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
医生说手术费八万,不能再拖了。
我去找舅舅赵德厚,他开三家建材店,身家少说千万。
他正坐在客厅喝茶,听我说完,放下茶杯:“知意啊,不是舅不帮你,最近生意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我盯着他手腕上的劳力士,“舅舅,我妈是你亲妹妹。”
赵德厚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回去告诉你妈,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站在他家门口,看着那扇红木门慢慢关上。
手机响了,是医院催缴费的短信。
我蹲在楼道里,眼泪砸在地砖上。
那天晚上,我跑了八家亲戚,借到两万三。
剩下的五万七,是我跪在网贷平台前,一笔一笔申请的。
我妈手术那天,赵德厚带着儿子赵磊去三亚旅游了。
回来还发朋友圈,配文:“带儿子见见世面。”
照片里,赵磊穿着名牌,站在游艇上笑得张扬。
我妈躺在ICU里,插着管子,连话都说不了。
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有些亲情,不如一张欠条。
第一章
五年后。
我站在自己公司的新品发布会现场,黑色西装,头发盘起。
台下坐着一百多个经销商,闪光灯噼里啪啦。
大屏幕上滚动着“知意建材·年度战略发布会”。
有人叫我,孟总。
孟知意,这个名字在江城的建材圈,这两年没人敢小看。
发布会结束,助理宋瑶递过手机:“孟总,有人找。”
我扫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哪位?”
“知意,是我,你舅舅。”
赵德厚的声音比五年前老了,没那么中气十足。
我没说话。
“知意啊,舅想请你吃个饭,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舅舅,我很忙。”
“就一顿饭,知意,算舅求你了。”
求。
这个字从赵德厚嘴里说出来,真新鲜。
以前都是我妈求他,求他借点钱,求他帮帮忙。
他每次都是“最近手头紧”,“生意不好做”,“你也知道舅舅不容易”。
我妈从来没求到过一分钱。
“时间地点。”我说。
不是为了吃饭。
是想看看,他到底能开出什么口。
约在江城最贵的酒楼,湖锦轩。
我提前十分钟到,赵德厚已经到了。
他穿了一身旧西装,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五年前深了。
手腕上那块劳力士不在了。
“知意,来了?快坐快坐。”他站起来,笑得殷勤。
我坐下,没脱外套。
“舅,什么事,直说。”
“先点菜,先点菜。”他叫来服务员,“知意,你喜欢吃什么?”
“随便。”我把菜单推回去。
赵德厚点了八个菜,全是招牌,东坡肘子、清蒸鲈鱼、葱烧海参。
以前去他家借八万手术费的时候,他连杯水都没给我倒。
“知意,你现在做得真不错,整个江城都知道你孟知意的名字。”赵德厚笑着给我倒茶。
“舅,有事说事。”
“是这样的……”他搓了搓手,“舅的公司最近出了点状况,资金链有点紧张,想跟你拆借一下,两百万就行了,周转两个月就还。”
两百万。
八万都不肯借的人,现在开口要两百万。
“舅舅,你的公司不是做得挺大吗?”我端起茶杯,“三家店面,年入千万。”
“唉,这两年不行了,房地产下行,建材生意不好做。再加上前年投资失败,亏了一大笔。”
“投资失败?”我笑了,“就像当年你说周转不开一样?”
赵德厚的脸僵了一下,干笑两声:“知意,当年的事,舅确实有苦衷……”
“苦衷?”我放下茶杯,“我妈躺在医院等钱救命,你带赵磊去三亚旅游。舅舅,你告诉我,什么苦衷能让你看着亲妹妹等死?”
赵德厚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知意,我知道你恨舅。但你想想,咱们到底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现在帮舅一把,舅以后一定还你。”
“不用还。”我站起来,“我不借。”
“知意!”
“八万都不肯借的人,现在开口要两百万。舅舅,你觉得我会借吗?”
我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赵德厚的声音:“知意!你不能这么绝情!”
绝情?
五年前他关上那扇红木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两个字?
刚出酒楼,手机响了。
是我妈。
“知意,你舅舅去找你了?”
“妈,你别管了。”
“他跟你说借钱的事?”
“嗯,我没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叹了口气:“算了,不借也好。知意,妈不怪你。”
“妈,我不是因为恨他不借才不借的。”
“妈知道。”
可我妈不知道。
我不借钱,不只因为八万块钱。
而是因为那八万块钱,让我看透了一件事。
有些人,你帮了他,他也不会念你的好。
他只会在下一次需要你的时候,再来敲你的门。
第二天,公司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赵磊。
赵德厚的儿子,我的表弟。
他穿着纪梵希的T恤,踩着限量版球鞋,一进门就往沙发上躺。
“表姐,你这也太绝了吧?我爸怎么也是你亲舅舅。”
“赵磊,有事说事。”
“借钱啊,两百万对你来说算什么?你一个发布会就花了几十万吧?”他翘着二郎腿,“咱们亲戚一场,你不能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我笑了,“赵磊,你爸当年就是这么见死不救的。”
“那都多少年前的破事了?你至于记到现在吗?”赵磊坐起来,“表姐,做人要懂得宽容。”
宽容。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好笑。
“赵磊,我问你,你爸当年不借钱,你知不知道我妈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赵磊眼神闪了一下,别过脸:“那是你们大人的事,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我站起来,“那你现在来借钱,关我什么事?”
