人。”
“嗯。”
“难怪教出这么好的姑娘。”
然后她转身进了院子,嘴里哼着那首永远不在调上的豫剧。
晚上,苏小棠给我发了条微信。
“你知道我爸在车上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那个小伙子眼里有光,对你是真心的。爸爸看得出来。’”
“那你咋回的?”
“我说,他眼里的光是对你的吗?是对他妈的好不好。”
“开玩笑的。我说,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过年你少放点炮仗,别把我衣服炸个洞。”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笑出了声。
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小年刚过,大年的气息越来越浓。院子里挂上了我妈前几天买的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温暖的光影。
我想起中秋那天晚上的月光,想起苏小棠扇我妈耳光的那一刻,想起手术室门前那漫长的两个半小时,想起走廊里那晚给我妈打电话没打通的那个老阿姨,想起苏小棠爸爸说“好好待她”时的眼神。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但好事多于坏事。这大概就是生活吧,总是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再塞给你一颗糖。
第12章:回家与新生
转眼过了年,开春后苏小棠的学业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毕业论文答辩。
她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每天凌晨两三点还在改论文,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每周末都去省城看她,陪她在图书馆坐到闭馆,然后两个人去学校门口吃十块钱一碗的兰州拉面。她一边吃一边跟我讲她的论文——“皮肤镜在恶性黑色素瘤早期筛查中的应用”——滔滔不绝,眼睛里全是光。
六月初,答辩顺利通过。苏小棠拿到了硕士学位,并被省肿瘤医院皮肤科正式录用。同一天,她的毕业论文被评为校级优秀论文,导师建议她继续深造读博。这一次,她接受了——留在省城,在职读博,既不耽误临床工作,也能继续她热爱的皮肤病理研究。
她给我发消息报喜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瞄了一眼,然后当着全组人的面蹭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撞翻。
“她通过了!她留院了!”
同事们面面相觑,然后集体鼓掌,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六月下旬,苏小棠正式入职省肿瘤医院,成为一名皮肤科住院医师。白大褂一穿,工牌一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个在厨房里笨手笨脚的姑娘,在诊室里判若两人,专业、冷静、利落,跟患者沟通的时候耐心又细致。
我第一次去她诊室找她的时候,正好撞见她给一个农村来的大爷看病。大爷后背上长了个东西,在老家拖了大半年,他儿子硬把他拽来的。大爷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嫌儿子花冤枉钱,嘴里嘟囔着“不疼不痒能有啥事”。
苏小棠没有直接反驳他,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在大爷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他看。
“大爷您看,这是我婆婆脸上的疤。”
大爷凑近了一看,照片上是我妈术后留下的那道淡淡的疤痕。
“她也长了差不多的东西,一开始也觉得不疼不痒没什么大不了。幸亏发现得早,做了手术,现在啥事没有。”
“要是拖了呢?”
“拖了就不一定了,大爷。”苏小棠把手机收起来,语气认真但温和,“您这个跟她那个很像,咱们先做个皮肤镜看看,不疼的,就几分钟的事儿。要是没事最好,您放心,儿子也放心。”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儿子,终于点了头。
那个瞬间,我看着苏小棠坐在诊室里的侧影,忽然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别人身上见过的光。那种光不刺眼,很温和,但坚定得像一束穿过厚厚云层的日光。
她不只是救了我妈。
她会用同样的耐心和执着,去救更多的人。
拿到第一份工资那天,苏小棠干了一件让我大跌眼镜的事——她请我和我妈去省城最好的火锅店吃了顿火锅。
“庆祝什么?”我问。
“庆祝我正式成为打工人。”她举起酸梅汤,笑得跟朵花一样。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我妈喝了两罐椰汁,苏小棠一个人消灭了三盘肥牛两盘毛肚,吃得满嘴是油。结账的时候她掏的钱包,五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特别骄傲地说了句——“不用找了。”
我差点被酸梅汤呛死。
“你那顿饭花了五百多,你工资才几个钱?”
“你管我,我乐意。”她白我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我请的是你妈,又不是你。”
我妈在旁边笑出了眼泪。
那天晚上,苏小棠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那顿火锅的照片。我妈坐在中间,我坐在左边,她坐在右边,三个人都对着镜头傻笑。
她配了一句话:
“三个月前,我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亲人了。现在,我有了两个。”
底下点赞评论刷了屏。我看到了苏爸爸的留言——“女儿加油,爸爸以你为荣。”也看到了她那些同学的留言,其中有一条写着——“原来你当初放弃北京读博,是为了这些。”
苏小棠统一回复了一句话:
“我没有放弃什么。我只是选择了最重要的东西。”
七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妈突然说要来省城看我。
这本来没什么稀奇,但她到的时候,是苏小棠陪着来的,而且两个人明显在密谋什么——一路上交头接耳,我一走近她们就不说了。
“你们俩背着我干啥呢?”
“没啥。”
“没啥你俩眼神那么诡异?”
“你管得着吗?”
我只好闭嘴。
下午,苏小棠说要带我妈去逛街,让我别跟着。我百无聊赖地在家里打了一下午游戏,等到傍晚她们回来的时候,我傻了。
我妈换了个人。
她穿了一条藏青色的连衣裙,剪裁合体,款式大方,配一双米色的低跟鞋,头发也修剪过了,染成了深棕色,脸上还化了一点点淡妆。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扯着裙摆,像是穿错了别人衣服的小姑娘。
“好看不?”她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看了她足足有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妈,您年轻了二十岁。”
“少拍马屁。”
“真的,妈。您要是现在去相亲,绝对能找个有钱老头。”
“陈志远你是不是找揍?”
苏小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她走过去拉着我妈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就说吧阿姨,您穿上这件肯定好看。那天在商场我一看见这件裙子就觉得适合您,您还不信。”
“我这辈子都没穿过裙子……”我妈的声音有点发飘。
“那从今天开始就穿。”
苏小棠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陈志远,我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下个月我想带阿姨去北京。”
“去北京干啥?”
“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顺便……”她顿了一下,“拜访一个导师。”
我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是你当年拒绝的那个导师?”
“嗯。”苏小棠笑了一下,“上个月他给我发了封邮件,说他最近在做的一个课题跟我的研究方向高度重合,想再跟我聊聊合作的可能性。我跟他说我现在在省肿瘤医院任职,在职读博,他说完全没问题。”
“所以你要去当面谈?”
“对,而且我要带阿姨一起去。”她转头看着我妈,“阿姨,那个导师是皮肤肿瘤领域的权威,我想带您去给他看看,让他帮您做个更全面的复查。虽然他主攻黑色素瘤的靶向治疗方向,但他在早期筛查这一块的资源非常丰富。冯主任那边说没有问题,还会帮忙协调。”
我妈愣住了。
“姑娘,你开学术会议带着我这个老太太干啥……”
“因为您是我的研究对象啊。”苏小棠说得理直气壮,“我是研究黑色素瘤早期筛查的,而您是我见过最典型的早期发现、早期干预、预后良好的案例。带着您去,比带一百页PPT都有说服力。”
我妈看向了我,眼神里有茫然,也有一种不太熟练的期待。
“妈,去吧。”我说。
“可是超市那边……”
“请几天假,没事的。”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裙子,摸了摸裙摆的布料,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去吧。”
苏小棠高兴得蹦了起来,像个小学生。
那天傍晚,苏小棠在厨房里鼓捣晚饭,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还穿着那件新裙子,没有换下来的意思。电视开着,但她根本没有,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裙摆投在腿上的影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裙子的布料,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志远,”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说,到了北京,人家不会笑话我吧?”
“笑话您什么?”