赵磊语塞。
“赵磊,你听好了。我不借,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你们赵家的人,从来就没把我妈当过亲人。你们觉得她穷,觉得她不配。现在你们来找我,不是因为把我当亲人,是因为我有钱了。”
“你……”
“回去告诉你爸,两百万,我一分都不会借。”
赵磊黑了脸,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孟知意,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是我的事。”
赵磊摔门走了。
宋瑶端着咖啡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孟总,这……”
“没事。”我端起咖啡,“查一下,赵德厚的公司到底什么情况。”
“好的。”
三天后,宋瑶把调查报告放我桌上。
赵德厚的问题比我想的严重。
他不止资金链紧张,而是整个公司都快崩了。
三年前盲目扩张,借了高利贷。
去年又被合伙人坑了一笔,赔了五百万。
现在债主天天上门催债,三家店面关了两家,剩下那家也快撑不住了。
调查报告最后写着:“赵德厚目前负债总额约一千二百万,名下资产已全部抵押。”
一千二百万。
他当年连八万都不肯借。
报应这种事,来得总是刚刚好。
但我不准备落井下石,也不会雪中送炭。
不是我冷血。
是我妈教会我一句话:钱借给对的人,是恩情;借给错的人,是仇人。
赵德厚就是那个错的人。
又过了一周。
赵德厚直接来公司堵我。
他站在大厅,西装皱巴巴的,胡子也没刮。
“知意,舅求你,你不借钱也行,能不能帮舅做个担保?就签个字,舅找到了新的投资方,就差个担保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疲惫。
“舅舅,当年我妈躺在医院,我在你家门口跪了一晚上,你开门了吗?”
赵德厚愣住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说,“我在你家门口跪了三个小时,你连窗帘都没拉开过。”
“知意……”
“后来是邻居张阿姨看不过去,给我送了把伞。她说,孩子,别跪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可你们赵家的人,心是铁打的。”
赵德厚脸色惨白。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妈那八万手术费,是我跪了八家亲戚,借了两万三。剩下的五万七,是我在网上借的高利贷。你知道高利贷的利息有多高吗?我整整还了两年,利息翻了一倍,最后还了十一万。”
“知意,舅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忙着在三亚晒太阳,哪有空管你妹妹的死活。”
赵德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舅舅,你听好了。”我看着他,“别说两百万,就算是两块钱,我都不会借给你。”
“你可以说我绝情,可以说我忘恩负义。但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有什么恩?你有什么义?”
赵德厚低下头,肩膀颤抖。
“舅错了。”
这是赵德厚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太晚了。
我转身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赵德厚蹲在地上,捂着脸。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的脸,面无表情。
说实话,我并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是觉得悲哀。
为我妈悲哀,也为我自己悲哀。
有些亲情,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第二章
晚上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妈,赵德厚今天又来找我了。”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切菜:“又来借钱?”
“嗯。”
“你不借是对的。”我妈把菜倒进锅里,“妈不是那种圣母心的人。当年他能见死不救,今天咱们也没义务帮他。”
“妈,你真的不怪我?”
我妈关火,转过身看着我:“知意,妈问你,当年你借钱给妈做手术,你后悔吗?”
“不后悔。”
“那就对了。”我妈擦了擦手,“妈也后悔过,后悔有个这样的哥哥。但妈不后悔有你这样的女儿。”
我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行了,吃饭。”我妈端菜上桌,“别想那些没用的。你舅舅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我没想到,这件事远没结束。
第二天,我的手机上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孟知意,你见死不救,我爸要是出了事,我跟你没完。”
是赵磊。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又一条。
“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我爸以前帮过你妈多少?你妈小时候读书的钱都是我爸出的!”
我妈小时候读书的钱?
赵德厚比我妈大八岁,我妈上小学的时候,他已经在打工了。
那几年他确实给家里寄过钱。
可那是给我外婆的,不是专门给我妈的。
而且我外婆去世后,赵德厚就再也没管过我妈。
甚至我妈结婚,他都没来。
赵磊的短信一条接一条。
“我爸现在住院了你知道吗?心脏病犯了,医生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
“孟知意,你还是不是人?”
我看着这条短信,犹豫了三秒。
然后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确认了,赵德厚确实住院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
但问题不是钱,是他有医保,住院费医保能报销大部分。
况且他老婆刘芳手里还有一套房子,前两年刚买的。
赵磊说他爸交不起住院费,是假的。
我叹了口气。
赵磊从小就这样,他说谎不打草稿,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编得出来。
五年前他说“舅舅最近生意不好”,也是假的。
那时候赵德厚的店正好赚了一年中最多的钱,光年底分红就拿了八十多万。
这些事,我妈后来才知道。
是一个亲戚告诉她的,说赵德厚那年光请客户吃饭就花了十几万。
我妈听完,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我走过去,看见她眼眶红红的。
“妈,别想了。”
“知意,你说妈这辈子是不是特别失败?”她转头看我,“连亲哥哥都觉得妈不值得帮。”
“不是妈失败,是舅舅太自私。”
“也许吧。”我妈擦了擦眼睛,“知意,你记住,将来不管多有钱,都不要变成你舅舅那样的人。”
“我不会的。”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不是为了赵德厚。
是想看看,这场戏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
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赵磊的声音。
“爸,你就别想了,孟知意那丫头铁石心肠,她不会借的。”
“那怎么办?公司的窟窿填不上,债主天天上门。”赵德厚的声音虚弱了很多。
“实在不行,把最后那套房子卖了呗。”
“卖了咱们住哪?”
“租房住啊。爸,你别跟我说你租不起房。”
“你懂什么?房子是最后的老本,卖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推门进去。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赵德厚躺在病床上,脸色很差,手臂上扎着针。
赵磊坐在床边,看见我,脸色一变:“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舅舅。”我走到床边,“舅舅,好点了吗?”