“笑话我一个农村老太太,啥也不懂,还跑到北京的学术会议上……”
“妈,”我打断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您知道吗?那个会议上的专家们,每年要看好几百个黑色素瘤病人。那些人里面有将近一半,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而您,因为早期发现、早期治疗,现在活得好好的。您就是他们所有理论、所有研究最想达成的那个结果。”
“在那些专家的眼里,您不是什么农村老太太。您是医学成功的证明。”
我妈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层水光。
她别过头去,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掸去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你跟你媳妇学坏了,”她说,声音哑哑的,“也会说这些肉麻的话哄人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厨房里传来苏小棠炒菜的声音和呛锅的香味。客厅里没开灯,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我妈脸上,映在她那条新裙子上,映在她眼角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上。
那道泪痕,不是悲伤的。
是活着的。
第13章:终将释怀
八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
这是我妈这辈子第一次坐高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全程三个多小时,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看,偶尔惊呼一声:“哇,这么快!”或者“你看那边的山!”语气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小孩。
苏小棠坐在她旁边,腿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改她的学术汇报PPT。但她每隔一会儿就抬头回答我妈的问题,耐心得像是带了多年的学生。
“小棠,那个是什么河?”
“那是黄河,阿姨。咱们已经过了郑州了。”
“哦,黄河啊,我年轻的时候在电视上看见过,这还是头一回亲眼瞧见。”
列车经过黄河大桥的时候,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宽阔的河面,水面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妈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回头。
“你爸活着的时候说过,等有钱了带我去北京看看。”她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我爸走了十五年了,我妈很少主动提他。
“他跟你爸一样,也是嘴上的劲儿大,到死也没带我去。”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结果到头来,是我儿媳妇带我去的。”
苏小棠合上电脑,转过头看着我妈。
“阿姨,以后您想去哪,我就带您去哪。”
“拉倒吧,你哪有那么多时间。”
“有的。每年出去一次,近的远的都行。”苏小棠掰着手指算,“今年北京,明年可以去看海,后年去爬山,大后年——”
“行行行,等你能活到那时候再说吧。”我妈打断她,语气是标准的嘴硬心软。
学术会议在北大医学部举行,苏小棠的汇报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当天晚上,她在酒店房间里对着PPT练了五遍,每一遍都让我和我妈当观众。
“不行,这个地方还得再改改。”她对着PPT里的某张图表皱眉,“阿姨,您再坐直一点,让我看看您脸上那道疤在投影仪底下是什么效果。”
我妈乖乖地在椅子上坐直,侧过脸,让她拍照。苏小棠把照片插入PPT,下面配了一行小字——“早期黑色素瘤扩大切除术后恢复情况”。
“完美,”她满意地点点头,“明天就用这个收尾。”
第二天上午,会议厅里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皮肤科医生和研究者。苏小棠站在讲台上,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判若两人。
她的汇报题目是——“农村社区皮肤肿瘤早期筛查的可行性与典型病例分析”。
一开始她还有些紧张,声音微微发抖。但讲到第三张PPT的时候,她就彻底进入了状态。语速适中,逻辑清晰,数据翔实,每一个病例都有完整的皮肤镜图像和病理对照。
台下的专家们听得很认真,偶尔有人点头,有人做笔记。
到了最后一张PPT的时候,苏小棠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听众。
“最后这个病例,对我来说很特殊。”
她切到了我妈的那张照片——侧脸的特写,颧骨位置那道淡淡的白色疤痕。
“这是我准婆婆,今年五十五岁。今年九月份,我在一次家庭聚会上发现了她左脸颧骨处的不规则色素斑。ABCDE五项特征全部符合,高度疑似恶性黑色素瘤。”
“我采取了一个不太常规的做法——用巴掌让病灶充血,观察其底下的浸润范围。这个操作虽然不专业,但在当时的条件下,帮我快速确认了判断。”
台下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
“当天我们就去了县医院做皮肤镜,随后转诊省肿瘤医院,确诊为恶性黑色素瘤,Clark三级,Breslow厚度零点八毫米。扩大切除加前哨淋巴结活检,病理结果为切缘阴性、淋巴结阴性。术后至今无复发迹象。”
“从发现到手术,前后不到一周。”
她停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厅安静下来的话。
“我的母亲在十五年前因为宫颈癌去世。发现的时候是二期,当时如果有一周的窗口期,她今天应该还在。”
“这也是我选择皮肤肿瘤方向的原因。皮肤是人体的第一道屏障,也是肿瘤最容易被肉眼发现的部位。但前提是——人们要知道,什么样的斑是危险的,什么样的变化是需要警惕的。”
“在座的各位老师都在做前沿的研究,靶向治疗、免疫治疗,这些都是要拯救那些已经确诊的患者。但我想做的,是让他们根本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谢谢大家。”
她鞠了一躬。
会议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两下就停,而是持续了很久、越来越响的掌声。
坐在前排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站起来了,他走上台,跟苏小棠握了握手,然后转头对着台下的听众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我们做医学研究的意义。”
后来我才知道,那位老教授,就是当年看中苏小棠论文、邀请她去北京读博的那个导师——国内皮肤肿瘤研究领域的泰斗级人物,顾教授。
会议结束后,顾教授专门留了时间跟苏小棠单独聊。聊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苏小棠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挂着笑。
“顾教授同意让我在职读他的博士了,”她一把抱住我,声音又哭又笑的,“他说我的研究方向跟他正在做的社区筛查项目完全对口,可以远程指导,定期来北京汇报就行。”
“太好了。”我拍着她的背。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拒绝我那年,我有点失望。但今天看到你的汇报,我明白了。你没有辜负那个选择。’”
苏小棠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积攒了很多年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的哭。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苏小棠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拍了拍苏小棠的肩膀,嘴里念叨着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话。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多好的事,哭啥。”
下午,顾教授帮我妈安排了一次全面复查。他把苏小棠之前做的所有检查记录看了一遍,又亲自做了皮肤镜检查,检查了半小时才结束。
“恢复得很好,”顾教授放下皮肤镜,微笑着说,“陈女士,您有一个非常好的准儿媳。不是她,您这个病再拖上半年,结果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妈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客气话,而是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那三个字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北京的街头闲逛。我妈穿着那条藏青色的裙子,走在苏小棠和我中间,仰着脖子看长安街上的霓虹灯。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里头倒映着车流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又渺小又庄重。
“这就是北京啊。”她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好像等了半辈子,终于等到了。
第14章:寻常日子
从北京回来之后,日子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妈辞了超市的工作。
这件事是她自己决定的,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从北京回来第二周,她下班回来以后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进屋里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去超市,而是骑着电三轮去了县城另一头。我问她干啥去,她说“去学东西”。
下午回来的时候,后座上堆了两个大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布料和针线。
“刘阿姨介绍我去了一家裁缝铺,跟一个老师傅学做旗袍。”
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妈,您?”
“咋了?你王婶能学裁缝我不能学?”她横我一眼,拎着那两袋子东西进了屋,把房门一关,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从那天起,我妈每天早上去裁缝铺,下午回来就在院子里支起缝纫机,踩着踏板咯噔咯噔地响。一开始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她自己都嫌弃,拆了重来;慢慢地有了样子,虽然针脚还不够细密,但已经能看出衣服的轮廓了。
苏小棠知道以后,专门从省城寄了一本《旗袍传统工艺》过来,扉页上写着——“阿姨加油,等您做出第一件,我第一个穿。”
我妈收到书那天,把扉页那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书放在缝纫机旁边,踩着踏板的劲头更足了。
九月中旬,我妈的复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复发迹象。冯主任说恢复情况比他预期的还好,复查周期可以从三个月延长到半年。
我妈拿着复查报告回到家,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本存折,和一件还没完工的旗袍。
“存折里的钱,是你和小棠以后买房用的。旗袍是我给自己做的,等小棠过来试了要是合适,再做一件送她。”
“妈,您……”
“别说话,听我说完。”她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以前总想着给你攒钱、给你攒钱,攒了二十多年了。现在我想给自己攒点什么。”
她拿起那件旗袍,在身前比了比。深绿色的缎面,银色的盘扣,绣了一半的梅花从肩膀垂到腰间,针脚还不算完美,但每一针都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好看不?”