赵德厚看见我,眼睛一亮:“知意,你来了。”
“嗯,听说舅舅住院了,过来看看。”
“知意,你坐。”赵德厚想坐起来,赵磊扶了他一把。
“不用了,我站一会儿就走。”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舅舅,住院费够吗?”
“够,够。”赵德厚连忙说,“知意,其实舅那天去找你……”
“爸!”赵磊打断他,“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她又不借。”
赵德厚瞪了赵磊一眼:“你闭嘴。”
“我说错了吗?”赵磊站起来,“孟知意,你要是来看笑话的,现在就看完了,可以走了。”
“赵磊,你爸的病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冠心病,医生说要搭桥。”
“手术费多少?”
“十几万。”赵磊说,“你有钱,你倒是借啊。”
“医保能报大部分。”我看着赵磊,“你们自己只需要出几万块。舅舅,你连几万块都没有?”
赵德厚脸色变了:“知意,舅不是……”
“赵磊说你们住院费都交不起了,我特意问过医生,你们住院的时候交了两万押金。”我打断他,“舅舅,你们到底是想借钱看病,还是想用看病当借口借钱?”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赵德厚低下头,赵磊的脸色很难看。
“孟知意,你调查我们?”
“不需要调查,随便问问就知道了。”我看着赵磊,“你们连骗人都不会,还来跟我借钱?”
“知意,你听舅说……”赵德厚急了。
“舅舅,不用说了。”我转身往外走,“我最后说一次,我不会借一分钱。你们有房子,有医保,不缺钱。你们缺的是良心。”
“孟知意!”赵磊追出来,在走廊上拦住我,“你信不信我把你的事抖出去?”
“我什么事?”我停下脚步。
“你当年借高利贷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赵磊冷笑,“你妈做手术的钱是高利贷借的,这事传出去,你公司的客户怎么看你?”
我盯着赵磊。
他真的什么都敢说。
“你知道高利贷为什么借给我吗?”我反问,“因为我说,我舅舅是赵德厚,江城有名的建材商,他一定会帮我还的。”
赵磊愣住了。
“高利贷的人去找过你爸,你爸说我是他外甥女,但跟他没关系。”我笑了,“赵磊,你爸当年就是这么对我的。”
赵磊的脸色白了。
“所以,你现在想威胁我?随便。你尽管去说。我倒想看看,大家会怎么评论一个见死不救的舅舅,和一个靠高利贷救妈的女儿。”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赵磊的骂声。
走进电梯,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五年了,他们还是这样。
永远在算计,永远在演戏。
从来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只会觉得别人不够大度。
第三章
从医院回来,我直接去了公司。
宋瑶在办公室等我:“孟总,有个事得跟你说。”
“说。”
“赵德厚的债主里有一个叫周建国的人,他以前是咱们的供应商。”
“我知道周建国。”我坐下,“怎么了?”
“周建国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他想跟你谈谈,关于赵德厚的一笔欠款。”宋瑶递过一张纸条,“这是他电话。”
我看着纸条,犹豫了一下。
“约他明天上午来公司。”
“孟总,你确定?”
“确定。”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准时到了。
他四十多岁,秃顶,穿着朴素,看起来不像债主,更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孟总,打扰了。”周建国搓着手,“我知道你跟赵德厚的关系,但这事,我想请您帮个忙。”
“周总请说。”
“赵德厚欠我一百二十万,已经拖了两年了。我这边也快撑不住了,工人工资都发不出了。”周建国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一定愿意帮他,但我想请你帮忙传个话,让他多少还一点,十万八万都行,我先给工人发工资。”
我心里一动。
不是同情赵德厚,是同情周建国。
他也是做小本生意的,一百二十万对他来说,可能是全部身家。
“周总,赵德厚名下还有一套房子。”
“我知道,但那套房子已经被他抵押给银行了。”周建国苦笑,“就算拍卖了,也是银行先拿钱,轮不到我们这些小债主。”
“他还有其他资产吗?”
“没了。”周建国摇头,“都转移了。他儿子名下有一套别墅,一辆保时捷,但那些都不是他名下的,我们动不了。”
转移资产。
赵德厚果然聪明。
把所有财产都转到赵磊名下,自己当个空壳公司,债主拿他没办法。
“周总,我这有个建议。”我说,“你把赵德厚的欠条和相关证据整理一下,我帮你找个律师,看看能不能起诉他转移资产。”
“能行吗?”
“试试看。”
周建国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
赵德厚啊赵德厚。
你当年不帮我妈,我认了。
但你凭什么坑这些无辜的人?
周建国的工人等着发工资,赵德厚却把资产都转给了儿子。
这样的人,凭什么让我帮他?
下午,律师打来电话。
“孟总,赵德厚的情况比想象的复杂。他不仅欠周建国的钱,还欠了另外七八个人的,加起来大概六百万左右。”
“能起诉吗?”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赵德厚已经把资产转移了,就算胜诉,执行起来也很难。”
“那就先起诉,至少给那些债主一个交代。”
“好的。”
挂了电话,我妈发来微信:“知意,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
“你舅舅打电话给我了。”
我愣了一下:“他说什么?”
“哭着求我,让我跟你说说情,借他点钱周转。”
“妈,你怎么说?”
“我说,哥,八万块钱的事,我可以原谅你。但我不可能让我的女儿,去帮你填你挖的坑。”
我妈说得对。
八万块钱的事,她可以原谅。
但赵德厚欠的不止是钱,还欠了太多人的信任。
那些债主,那些工人,那些被他骗过的人。
他们凭什么要因为赵德厚的一句“我错了”,就原谅他?
晚上回到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知意,你舅舅的事,你真的打算不管了?”
“妈,你想让我管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妈不想让你管。但妈也不想看着你舅舅死。”
“他不会死的。”我给她夹菜,“他还有房子,还有儿子。赵磊那辆保时捷卖了,也能还不少债。”
“赵磊那孩子,跟他爸一个样,自私。”
“所以我才不借。”
我妈叹了口气:“吃饭吧。”
吃完晚饭,我回了自己房间。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磊发的微信。
“孟知意,你找了周建国来起诉我爸?”
消息真快。
“周建国的事跟我没关系,他是自己找上门的。”
“你少装!没你帮忙,周建国那个穷鬼敢起诉?”
“赵磊,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爸一样,欠钱不还?”
“孟知意,你给我等着。”
我没回。
第二天上班,公司门口停了一辆保时捷。
赵磊靠在车门上,看见我出来,走过来。
“孟知意,咱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帮我爸这一次,我把以前的事都翻篇。”赵磊说,“两百万,利息按银行的算,三个月内还清。”
“赵磊,你听好了。”我看着他,“我不借钱,不是因为利息,是因为你们不值得信任。你爸当年骗我妈,现在又想骗我。你觉得我会信你们?”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赵磊攥紧拳头,脸色很难看。
“孟知意,你会有报应的。”
“报应?”我笑了,“你爸的报应已经来了,不是吗?”
赵磊的脸涨得通红,转身开车门,狠狠摔上。
保时捷轰的一声开走了。
宋瑶站在旁边,小声说:“孟总,他会不会报复?”
“随便。”
“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警?他又没动手。”
我转身回公司。
说实话,我不是不怕。
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五年前我怕我妈死,跪在赵德厚家门口。
现在我不怕了。
因为我妈还活着,我也有能力保护她了。
第四章
一周后。
周建国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孟总,法院立案了!”
“恭喜。”
“孟总,真的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帮忙,我这辈子都拿不回这笔钱。”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做的准备充分。”
“孟总,还有个事想跟你说。”周建国压低声音,“赵德厚这几天到处筹钱,好像有人要帮他。”
“谁?”
“不知道,但听说是个大老板,愿意接手他的公司。”
接手公司?
赵德厚那个烂摊子,谁敢接手?
“孟总,我要说的就这些。你自己注意点。”
“好,谢谢周总。”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安。
赵德厚的公司负债上千万,谁会接手?
除非是有人想借机洗钱,或者……
或者,是有人想通过接手公司,来获取某种资源。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赵德厚手里,有一块地皮。
那块地皮是十年前买的,当时不值钱,但现在那个区域要拆迁,地价翻了十几倍。
那块地皮一直在赵德厚名下,没被抵押。
因为那块地皮的产权有问题,银行不认。
但如果是拆迁,产权问题可以解决。
那块地皮,至少值两千万。
我马上让宋瑶查。
果然,有人在接触赵德厚,想买那块地皮。
出价一千五百万。
赵德厚不肯卖,他想等拆迁,能拿两千万以上。
但他现在急需钱还债,所以一直拖着。
“孟总,那个买家查到了。”宋瑶递过资料,“是宏达地产的人。”
宏达地产。
江城最大的房地产公司。
他们的老板,姓钱,叫钱建华。
我跟钱建华打过几次交道,是个很精明的人。
他看中的,肯定是那块地皮的拆迁价值。
一千五百万买进,拆迁拿两千万,净赚五百万。
而且还能拿到赵德厚公司的客户资源。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宋瑶,帮我约钱总吃饭。”
“孟总,你想做什么?”
“我想跟钱总谈谈,那块地皮的事。”
“你要买?”
“不买。”我笑了,“我要帮他买。”
宋瑶愣住了。
“孟总,你什么意思?”
“赵德厚不肯卖,但我有办法让他卖。”我说,“钱总赚了钱,我拿点中介费,不过分吧?”
“可赵德厚是你舅舅……”
“舅舅怎么了?”我看着她,“他当年见死不救的时候,想没想过我是他外甥女?”
宋瑶张了张嘴,没说话。
“去约吧。”
三天后,我跟钱建华在湖锦轩吃饭。
钱建华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定制西装,说话滴水不漏。
“孟总,听说你有办法让赵德厚卖地?”
“钱总,赵德厚现在急需钱还债,但他又想等拆迁多拿五百万。”我给他倒茶,“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他心甘情愿把地卖给你。”
“说来听听。”
“钱总,你可以跟赵德厚签一个协议,地你照买,但拆迁的时候,多出来的五百万,你跟他对半分。”
钱建华眼睛一亮:“你是说,让他觉得没吃亏?”
“对。”我说,“他现在的心情是,卖给你亏五百万,不卖又撑不下去。你给他一个台阶,告诉他,虽然你现在只拿一千五百万,但拆迁的时候还能再拿两百五十万。这样他总拿到一千七百五十万,也不算亏太多。”
“聪明。”钱建华笑了,“孟总,你想要什么?”
“中介费,五十万。”
“成交。”
“还有一件事。”我说,“赵德厚的债主里,有一个叫周建国的,欠他一百二十万。我希望钱总在接手赵德厚公司的时候,优先处理周建国的欠款。”
钱建华看了我一眼:“孟总,你跟赵德厚有仇?”
“没有仇。”我说,“我只是不喜欢欠债不还的人。”
钱建华笑了:“孟总,你这个人有意思。行,我答应你。”
饭局结束,钱建华先走了。
我坐在包间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响了,是赵磊。
“孟知意,你是不是在跟钱建华吃饭?”
消息真快。
“跟谁吃饭是我的自由。”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赵磊,你爸欠了那么多人的钱,也该还了。”
“你少管闲事!”
“我不管闲事。”我站起来,“但周建国的钱,你爸必须还。”
挂了电话。
宋瑶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孟总,你真的要帮钱建华买那块地?”