“好看。”
“我觉得也是。”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像涟漪一样漾开,“等我做完了这件,再给你媳妇做一件。不过小棠那件要做红色的,红的喜庆。”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手里那件旗袍上,绿色的缎面泛着幽幽的暗光。
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自己的日子”吧。不是为儿子活,不是为孙辈活,而是为了一件漂亮的旗袍,为了缝完最后一针时的那种满足感,为了活着本身。
那天晚上,苏小棠打电话来问复查结果,我告诉她一切正常。她松了口气,然后问了一句让我差点把手机摔了的话。
“你妈着急抱孙子不?”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你肯定不是随便问问。”
“好吧,我今天在门诊看到一个老太太带着小孙子来看病,小孩特别可爱,我就想了一下。”
“想了一下什么?”
“想着你妈要是抱着孙子会不会高兴。”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试探着问:“所以你是……有这个打算?”
“打算什么?”
“生孩子。”
“谁说要给你生孩子了?”苏小棠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就是随便想了一下!再说了,我还没正式进你们家门呢,你就想着生孩子了?”
“你这逻辑不对啊,是你先提的……”
“我提的是孙子,不是生孩子。这是两个概念。”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不跟你说了,睡觉!”
然后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在院子里笑得像个傻子。正在踩缝纫机的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没治了”,然后继续咯噔咯噔地踩她的踏板。
十月的某个周末,苏小棠没有提前打招呼就跑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蹬着一双小白鞋,扎着丸子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发光。她是来试旗袍的——我妈那件做了两个月的作品终于完工了,深绿色的缎面长旗袍,银色的盘扣,手工刺绣的梅花从肩膀一路延伸到裙摆,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苏小棠穿上那件旗袍,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裙摆轻轻飘扬起来,银色的梅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太合身了,阿姨您怎么知道我尺寸的?”
“上次给你洗衣服的时候量过。”我妈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苏小棠走到我妈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阿姨,您知道吗,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除了我妈送我的那本《格林童话》,就是这件旗袍。”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眶红了,但这次没有别过头去藏,而是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苏小棠笑了。
“喜欢就好。”
然后她转过头冲我喊了一嗓子:“陈志远,你还杵在那干啥?过来拍照片!”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给穿着旗袍的苏小棠和我妈在院子里拍了好多张照片。苏小棠非要拉着我妈一起拍,我妈嘴上说着“我这把年纪了拍啥拍”,身体却很诚实地站在了镜头前。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妈整理了一下头发,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抬起来,露出一个她练了很久的、觉得最好看的笑容。
那天晚上,苏小棠换上便装,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盘不算太成功的糖醋鱼。
“这鱼……怎么是苦的?”我尝了一口,脸都绿了。
“苦的?不会吧,我按教程做的啊。”苏小棠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表情凝固了。
“你把苦胆弄破了。”我妈很淡定地给出了诊断。
“有补救的办法吗?”