“嗯。”
“赵德厚知道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我看着她,“宋瑶,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人会因为你善良就对你手下留情。赵德厚当年对我妈不留情,我今天对他也不留情。这叫公平。”
宋瑶沉默了。
“走吧。”我拎起包,“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
回家的路上,我妈打来电话。
“知意,你舅舅刚才来家里了。”
“他来干什么?”
“哭着说你要害他,说你联合外人要抢他的地。”
我冷笑一声:“妈,那块地是他自己欠债太多,还不上钱,别人要买。”
“知意,妈不是怪你。”我妈的声音有点疲惫,“妈只是觉得,你们这样斗来斗去,到最后谁都不好过。”
“妈,我没想斗。”我说,“我只是不想让那些被他骗的人吃亏。”
“可你是他外甥女。”
“他还是你亲哥哥呢。”我说,“妈,当年你在医院等钱救命的时候,他管过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意,妈累了,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为什么要跟赵德厚斗?
为什么要帮周建国要债?
为什么要掺和这些破事?
我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五年前的那个雨夜,我跪在赵德厚家门口,心里想着,如果有一天我有钱了,一定要让他们后悔。
现在我有钱了,他们也后悔了。
可我一点都不开心。
第五章
一周后,钱建华跟赵德厚签了协议。
一千五百万买下地皮,拆迁补偿对半分。
赵德厚拿到钱,还了一部分债。
周建国的钱还了,但只还了八十万,剩下的四十万打了欠条。
周建国打电话来感谢我,说要不是我帮忙,他连这八十万都拿不到。
“孟总,真的太感谢你了。”
“不用谢。”我说,“周总,剩下的四十万,我会继续盯着。”
“孟总,你也别太为难你舅舅了。毕竟是亲戚。”
亲戚。
这两个字从周建国嘴里说出来,真讽刺。
他是外人,都知道“毕竟是亲戚”。
可赵德厚这个亲戚,连八万都不肯借。
挂了电话,宋瑶敲门进来。
“孟总,赵磊在楼下,说要见你。”
“不见。”
“他说你要是不见,他就一直等。”
我叹了口气:“让他上来吧。”
五分钟后,赵磊走进办公室。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没刮,衣服也皱巴巴的。
“表姐。”
这是赵磊第一次叫我表姐。
以前都是“孟知意”,或者“你”。
“什么事?”
“表姐,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赵磊坐下来,“但我爸现在真的很惨,你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
“表姐,你听我说完。”赵磊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想求你,放过我爸。”
“我怎么他了?”
“那块地,如果不是你帮忙,钱建华不会那么快买到。”赵磊看着我,“表姐,你这是在报复我爸。”
“报复?”我笑了,“赵磊,你爸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他卖掉地还债,天经地义。我帮忙,是帮那些债主,不是帮你爸。”
“可那块地是我爸最后的老本。”
“他的老本是他自己败光的。”我站起来,“赵磊,你爸当年做生意赚了多少钱?他要是没乱投资,没转移资产,他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赵磊低下头。
“你爸的问题不是没钱,是不会做人。”我说,“他对亲妹妹见死不救,对合作伙伴坑蒙拐骗,对债主能拖就拖。这样的人,就算有一千万,也会败光。”
赵磊沉默了很久。
突然,他抬起头,眼眶红了:“表姐,我爸他……查出肝癌了。”
我愣住了。
“早期,医生说还能治。”赵磊的声音在发抖,“但需要很多钱。表姐,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想求你,别再针对我爸了。他……”
我坐回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肝癌。
早期。
手术费。
又是因为钱。
“钱建华给的那笔钱呢?”我问。
“还债了。”赵磊擦了一下眼睛,“还完债,就剩不到一百万。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七八十万。”
“你们不是还有一套房子吗?”
“抵押了。”赵磊说,“之前欠钱的时候抵押的,现在还没解押。”
“赵磊,你爸的保时捷呢?”
赵磊咬了咬牙:“那车是我名下的,不关我爸的事。”
“赵磊。”我看着他,“你爸现在病了,你完全可以卖了那辆车,给他治病。”
“那车是我……”
“是你的命?”我打断他,“赵磊,你爸快死了,你还想着你的保时捷?”
赵磊的脸涨得通红。
“表姐,你说得轻巧。你要是愿意借点钱,我爸就不用卖车了。”
“我不借。”我说,“但你爸的病,该治还得治。卖车,或者卖别的,别拿没钱当借口。”
赵磊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表姐,你为什么这么狠?”
“因为你们比我更狠。”我说,“你们对亲人都能见死不救,还有什么资格说别人狠?”
赵磊摔门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
犹豫了很久,还是放下了。
我妈要是知道赵德厚得了肝癌,一定会心软。
可我不能心软。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知道,赵德厚这种人,你帮了他一次,他就会赖上你一辈子。
借钱治病只是一个开始。
后续的化疗、康复、生活费,会像无底洞一样,填不满。
而且赵磊还年轻,他有能力赚钱,有资产可以卖。
他们不是没钱,是不想花自己的钱。
这才是最让人寒心的地方。
一周后。
赵德厚亲自来公司找我。
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走路都颤巍巍的。
“知意。”
“舅舅。”
“知意,舅求你最后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手术同意书,舅签字之前,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知意,舅错了。”赵德厚的声音很轻,“这五年,舅每天都在后悔。那天晚上,你跪在门口,舅看见了。舅就是不开门,因为舅怕。”
“怕什么?”
“怕你借了钱还不上,怕你妈以后还来找舅。”
多么自私的怕。
“舅舅,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知意,舅想跟你借二十万。”赵德厚的手在发抖,“手术费还差二十万,赵磊的车卖了,也只凑了一半。知意,舅求你,这是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
他真的老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哪还有当年那个坐在客厅喝茶的赵德厚的样子。
“舅舅,我不借。”
赵德厚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知意……”
“但我会给你二十万。”我说,“不用还。”
赵德厚睁开眼,愣住了。
“舅舅,你听好了。”我站起来,“这二十万,不是借给你的,是我给我妈的安心。我不想让她看着亲哥哥死,我不想让她后半辈子活在愧疚里。”
“知意……”
“但你记住。”我看着他,“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你的病治好了,也别再来找我。你儿子赵磊,让他自己去赚钱。你已经害了自己一辈子,别再把儿子也害了。”
赵德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张手术同意书还给他。
“签字吧。”
赵德厚拿着笔,手抖得厉害。
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我看着那支笔。
脑海中闪过五年前的画面。
那年我妈躺在病床上,医生催缴费,我跪在赵德厚家门口,求他开门。
他没开。
现在我站在他面前,给他二十万。
他可以签字了,可以去手术了。
可他的手还在抖。
“舅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德厚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
“知意,舅对不起你妈。”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赵德厚低下头,终于签了字。
笔落下的那一秒。
我转身走了。
第六章
赵德厚的手术很顺利。
住院半个月,恢复得不错。
我打了二十万到他账户,一分不少。
他没再来找我。
赵磊也没再来。
我妈去看了他一次,回来后眼眶红红的。
“妈,他怎么样了?”
“瘦了很多,但精神还行。”我妈擦了擦眼睛,“知意,你舅舅让你照顾好自己,别为他操心。”
我没说话。
“他还说,那二十万,他会还的。”
“不用还。”我说,“我说过,那是给我妈的安心钱。”
我妈叹了口气:“知意,你舅舅变了。”
“是吗?”
“他说,生病这段时间,想通了很多事。以前太自私了,总觉得别人应该帮他,从来不觉得亏欠谁。”
我冷笑一声:“想通了有什么用?那些被他骗过的人,那些债主,他们的钱能回来吗?”
我妈沉默了。
“妈,我不是不原谅他。”我说,“我只是觉得,原谅一个人,不代表要忘记他做过的事。他做过的事,永远都在那里。”
“妈知道。”
“所以,让他治病,让他活着,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我妈没再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赵德厚的公司彻底关了门。
那块地拆迁,钱建华拿了两千万,赵德厚又分了二百五十万。
加上我之前给的二十万,他的钱够治病,也够养老了。
但他没有养老。
他把那二百五十万,全部分给了债主。
周建国拿到了全部一百二十万。
其他债主也拿到了大部分欠款。
这件事传出去,整个江城建材圈都炸了。
有人说赵德厚良心发现。
也有人说他是被逼无奈。
还有人说,他是想赎罪。
宋瑶问我:“孟总,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他真的是想赎罪吧。”
“但他当年对你妈……”
“过去的事了。”我打断她,“钱总的中介费到账了吗?”
“到了,五十万。”
“给周建国转十万,算是我对他的一点心意。”
“好的。”
宋瑶走了,办公室又安静了。
我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赵德厚关上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说:“知意,不是舅不帮你,是你妈这个病,就算治好了也没用。”
没用。
我妈的病治好了没用。
因为她是赵德厚的妹妹,是个穷人,是个不值得帮的累赘。
现在赵德厚把钱还了,把债清了。
他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是那个自私的赵德厚了?
还是想用这些钱,买一个心安?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因为有些伤,不是钱能治好的。
第七章
三个月后。
赵德厚亲自来公司找我。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剪短了,精神好了很多。
“知意,舅来还钱。”
他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二十万,一分不少。”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舅舅,我说过,不用还。”
“知意,你听舅说。”赵德厚坐下来,“你妈说得对,人活一辈子,不能只想着自己。这钱是舅欠你的,必须还。”
“你这钱哪来的?”
“赵磊把房子卖了。”赵德厚说,“那套别墅,卖了八百万。还了剩下的债,剩下的钱给赵磊买了套小房子,还有这二十万,是还给你的。”
“赵磊愿意卖房?”
“他不同意。”赵德厚苦笑,“但我跟他说,要是不还钱,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他没办法,只能卖了。”
我沉默了几秒。
“舅舅,赵磊恨我吗?”
“他不恨你。”赵德厚说,“他恨我。他说,都怪你。”
都怪你。
赵磊骂他爸的那句话,赵德厚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哭。
“怪我。”赵德厚低下头,“怪我当年做的那些事。怪我见死不救。怪我教出了一个跟我一样自私的儿子。”
“舅舅……”
“知意,舅今天来,不只是还钱。”他抬起头,眼眶红了,“舅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他。
五年前,他坐在客厅喝茶,手腕上的劳力士亮得刺眼。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穿着白衬衫,头发花白,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舅舅,对不起有用吗?”
“没用。”赵德厚说,“舅知道没用。但舅还是想说。”
“为什么?”
“因为你妈原谅我了。”他的眼泪掉下来,“可你没有。知意,舅看得出来,你不恨舅,但也不原谅舅。你只是不想管了。”
我的心被戳了一下。
“所以舅今天来,是想告诉你,舅不需要你原谅。”赵德厚擦了擦眼泪,“但舅需要你知道,舅真的知道错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堵得慌。
他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了。
可有什么用?