“没有。这盘鱼废了。”
苏小棠看着那盘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鱼,先是懊恼地皱着眉头,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没关系,”她端起那盘鱼,站起来走进厨房,“这个倒掉,下次再做。”
“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这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会好”一样自然。
但我妈听了这句话,却愣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厨房里苏小棠的背影,看着那姑娘弯腰倒菜、洗盘子、擦灶台的利落劲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回味什么。
“以后有的是机会。”
是的,来日方长。
第15章:新的开始
第二年春天,三月初三。
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纳采、订盟、开市、出行。”
苏小棠说这个日子是她翻遍了整本黄历才挑出来的,适合“办大事”。我说你这搞科研的还信这个?她理直气壮地回了句:“搞科研的不信,但苏小棠信。”
婚礼在县城最大的饭店办的。我妈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请谁不请谁、坐几桌、什么菜、什么酒,每一项都要亲自过问。我劝她别太累,她说:“你懂啥?这是我这辈子除了生你之外最大的事。”
饭店的宴会厅不算大,布置也简单——红色桌布、大红喜字、几束百合花,没有奢华的灯光和昂贵的布置,但到处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来的人很多。有我公司的同事,有苏小棠医院的同事,有冯主任和他的团队,有我妈超市的老同事,有巷子里的老邻居,还有苏爸爸和他学校几个关系好的同事。那个曾经在病房里偷偷给儿子打电话说“钱够用”的老太太也来了,苏小棠专门派了车去接的。
我妈穿着那件深绿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站在宴会厅门口迎接宾客。每一个进来的人她都要握握手,说一句“来了啊,里面坐”,那派头,活脱脱一个当了半辈子贵妇的老太太。
苏小棠穿着白色婚纱,由苏爸爸牵着走进来。婚纱是她自己挑的,款式简单大方,没有拖尾也没有蓬蓬裙,但穿在她身上好看得不得了。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到她眼眶是红的,但她一直在笑。
证婚人是冯主任。他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说了一段让全场安静下来的话。
“我是医生,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医生的身份,而是以见证人的身份。”
“我见证了一个姑娘,在中秋团圆之夜,用一个巴掌,救了一条命。”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不明所以。
“那个巴掌扇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在打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抢时间。后来的一切都证明了,她抢对了。”
“今天这个婚礼,对我来说,不只是两个年轻人的喜事。它是一次印证——印证善良是有回报的,印证医学是有温度的,印证爱一个人,不是嘴上说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苏小棠,陈志远,好好过日子。这世上最好的婚礼,不是今天这场,是五十年以后你们还在一起吃火锅。”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妈悄悄抹了一下眼角。苏爸爸也摘了眼镜,低头擦了擦镜片。
我握着苏小棠的手,感觉她手心全是汗,但她的手很有力,像是在说——以后的日子,我跟你一起扛。
交换戒指的时候,苏小棠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小小的钻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让更多人的妈妈因为耽误治疗而离开。现在我觉得,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是不让这个人的妈妈离开,然后跟这个人一起过完这辈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怎么都憋不住。
婚宴上,王婶拉着我妈的手,嘴甜得像抹了蜜:“陈姐,你可真有福气,娶了个这么好的儿媳妇!又是医生又是研究生,又漂亮又孝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我妈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回了句:“找着了。”
就三个字,但把王婶后面的话全噎回去了。
苏小棠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天婚宴结束得很晚,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已经快十一点了。苏小棠累得瘫在椅子上,高跟鞋踢掉在一边,头发散了一半,妆也花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开心吗?”我坐到她旁边。
“开心。”她靠在我肩膀上,“你呢?”
“开心得快死了。”
“别死,刚结婚呢。”
“也对,那等以后再说。”
我妈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苏小棠面前。苏小棠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我妈,嘴张了好几次,终于叫出了一个字。
“妈。”
不是“阿姨”,是“妈”。
我妈愣住了,站在原地,两只手叠在围裙前面,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哎”了一声,那一声又轻又颤,像是等了半辈子才等到的一个应答。
“哎,闺女。”
然后她转身去收拾桌子,脚步有些匆忙,像是要借这个动作掩饰什么。但苏小棠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妈,以后我照顾您。”
我妈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弛了下来。她没有转身,只是抬起一只手,覆在苏小棠抱着她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好。”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春天的月亮没有中秋的那么亮,但更温柔一些,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玉,温温润润地挂在夜空中。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女人抱在一起的背影,心里平静得像是灌满了温水。
从那个兵荒马乱的中秋节到今天,刚好十八个月。
十八个月里,经历了恐慌、确诊、手术、复查、康复,经历了误解、流言、质疑、选择,也经历了无数次的眼泪和笑声,无数次的深夜电话和黎明赶路。
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但不是结束。
是开始。
尾声:日子
婚后第三个月,苏小棠主持的一项“农村社区皮肤肿瘤早期筛查”试点项目正式启动。项目覆盖了周边三个县十二个乡镇,定期组织义诊和皮肤镜免费检查,半年时间发现了二十多例可疑病例,其中确诊了六例早期皮肤肿瘤,全部及时进行了手术。
我妈成了这个项目的义务宣传员。她穿着自己做的旗袍,拎着苏小棠给她准备的自查宣传册,挨家挨户地跟人讲自己的经历。
“看到没,我脸上这道疤,就是那个病。要不是我儿媳妇发现得早,我今天就不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了。”
“啥?你说不认识啥是ABCDE?来来来,我给你讲讲,可简单了……”
她讲得比苏小棠还熟练,ABCDE五个字母说得比唱戏的还溜。十里八村的老头老太太都认识她了,远远看见她骑着电三轮过来就喊:“陈姐又来讲课了!”