我妈受苦的时候他不知道。
我跪在雨里的时候他不知道。
那些债主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他自己也被逼到了绝路。
“舅舅。”我转过身,“你走吧。”
“知意……”
“钱我收下。”我拿起那张卡,“但你这个人,我不想再见了。”
赵德厚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
“知意,你妈说的对,你比舅强太多了。”
门关上了。
我握着那张卡,站在办公室,很久没动。
宋瑶敲门进来:“孟总,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宋瑶犹豫了一下,“赵磊在外面,说要见你。”
“让他进来吧。”
赵磊进来的时候,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嚣张了。
他穿了一件普通的外套,头发没打理,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表姐。”
“坐。”
赵磊坐下来,低着头。
“表姐,我爸跟你说了?”
“说了。”
“房子卖了,我现在住在一个老小区,七十平。”赵磊苦笑,“以前觉得七十平是狗窝,现在觉得能住就行。”
“赵磊,你到底想说什么?”
“表姐,我想跟你道歉。”赵磊抬起头,“以前我骂你,威胁你,做了很多混蛋事。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爸生病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赵磊说,“小时候,我爸告诉我,钱是最重要的,亲戚都是累赘。我信了。”
“所以你不把我妈当亲戚。”
“对。”赵磊低下头,“我觉得你妈穷,帮了也没用。我觉得你有钱了,就该帮我爸。你看,我一直都是这么自私。”
“你现在变了?”
“不知道。”赵磊摇头,“但我爸说,他不想我变成他那样。他说,就算穷,也要做个好人。”
我沉默了几秒。
“赵磊,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说,“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爸今天变成这样,不是因为他没钱,是因为他不会做人。你要是想不走他的老路,就别学他。”
赵磊点点头。
“表姐,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说。”
“我想来你公司上班。”
我愣住了。
“你不是学市场营销的吗?”赵磊说,“我想跟着你学学,怎么做一个好人。”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演戏。
“赵磊,你确定?”
“确定。”
“你爸同意?”
“他说,让我听你的。”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说:“行,你来吧。但从基层做起,月薪五千,没有特殊待遇。”
“好。”
赵磊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
“表姐,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你要是干不好,随时走人。”
“我知道。”
赵磊走了。
宋瑶在旁边小声说:“孟总,你真的要让他来?”
“嗯。”
“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我看着她,“宋瑶,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有没有机会改。”
宋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八章
赵磊入职了。
他从最底层的销售做起,每天跑工地,跟客户磨嘴皮子。
第一个月,业绩倒数第三。
第二个月,业绩中游。
第三个月,业绩前十。
他的变化,整个公司都看在眼里。
以前那个嚣张的富二代不见了。
现在的赵磊,晒得黝黑,说话也客气了。
有一次我在电梯里碰到他,他拎着一袋盒饭,满头大汗。
“表姐。”
“跑完工地了?”
“嗯,今天跑了六个工地,签了两单。”他笑着擦汗,“虽然不大,但总算有点成绩。”
“不错。”
“表姐,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
“不用了,回去陪陪你爸吧。”
“那我请你来我家吃?”赵磊说,“我爸做饭,他现在厨艺可好了。”
我犹豫了一下。
“行吧。”
晚上,我去了赵磊的新家。
老小区的房子,七十平,装修很简陋。
赵德厚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看见我来了,笑得有点紧张。
“知意,来了?快坐快坐。”
“舅舅,不用忙了,随便吃点就行。”
“不忙不忙。”赵德厚擦了擦手,“你坐,马上就好。”
赵磊给我倒了杯水:“表姐,房子小,别嫌弃。”
“不嫌弃。”我环顾四周,“挺好的,温馨。”
赵磊笑了笑:“以前住大房子,家里冷冷清清的。现在虽然小,但每天都有人气。”
饭做好了。
赵德厚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知意,尝尝舅的手艺。”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味道不错。
“好吃。”
赵德厚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就多吃点。”
饭吃到一半,赵德厚突然放下筷子。
“知意,舅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妈她……”赵德厚犹豫了一下,“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
“我妈怎么了?”
“她没跟你说?”赵德厚皱眉,“我前几天去看她,她脸色不太好,说胸口闷,喘不上气。我让她去医院检查,她说没事。”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你身体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累。”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知意……”
“妈,你听我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赵德厚。
“舅舅,谢谢你告诉我。”
赵德厚摇摇头:“别谢我。你妈当年不舒服,我都没管过。现在我只是说句话,算不了什么。”
“但你还是说了。”
“知意,舅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不做就来不及了。”赵德厚的眼眶红了,“舅不想再后悔了。”
我低下头,喝了口汤。
汤有点咸。
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什么。
第二天,我陪我妈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冠心病,需要做支架。
手术费十万。
我妈看着报告单,叹了口气:“又要花这么多钱。”
“妈,钱的事你别管。”
“知意,妈不想你为难。”
“不为难。”我说,“我现在有钱了,不怕。”
我妈握住我的手,眼眶红了。
“知意,妈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当年要不是妈生病,你不会去借高利贷,也不会吃那么多苦。”
“妈,你说什么呢?”我反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妈,别说十万,就算一百万,我也给你治。”
手术那天,赵德厚和赵磊都来了。
赵德厚坐在手术室外面,一直搓手。
赵磊在旁边劝他:“爸,你别担心,姑姑手术肯定顺利。”
“我知道。”赵德厚说,“可我就是怕。”
我在旁边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五年前,我妈做手术的时候,他连看都没来看一眼。
现在他坐在这里,比谁都紧张。
人是会变的。
可这种改变,来得太晚了。
手术很顺利。
我妈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赵德厚第一个冲上去。
“妹妹,你没事吧?”