秦思瑶后来也道了歉。她特地从北京飞过来,请我和苏小棠吃了顿饭,席间举起酒杯,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我之前看走眼了,这杯酒就当赔罪。”苏小棠没跟她计较,喝了酒,两个人又回到了以前那种无话不谈的状态。但秦思瑶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补了一句:“好好珍惜,她为你的选择放弃了很多东西。”我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妈的旗袍越做越好了,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工工整整,从简单的素色到复杂的手工刺绣。做了大概有大几十件,自己只留了三四件,其余的全送给了邻居和熟人。
王婶收到了一件深红色的,刘阿姨收到了一件湖蓝色的,那个在病房里偷偷打电话的老太太收到了一件藏青色的,专门托人送到村里去的。苏小棠的衣柜里挂了四件——深绿的、浅紫的、绛红的、月白的,每一件都是不同季节的厚度,每一件上面都绣着不同的花纹。我妈说:“我这手艺不传给儿媳妇传给谁?”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看到我妈和苏小棠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包饺子。苏小棠擀皮,我妈包馅,两个人配合默契得像是搭档了半辈子。电视开着,在放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谁都没在看,但声音开得挺大,把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动静都盖过去了。
“这个皮太厚了,薄一点。”
“我已经擀得很薄了……”
“再薄一点,包出来的饺子才好吃。你得多使点劲儿,手腕这样动,看着——”
我妈接过擀面杖示范,苏小棠歪着头看,学得有模有样。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一胖一瘦,一个头发花白一个头发乌黑,看起来那么不一样,却莫名地和谐。
她们包了整整两大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苏小棠最爱吃的馅。我妈数了数,说够吃两顿了,多出来的冻起来下回吃。
苏小棠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志远,洗手吃饭!”
我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桌上摆着三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三双筷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碗边,醋瓶和辣椒油摆在中间。我妈坐在桌边,正在往苏小棠碗里夹饺子,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太瘦了”。苏小棠则反手往我妈碗里夹了两块排骨,说“您也多吃点,这排骨是我照着教程做的,绝对没问题”。
我坐下来,端起碗,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大,满嘴的韭菜香。
就是擀得不太均匀,有几个皮特别厚,有几个皮薄得快破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日子不就是这样吗?有厚有薄,有咸有淡,有苦有甜,大部分时候是平淡无奇的韭菜鸡蛋,偶尔才会有惊喜的糖醋排骨。
但只要碗里有饺子,桌边有她们俩,这日子,就够了。
——全文完——
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人物及情节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郑钱多多
创作声明:故事中涉及的黑色素瘤相关知识参考了公开的医学资料,但具体情节和人物纯属虚构。如读者或家人有类似的健康问题,请务必前往正规医疗机构就医,切勿因故事情节延误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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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东西等不起,比如变老的父母,比如渐渐淡去的挂念。
能拥抱的时候,别只发微信。
能陪伴的时候,别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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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天下所有的妈妈,健康平安。
愿所有相爱的人,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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