我妈睁开眼,看见他,笑了。
“哥,你来了。”
“来了,来了。”赵德厚擦着眼泪,“妹妹,哥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了。”我妈握着他的手,“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心里有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我终于看到了,我妈一直想要的那个画面。
她一直想要的,不是钱,不是房子。
只是一个会在她生病时,来看她一眼的哥哥。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
第九章
我妈出院后,身体恢复得不错。
赵德厚每天都来家里看她,帮她做饭,陪她散步。
有一次我回家,看见他们两个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赵德厚说:“妹妹,还记得小时候吗?你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跑。”
我妈笑了:“记得,你嫌我烦,就拿树枝赶我。”
“那时候不懂事。”赵德厚叹了口气,“总觉得你是累赘,现在才知道,有你这个妹妹是我的福气。”
“哥,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不行,得提。”赵德厚说,“不提就忘了。忘了就不会记住教训。”
我妈转头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知意,你舅说要请咱们吃饭。”
“不用了,舅舅。”
“用的。”赵德厚站起来,“知意,舅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剩下的钱,成立一个基金。”赵德厚说,“专门帮助那些看不起病的人。不多,就五十万,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愣住了。
“舅舅,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赵德厚点头,“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想在走之前,做点好事。”
“你身体不是恢复得挺好的吗?”
“早期肝癌,医生说五年生存率百分之六十。”赵德厚笑了笑,“我想着,万一我走了,至少能留点东西。”
我妈拉住他的手:“哥,你别胡说。”
“妹妹,我没胡说。”赵德厚拍拍她的手,“人嘛,总要走。关键是走之前,有没有留下点什么。”
我看着赵德厚,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坐在客厅喝茶,手腕上戴着劳力士,对我妈见死不救的赵德厚吗?
“舅舅,你要是真想成立基金,我可以帮你。”
“真的?”赵德厚眼睛一亮。
“真的。”我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
“基金的名字,叫‘知意基金’。”
赵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就叫‘知意基金’。”
我妈在旁边,眼眶红了。
“你们爷俩,怎么突然这么煽情?”
赵德厚拍拍她的肩:“妹妹,这是好事,哭什么?”
“我没哭。”我妈擦眼泪,“我就是高兴。”
晚上,赵德厚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
“妈,想什么呢?”
“想你舅舅。”我妈说,“知意,你说你舅舅真的变了吗?”
“也许吧。”
“妈觉得他变了。”我妈说,“以前他从来不认错,现在天天说对不起。以前他觉得钱最重要,现在觉得命最重要。”
“妈,你想原谅他?”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妈早就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妈只想好好活着,看着你结婚生子,就满足了。”
我抱住她。
“妈,你会看到的。”
“妈知道。”我妈拍拍我的背,“妈知道。”
第二天,我去公司。
赵磊已经在了,正在整理客户资料。
“表姐,早。”
“早。”
“表姐,听说你要跟我爸一起成立基金?”
“嗯。”
“表姐,谢谢你。”赵磊站起来,“谢谢你愿意帮我爸。”
“别谢我。”我说,“是你爸自己想通的。”
“可如果没有你,他不会想通。”赵磊看着我,“表姐,你知道吗?我爸住院的时候,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比我强。”
我没说话。
“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人。”赵磊笑了,“没钱的时候不认输,有钱的时候不忘本。”
“你爸夸我,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应该。”赵磊说,“但我觉得,你更应该高兴的是,你让我爸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赵磊说的对。
赵德厚变了。
可这种改变,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病。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如亲情,比如良心,比如一个心安。
第十章
一个月后。
“知意基金”成立了。
启动仪式那天,来了很多人。
周建国也来了,他握着赵德厚的手,眼眶红了。
“赵总,你能做这个事,我真的很佩服。”
“别佩服我。”赵德厚说,“我就是想赎罪。”
“能赎罪就是好人。”周建国说,“比那些死不认错的人强多了。”
赵德厚苦笑。
启动仪式结束,所有人都走了。
赵德厚一个人站在会场,看着墙上“知意基金”四个字,发呆。
我走过去。
“舅舅,想什么呢?”
“想你妈。”赵德厚说,“知意,你说你妈要是当年没生病,咱们会变成今天这样吗?”
“不知道。”
“我觉得不会。”赵德厚摇头,“你妈要是不生病,我就不会知道你有多厉害。你有多厉害,我就不会知道自己有多混蛋。我不知道自己有多混蛋,就不会想改变。”
“所以,你还得感谢我妈生病?”
赵德厚愣住了。
“舅舅,我开玩笑的。”我笑了,“别当真。”
赵德厚也笑了:“知意,你跟你妈一样,都会开玩笑。”
“我妈年轻时很爱开玩笑?”
“爱。”赵德厚说,“特别爱。每次我回家,她都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喊‘哥哥,哥哥,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他笑了笑,眼眶红了。
“可惜,后来我变了。”赵德厚擦了一下眼睛,“我结婚后,你舅妈说我妈偏心,说你妈花家里的钱。我就信了。慢慢地,就跟你妈疏远了。”
“所以,是我舅妈的原因?”
“不,是我的原因。”赵德厚摇头,“是我自己没主见,耳根子软。你舅妈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慢慢地,就觉得你妈是累赘了。”
我沉默了几秒。
“舅舅,过去的事,就别想了。”
“不想了。”赵德厚点头,“但也不能忘。忘了就会重犯。”
我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突然很平静。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赵德厚。
现在我发现,原谅不原谅,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我妈还活着。
重要的是,我终于有能力保护她了。
重要的是,赵德厚终于知道错了。
至于原不原谅,那是时间的事。
也许有一天,我会真正放下。
也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我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妈说得对,活着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记仇。
手机响了。
是赵磊发来的微信。
“表姐,周末来家里吃饭,我爸说要给你做糖醋排骨。”
我看了一眼,笑了。
“好。”
窗外,夕阳正好。
江城的天,难得这么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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